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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数了两遍小鸡,满意地点头,“十三只,不少了。好好养着,明年就能下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舒乔说:“对了,乔哥儿,刚才你翠花婶子问我,你接不接绣被面的活?”
“啊?”舒乔正在收拾针线篓子,闻言一愣。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许氏接过程大江拿来的草垫子,边围在竹笼边,边说道:“她家大哥儿刚说了亲,定在明年三月成婚。方才去串门,她就托我问你一声。”
张翠花舒乔自然记得,正是上回豆子被冤枉,同王二媳妇打起来的那位爽快婶娘。
眼下冬日在家,左右也是做些针线活计,舒乔略一思忖便应道:“活儿我能接,只是天冷手僵,家里杂事也多,绣起来恐怕要比平常慢些。”他心下也有些好奇,翠花婶子怎的忽然找上他来绣喜被。
许氏像是知道他的疑惑,手下利落地整理着草垫,解释道:“还不是单婶子那张嘴。上回想让你白教她闺女没成,就在村里跟人嘀咕,说你手艺好却不肯帮衬邻里,藏着掖着。这话传到你翠花婶子耳朵里,她正为自家大哥儿的喜被发愁呢,可不是就想到你了。”
许氏没说她刚去串门,还和单婶子顶起来的事,那人一贯就这德行,狠狠教训几句,她人就老实了。
许氏继续道:“听说她家大哥儿说的是隔壁刘家庄一户养猪的人家,养了十几头猪,算是门顶好的亲事了。”
许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道:“她家因着小哥儿常年抓药,日子也紧巴。如今大哥儿能结上这样一门亲,估摸着是想尽力办得体面些。”否则乡下人家,被面大多自己凑合绣了,少有专门花钱请人的。
原来是这样。舒乔心下明了,点头道:“成,这活儿我接了。”
许氏也就是带个话。第二天一早,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的张翠花就提着个小篮子上了门。
“哎呦,这院子拾掇得真利落!”张翠花一进门就扬声笑道,将手里的篮子递过来,“今年晒了不少红薯干,甜丝丝的,给你们拿来当零嘴!”
“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快进屋坐。”许氏笑着接过,领她往堂屋去,“我正想着去寻你说呢。”
张翠花笑呵呵地跟进屋,见舒乔也在,眼睛一亮,“乔哥儿正忙着呢?那可巧了。”
“翠花婶来了,快坐。”舒乔放下手里的活计,搬了凳子给她,“娘昨日同我说了,被面的活计我接,正想去找您呢。”
“那可太好了!”张翠花本就是为这事来的,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往舒乔手边的绣绷上瞟了瞟,见那针脚细密匀停,花样也鲜活,心里更踏实了。
“都说乔哥儿手艺好,我这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她凑近些瞧了瞧,忍不住夸道。
舒乔抿唇笑了笑,索性将绣好的一方帕子递给她细看。张翠花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连声道:“好,真好!”
“婶子一共要绣几床?花样可有特别中意的?”舒乔收回帕子,温声问道。
“统共就一床被面。花样乔哥儿你看着办就成,婶子信你!”张翠花很是爽快。
成亲用的红喜被面,左右不过是那些吉祥喜庆的图样。舒乔心里琢磨了一下,说道:“绣个‘鸳鸯戏水’最是应景,婶子看可好?”
“成!就这个好!”张翠花一拍大腿,“丝线和料子我晚些就送过来。”
许氏抓了把炒花生塞给张翠花,顺势问道:“这工钱,你心里是个什么数?”
张翠花看向舒乔,“乔哥儿你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舒乔心里盘算了一番。这被面比帕子费神得多,若是专心做,赶一赶一个月也能成。他斟酌着开口道:“婶子看,四百文成吗?”这价钱比他平日绣小件攒钱是多一些,但被面耗费的心力也远超那些,这个数算是公道。
张翠花一听,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成!咋不成!比刘家庄那杨娘子还便宜三十文呢!乔哥儿,婶子可真多谢你了!”
她先前打听过,杨娘子那里绣一床要四百三十文。乔哥儿手艺好,价钱又便宜几十文,她心里自然满意,也觉得程家人实在。
舒乔听她提起杨娘子,也只笑笑。人家是多年的老手艺,专做那门活计的,价钱高些理所应当。翠花婶子毕竟是邻里乡亲,不好收太高。
因着婚期在明年三月,时间还算宽裕,舒乔便道会仔细绣,绣好了再送过去。
张翠花满口答应,让他不用着急,仔细眼睛要紧。当下便数出两百文钱作为定钱,说好待会儿就把料子和丝线送来,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接了这单活计,家里人都挺高兴。许氏笑道:“这是个好开头。往后要是村里谁家同翠花这般,都来找乔哥儿,像杨娘子那样有个稳定进项也不错。”在她看来,乔哥儿这手艺在乡下地方已是拔尖,接这些婚嫁绣活绰绰有余。
程凌在一旁听了,却道:“接活计是好,但也别太累着自己。绣活最伤眼睛,坐久了脖子腰背也吃不消。以后若还有人来找,量力而行,想接就接,觉得忙不过来,推了便是,活儿总是做不完的。”
程大江和许氏闻言,也纷纷赞同,虽是好事,但过犹不及,他们晓得这个理。
舒乔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我晓得的,赚钱虽好,但不能把身子熬坏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如今家里不急用钱,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拼命,他自会仔细着。想着,他朝程凌弯眸笑了笑。
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待会儿我还得去趟后山,清坟地的路,估计回来得晚些,午饭不用等我。”
“带些馒头去吧,不过到时怕是凉透了……”舒乔蹙了蹙眉,“凉冰冰的,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不用带,我尽快回。”程凌想了想还是摇头。
年关将近,昨日村长便在村里吆喝过,各家出一个男丁,去后山坟地清理小路。今年雪多,山路被积雪枯草掩埋,不好走。过年家家都要祭祖,若摔了碰了总归不好,因此每户都得出人。若是哪家没来,最后是要被村里人说嘴的,头都抬不起来。
舒乔想着人多活儿快,应当不至于太晚,便点头道:“那好吧。”转身去屋里寻了绑腿的旧布条出来。
程凌坐在凳上,套好袜子,将裤脚扎紧,从脚踝开始,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到小腿肚上。山里雪水泥泞,绑紧了,既防雪水渗入,也能让腿脚使上劲。最后,他又在布鞋外头套了双厚实的草鞋套,这才扛起铁锹出了门。
路过村长家,程凌喊了一声,栓子便扛着锹跑了出来。
“凌哥,吃个红薯,还热乎!”栓子塞给他一个,自己怀里还揣着俩,拿起一个连皮啃了起来。
程凌接过暖手,没急着吃。两人走到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扛着家伙什等着。
“曹树哥,也吃个。”栓子把最后一个红薯塞给走过来的曹树。曹树接过,同样不剥皮就啃了起来。
前头,村长江丰收正在点人,喊道:“王大胜来了没?”
人群里嗡嗡议论,没人应声。江丰收又提高嗓门喊了两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摇摇头,“得,不等了,咱们先干。”
江丰收接着扬声道:“老路那边长了不少刺藤子,今儿大伙辛苦点,都给砍干净扔远喽,别到时候谁绊了摔了,大过年不吉利。好了,都进山吧!”
一声令下,众人便三三两两往山里走。山脚这段还好,再往上就得边走边清理了,铲雪的铲雪,砍藤的砍藤,锄草的锄草。
一群人边干活边扯闲篇。一个汉子扬声问:“哎,那王大胜怎么回事?今年清明就说病了没来,今儿个又不见人?”
“谁知道是真病还是躲懒!他那德性,惯会偷懒耍滑,八成是窝在炕上睡大觉呢!”另一人搭腔。
一位叔伯瞥了眼旁边的程凌,问道:“凌小子,你家不就住他们隔壁?早上出来瞧见他人没?”
“没见着。”程凌一锹铲起积雪连带着枯草堆到路边,简短回道。
山路不用修得多平整,清出一条能走人的小道便成。如今天寒地冻,众人本就手脚僵冷,对那偷懒不来的王大胜更没好气。
“等干完活儿,我非得去他家瞧瞧!要是让我看见他躺着装病,看我不拿铁锹端他!”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嚷道,他素来看不惯王大胜,此刻冻得厉害,一股邪火全冲着那人去了。
旁边立刻有凑热闹的起哄,“就是!凭啥咱们冻死冻活清好了路,白让他走?算我一个!”
程凌抬眼看了看那几人,都是平日就与王大胜不对付的。他没接话,默默离他们远了些。
栓子凑到程凌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道:“嘿,有戏看了。”又回头瞅瞅那几人,“还是过年有意思啊。”
程凌瞥他一眼,没搭腔。那些人想闹什么,与他无关。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家,夫郎还在等着呢。
坟地集中在半山坡一处稍平缓的地方。几十号人一起动手,清理起来倒也快。午时过,一条齐整的小路便显露出来。
下山后,程凌和栓子与曹树在山脚分开。那几个嚷嚷着要去找王大胜的汉子聚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在盘算什么。若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栓子还真想跟去看看热闹。
程凌回到家,舒乔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正好,面还没坨。”
程凌换下沾了泥雪的鞋,坐到火盆边,接过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烤着冻得有些发木的脚。
舒乔挨着他坐下,慢慢说着家里的安排,“刚和娘商量了扫房祭灶的事,接下来几天可有的忙了……”
程凌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面汤。汤里放了酸菜和辣子,又酸又辣,一口下去,寒气尽消,浑身都暖了起来。
张翠花回去就拿了料子针线来,舒乔只得回屋里绣,程凌洗了把脸也回屋了里,同夫郎说些体己话。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年味也一天天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洒扫除尘,祭拜灶神,拆洗被褥。
孩子们更是成了最欢腾的一群,小脸上整天挂着期盼的笑,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过年能穿上新衣,敞开肚皮吃上那炖得烂熟、油光发亮、香喷喷的大块肉。光是想象那滋味,就够他们偷偷咽好几回口水。
更别提还有那难得的压岁钱,哪怕只有几个铜板,也够孩子们高兴大半天了。加上甜嘴的糖块,一个个更是喜笑颜开,在村道里窜来窜去,嘻嘻哈哈。
第60章
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有了动静。
今日要去赶大集,舒乔裹的严实,围脖和手套都戴上了,就留了双眼睛在外边。
程凌也穿得厚实,两人把箩筐篮子放上牛车。许氏不忘在旁边叮嘱他们要买的东西。
“娘放心,我们都记着呢。”舒乔坐稳后,牛车吱呀呀出了院子。
刚到村口,就看见李桂枝领着豆子站在路边等去城里的车。
豆子身上那件旧棉袄肘部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看见舒乔,他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了笑。
“桂枝婶,豆子,进城赶集?一起走吧,车上还宽敞。”舒乔招呼道。
李桂枝搓着冻红的手,脸上有些犹豫,“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程凌已拉住牛,舒乔伸手把豆子先拉了上来,“快上来,站着冷。”
豆子上了车,紧紧挨着舒乔坐下,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一旁的舒乔。
李桂枝见状,也不再推辞,道了谢坐上牛车。她脚边放着一只盖着干净粗布的竹篮,隐约透出腐乳坛子的轮廓。
舒乔看了眼,晓得他们这是要去集上卖腐乳换钱,年前这几日价钱最好,卖得好才能过个宽裕年。
“桂枝婶,你们若是卖完了,就在城门口老槐树下等我们,到时一块儿回。”舒乔说着揉了揉一旁豆子的脑袋。
李桂枝愣了下,但看看豆子那期待的小脸,再想想今日若搭别家的车,又要多花几文钱……几番犹豫,她还是低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平日里程家没少帮衬他们母子,送吃食、帮着说话,她是感激的。可越是感激,越不想总麻烦人家。
“不麻烦的,反正都顺路,大家还能说说话。”舒乔看了眼乖乖坐的豆子,笑道,“是不是呀豆子。”
“嗯嗯。”豆子直点头,他喜欢同乔阿么一起。
李桂枝默默想着程家是厚道人,自己总这么外道,反倒生分了。她看了眼脚下的篮子,想着平日再送些过去吧。
牛车慢悠悠朝城里去。越靠近城门,路上便越拥挤,各种推车、挑担、步行的人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潮水。
扁担吱呀,车轮辘辘,吆喝声此起彼伏,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飘散。
程凌在城外找了个相熟的看车摊子,付了两文钱把牛车寄存。
李桂枝要去菜市卖腐乳,同舒乔约好午时在城门附近的老槐树下碰头,便牵着豆子往另一边去了。
一进城门,热闹嘈杂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主街两侧,摊位几乎挤占了每一寸空地,连绵望去不见尽头。屋顶残存的积雪映着明晃晃的日头,愈发衬得底下万头攒动,色彩斑斓。
吆喝声不再是单独的,而是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又在某个特别嘹亮的叫卖声中骤然拔高——
“春联福字——现写现卖!吉祥如意嘞!”
“刚出锅的炸丸子——一文钱俩!”
“年画!门神!灶王爷像!请回家保平安嘞!”
各色吃食摊子无疑是最诱人的。舒乔一眼望去,油锅沸腾,炸麻花、馓子、油糕在金黄翻滚;炒货摊上,大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栗子和花生的香气窜得老远;还有卖芝麻糖、麻糖的,那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勾得人脚步发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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