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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更是琳琅满目。碗碟盆罐、竹木器具、扫帚畚斗、针头线脑、红纸蜡烛、线香黄纸……一切过年用得着的物什,这里都能找到。
几个卖布的摊子前围满了妇人阿么,手指摩挲着粗布、细布,比较着花色和价钱。更有卖泥人、风车、拨浪鼓的小摊,被孩子们层层围住,叽叽喳喳吵着要买。
“人可真多啊……”舒乔同程凌往边上站了站,看着人挤人的街道感叹。
乡下日子简单,这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景象,让人直观感受到真的过年了。
“嗯。”程凌一手护在他身侧,隔开往来的人流,“先去买肉。”
两人随着人流拐进旁边的巷子,肉市就在里头。还没走近,就听见“砰砰”的砍肉声和嘈杂的人声。一排肉摊前挤满了人,肥瘦相间的五花、整扇的排骨、硕大的猪头摆得满当。
过年买肉得趁早,好肉眨眼就没了。
程凌领着舒乔挤到一处肉色新鲜的摊前,要了五斤五花肉、两根带肉的大骨、四个蹄髈。
摊主手脚麻利,切肉、过秤、用干荷叶和油纸包好,稻草绳扎得结实。舒乔付了钱,程凌接过来,沉甸甸的,一一放进背着的箩筐里。
旁边摊子刚运来半扇新鲜猪肉,立刻被人围住,七嘴八舌地喊着要哪块。摊主忙得一头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一年到头,就数这几日生意最红火,能不高兴嘛。
舒乔问摊主要了张干净的大荷叶垫在猪肉上边,免得油污沾了别的东西。
收拾妥当,舒乔笑道:“走,买鱼去。”
程凌背好箩筐,牵着他往隔壁鱼市去。
县城有河经过,河鲜在平日不算贵,但是如今河冻了一层薄冰,相比往常要贵上一两文。至于海鲜摊子则要少上许多,毕竟他们这不靠海,价钱昂贵,也就那些个大户买的起。
活鱼摊子腥气重,来来往往不少人,摊前卖的最多的便是大白鲢和草鱼,除此之外便是鲫瓜子与鳊花、鲤鱼这些。
舒乔同程凌在一处人最多的地方停下,这个摊子的鱼比较多,也更鲜活。当然讨价还价声也最激烈,不少妇人阿么都拉着摊主小伙讲价,一旁的老翁蹲在一旁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更是热闹。
舒乔看了一旁的大木盆里,鲫鱼和较小的鳊鱼在里边挤挤挨挨,不时甩出一片水花。
程凌挑了鲫鱼和花鲢,老翁收拾好用草绳从鱼鳃穿过,打了个结递过来。鱼还在扭动,滑腻冰凉,舒乔刚接过,程凌便接过去拎在手里。
两人顺道去了隔壁杂鱼摊前,舒乔手指拨拉着筐里冻得硬挺挺的白条和小嘎鱼。鱼贩裹着破棉袄,袖着手吆喝,“统共就这些底货了,三文一斤,十文给您四斤!”
舒乔看了一圈,冰碴子压秤,说道:“给我舀个四斤吧。”
“没问题!”鱼贩说着拿起一旁的碗,估摸着夹了些,拎起老秤,秤砣绳在四斤的星子上高高翘起,“瞧,四斤高高的,再饶您两条!”说着往里扔了两条大些的小嘎鱼。
程凌数了钱给摊主,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鱼,冰碴子透过荷叶传到手心。
“回去用粗盐花椒腌上,裹面炸得酥脆,爹正好下酒。”舒乔盘算着,把鱼放到箩筐里。
两人又绕去饴糖摊子,称了两斤麦芽糖和两斤芝麻糖,过年待客用。
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老伯,用油纸仔细包好,又额外抓了一小把冬瓜糖塞过来,笑呵呵道:“过年甜甜嘴。”
舒乔道了谢,和程凌一人含了一块冬瓜糖在嘴里,清甜化开。接着去对联摊子,那里围了不少人,几位代写先生正挥毫泼墨,红纸铺开,墨香四溢。程凌挑了两副寓意丰饶平安的对联,又买了几个大“福”字和一对门神画像。
线香、黄纸、蜡烛在香烛铺一并买齐。最后去禽畜市,挑了只精神抖擞、羽毛光洁的肥鸭,绑了脚翅嘎嘎叫,程凌一手提着。
东西买完,程凌背上的箩筐满得冒尖,舒乔臂弯里的篮子也沉甸甸。日头近午,两人没耽搁,赶紧往城门口的老槐树下赶。
李桂枝和豆子已等在那里。豆子怀里抱着个小油纸包,脸上甜甜笑着,看见他们,小跑过来,踮脚要分糖瓜给舒乔和程凌,“乔阿么,凌叔,吃糖。”
舒乔本不想接,孩子难得吃回零嘴。可见豆子仰着小脸,眼神认真,他便笑着接过一块,又顺手拿起一块塞到前头赶车的程凌嘴边,程凌低头含住。舒乔自己也把那块糖瓜放进嘴里,甜脆化开。
“谢谢豆子,真甜。”说着,他从自己篮子里抓了一小把老伯送的冬瓜糖,放到豆子手里,“这个给你,换着吃。”
豆子看看娘,李桂枝笑着点点头,他才接过,脆声道:“谢谢乔阿么。”
回程的牛车载了年货,走得更慢。刚到家,便听得隔壁王大胜家吵吵嚷嚷,夹杂着妇人的尖声怒骂,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邻里。
李桂枝带着豆子道了谢,匆匆回了自己家。隔壁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议论。
“该!让他躲懒!”
“曹大这回可算出气了……”
舒乔望过去,“这是……”
程凌神色平淡,“应是清路那日躲懒的事,有人寻上门了。”
许氏和程大江闻声出来帮忙搬东西。许氏瞥了一眼隔壁,低声道: “刚闹腾得厉害,曹大带着清路那日几个火气大的,直接堵上门了。王大胜理亏,又不敢真跟这么多人动手,单婶子撒泼也不管用。”
程大江直摇头,“这人忒不醒事,祭祖的事也敢躲懒。”
舒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更关心买回来的年货,指着那鲜活的鱼和肥鸭,“娘,看这鱼多新鲜,鸭子也肥,年三十吃正好。”
“好,好!”许氏笑着应道,帮着把东西归置起来。鱼放外边冻上,鸭子则先放到鸡舍去,除夕那日再杀了炖肉吃。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除夕这日,天还没透亮,程家院里已有了动静。
许氏系着围裙,先去后院把前日买回的肥鸭提来。
鸭子养了两日,在鸡舍里吃饱喝足,这会儿精神头正足,“嘎嘎”叫得响亮。
程大江接过鸭子,拿到后院宰杀放血。许氏转身去灶屋打了盆滚水端来,烫毛、拔毛、开膛,一气呵成。鸭胗、鸭肝、鸭肠、鸭血都仔细收在碗里——这些东西拿酸笋或是酸菜一炒,可是下饭的好菜。
“这鸭子真肥,瞧这油膘,”许氏一边清洗鸭肉一边念叨,“剔下来能炼一碗鸭油,炒菜香着呢。”
“那是。”程大江应着,手上也没闲着,正给另一只鸡拔毛。过年少不了鸡鸭鱼肉,今日宰的是家里养了快一年的阉鸡,肥嫩,正好做板栗烧鸡。
程凌取了鱼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斜划几刀,抹上盐和少许黄酒腌着。
“鲫鱼清蒸,花鲢切块炸了。”程凌对凑过来看的舒乔说道。
说完,他拎着菜刀去后院磨刀石那儿磨了磨——刀利了,待会儿剁肉才省劲。
案板洗净,鲢鱼头留着和没吃完的豆腐一起炖汤,剩下的鱼肉切成块,放了姜、盐、黄酒腌上。
程凌接过舒乔拿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部分留出一块做红烧肉,其余的切成小块,准备剁成肉糜炸丸子。
程凌菜刀在手,咚咚咚地剁起来。这活儿要力气,也得有耐心,得剁到肉糜细腻起胶才好吃。
过年少不了炸货,炸好了放着,凉了也能吃。
舒乔把萝卜擦成细丝,加盐杀出水,挤干水分,混上少许面粉和调料,团成小球先放一边。又去拿了腌好的小杂鱼过来,待会儿一块儿炸。
程凌这边肉剁得差不多了,大铁锅也已烧热,他倒入半罐豆油,过年炸东西,油不能省。
油热后,舒乔先炸萝卜丸子,一个个圆溜溜的小球滑进油锅,“滋啦”一声响,在滚油里翻腾,渐渐变成金黄。他用笊篱捞出,沥了油堆在竹筛里,像座金色的小山。
舒乔又端了调好味的肉馅过来,左手抓一把馅,虎口一挤,右手拿勺一拨,一个圆溜溜的肉丸子便滑进油锅。丸子在油花里翻滚膨胀,慢慢变成焦黄色,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飘满灶屋。
“好香啊。”舒乔夹了一个吹了吹,先递给程凌。程凌咬了一口,点点头,“咸淡正好。”
舒乔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心咬开,外酥里嫩,满口肉香,“嗯,好吃!”
他拿笊篱把肉丸子盛出来沥油,接着下鱼块。鱼块易熟,他看着火候差不多,让程凌把灶膛里的柴抽掉些,转成小火,一块块捞出。最后才是小杂鱼。
小杂鱼已用盐和花椒腌入味,薄薄裹上一层面粉,一条条滑入油锅,鱼身迅速定型,在滚油中变得金黄酥脆。舒乔小心地用长竹筷翻动,炸透的捞出来,控油后堆在另一个筛子上。
炸货的香气飘出院子,墨团从后院溜达过来,扒在灶屋门边,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桌上。
“……嗯,墨团再等等吧,晚上就有好吃的了。”舒乔看了眼桌上,都是炸物,油重,小狗吃了不好。
墨团“呜呜”低叫两声,尾巴耷拉下来,转身慢吞吞回窝里去了。
正好许氏和程大江也收拾好鸡鸭进来,看了眼桌上金灿灿的炸货,程大江忍不住伸手捻了条小鱼扔嘴里,嚼得咯吱响,笑道:“香!酥得很!”
许氏笑着摇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思忖道:“乔哥儿先把肘子和五花肉一锅炖上。儿子你去把鸡鸭剁了。当家的,你把家里那个砂锅洗洗,放大骨进去,搁小灶上小火慢慢煨着。”
每人领了活计,各自忙开。许氏在另一口锅里烧上水,待会儿给肘子和五花肉焯水。
程凌看了眼灶台,把案板搬到院子里剁鸡鸭,屋里剁动静太大,肉沫飞溅也不好收拾。
墨团又凑过来,程凌看了眼它,本想扔个鸡屁股给它,转念一想它的牙口,还是炖熟了再给它啃吧。
灶屋里,舒乔把五花肉切块,下锅翻炒上色,加酱油、少许糖和香料,和焯过水的肘子一起放进陶罐,添水没过,盖上盖,转小火慢慢焖着。
忙忙碌碌中,日头已过中天。简单吃了午饭,又开始准备晚上的饺子馅。白菜剁碎挤水,和剁好的猪肉馅混合,加调料拌匀,一大盆放在桌上。面团也揉好了,盖着湿布醒着。
几人坐在灶屋里,一边包饺子,一边留意着灶上的火候。
许氏看了眼咕嘟冒泡的陶罐,说道:“肘子估摸着差不多了。待会儿两个锅,一边炒鸡,一边焖鸭子。之后再烧鱼和鸡杂鸭杂。”
“那我来炒鸡块吧,娘在旁边烧鸭子。”舒乔看了眼灶台上早已备好的食材。
“成!”许氏爽快应下。
正说着话,院门响了,程二河提着个陶坛子进来,笑呵呵道:“大哥大嫂,给你们送点酒,过年喝!”
程大江一听,赶忙问:“啥酒啊?”
“桑葚酒。”程凌包好最后一个饺子,起身道。
“凌小子前几日问我的,这酒酿了大半年,刚好过年开封,可香!”程二河拍开封泥,倒了一小碗给大家尝。
酒色深紫透亮,入口甜润,带着淡淡的酒香。
“二叔这手艺越发好了。”程凌赞道,舀了一小勺递给舒乔。舒乔尝了,眼睛一亮,程凌看着他低笑了声。
程二河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山里野桑葚多,闲着没事琢磨的。你们喝着好,明年我多泡些。”
许氏也尝了口,甜滋滋的,和糖水又不太一样,味道很是不错。她叫住程二河,夹了碗炸鱼块和肉丸子递过去,“拿着,还热乎,吃着正香呢!”
程二河没推拒,谢过便先回去了。家家户户这会儿都忙着准备年夜饭,灶上活计多,离不开人。
日头偏西时,许氏拿出家里的竹篮,往里头装好茶水酒水、纸钱香烛,还有几样烧好的菜——这是要拿去后山祭祖用的。
“他爹,赶紧的,别误了时辰!”许氏收拾妥当,提着篮子放到堂屋。
程凌洗净手,跟在程大江后边。父子俩提着竹篮,一前一后往后山坟地走去。路上遇见不少同去祭祖的村人,互相点头招呼。
好在山里的路前几日清过了,走起来顺当不少。程凌和程大江从山上下来,便匆匆往家赶。
忙活一整天,傍晚时分,村里陆续响起零星的炮仗声,那是心急的孩子在拆着小鞭玩儿。
程家也开始摆桌了,堂屋的桌子擦得锃亮,一道道菜端上来——清蒸鲫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油亮红润的板栗烧鸡;煨得酥烂的肘子皮色红亮,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焖鸭块油润喷香;炸丸子、炸鱼各装了一大碗;还有鱼头炖豆腐、红烧肉、酸笋炒鸡胗鸭胗……林林总总摆了一桌,丰盛得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舒乔特地给墨团也备了一碗,有肉有饭,拌得匀匀的,放在它窝边。墨团凑过去闻了闻,尾巴欢快地摇起来,埋头吃得喷香。
这会儿才申时末,但冬日天黑得早。堂屋里点上两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桌坐下,程大江给每人斟上满满一碗桑葚酒。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程大江举起碗。
“好好的!”大家都笑着应和,碗沿轻轻相碰。
桑葚酒甜润,舒乔小口抿着,不知是酒意还是屋里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程凌不时给他夹菜,没小刺的鱼肚子,焖得软烂的鸭腿,酥烂入味的肘子。
舒乔连忙拉住他的手,笑着道:“等会儿再夹,碗里都装不下了。”
程凌看了眼他堆得冒尖的碗,这才停筷,转身去盛了碗饺子。今天忙了一天,午饭吃得简单,他得先垫垫肚子,不然守夜该饿了。
许氏看着小两口,眼里都是笑意。
一家人慢慢吃饭,说起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桑葚酒又添了一回,气氛愈发暖融。
饭后不急着收拾碗筷,一家人移到火盆边守岁。炭火烧得旺,上面架着个小铁网,许氏抓了把花生、栗子撒上去烤,噼啪作响,香气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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