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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方才舒小临说的话。他问道:“爹,二叔说是在哪里挖的?”
“就说后山,具体哪片我倒没细问。”程大江看着儿子,“咋啦?”
舒乔也想起了弟弟的话,接口道:“小临说,现在城里清热祛瘟的药材价钱飞涨,好些外地商人都在抢着收。”
这话让几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懂医理,但既然这板蓝根能清热解毒,眼下又传瘟疫,听起来似乎正能沾上点边。
程凌当即便做了决定,“不管怎样,有备无患。我过会儿去二叔家问问,然后进山挖些回来。用不上自然最好,万一……也能备着,图个心安。”
许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不管外头怎样,咱们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就不慌。”她说着站起身,抖了抖簸箕里挑好的豆子,开始收拾小桌,“光顾着说话了,饭还在锅里温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赶紧洗手,先吃饭!”
午饭是南瓜馒头、一小碟韭菜炒鸡蛋,还有烧茄子。饭菜简单,却热乎实在,吃得人心里踏实。
饭后,程大江一抹嘴,对程凌道:“你们去找二河,我去村长家说道说道。”说罢,便唤上摇着尾巴的墨团,出了门。
程凌则和舒乔一起,拎上篮子和锄头,去了程二河家。
程二河一家也刚吃完午饭,正坐在院子里歇晌。见他们过来,程二河笑着招呼,“凌小子,乔哥儿,吃了没?”
“刚吃过了,二叔。”程凌把事情简单说了,又问起板蓝根的样貌和常生长的地方,直言想进山挖些备着。
程二河一听,当即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刘氏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和忧色,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真是……”她不常往城里去,但程凌他们带回来的话定然不假,又听那些药材可能有用,连忙催程二河,“他爹,你赶紧的,带凌小子他们去认认地方,多挖些回来。这节骨眼上,多备着点总是好的。”
“哎,好,好。”程二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下,转身去找锄头背篓。
程月本安静吃着舒乔给她的板栗饼,见他们要去后山,也默默起身,去拿了个小背篓背上。
几人没再耽搁,带上家伙什便往后山去。板蓝根这东西,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寻常野草,从旁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程二河带着他们,沿着后山那条小溪附近寻找。“这东西喜湿,向阳、背风、离水不远的地方,长得最好。”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前边,“咱们村认得的人少,我每年这时候都能在这片挖上一些。”
舒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若是用得上,直接过来这边找,也省得抓瞎。
很快,程二河就在一处溪畔的缓坡上发现了目标。板蓝根叶片变成青黄色、顶端结着些深褐色的小角果。他蹲下,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四周的泥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筷子粗细、丛生的须根。
“喏,就长这样。根是药,挖的时候尽量别弄断太多。”程二河拔起一株,递给他们看。
舒乔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辨认。茎叶有些像常见的野菜,他用心记下,“晓得了,二叔。”
程凌觉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说道:“咱家那几分地旁边的空地上,好像也长了些类似的。”
“真的?那咱们过去看看。”程二河和程月蹲在原地继续挖,程凌和舒乔便往自家菜地附近走去。
“真的有!”舒乔眼前一亮。只见菜地旁边的空地上,疏疏落落地长着一小片,正是板蓝根。
程凌卸下箩筐,见舒乔已经蹲下开始挖,又在附近转了转。如今杂草灌木开始枯黄凋零,找起来更容易些。他环顾四周,以这簇为中心仔细查看,又在左前方发现了另一小簇,更远一点的石头边,还孤零零地长着一株。
“挺好,咱们先把这一片的挖完,再继续找。”舒乔听他说了,一边刨土,一边道。每挖到一株,他心里就多一点安稳。
“嗯。”程凌也蹲下,开始挥起锄头。
一个下午就在这样的寻寻觅觅、挖挖刨刨中过去。带来的一个大箩筐,渐渐被带着土腥味的板蓝根填满。
程凌上手掂了掂分量,估摸着说:“大概有二十来斤鲜货。”
程二河笑道:“这东西鲜着重,晒干了掉秤厉害。十斤鲜货,晒干恐怕也就两斤左右的干品。不过这些也不少了,先备着,改天有空再来寻就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这东西不难收拾。回去把根上的泥洗干净,注意把细须捋顺,然后切成薄片,摊开晒干,收在干燥处就行,别受潮。”
舒乔听得认真,看了眼天色道:“那我们回去就赶紧收拾了晒上。”他盘算着,板蓝根算药材,晒干了分量轻,明儿继续和阿凌过来再挖些。多备些,他心里才更踏实。
几人背着箩筐,沿着山路往回走。路过村中磨坊时,只见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边去,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
舒乔好奇地张望,“磨坊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程凌看了一眼,心下明了,说:“许是爹和村长说了,把大家召集起来说道说道。”
果然,等他们走近些,便看见程大江正和村长江丰收站在人群前头说着什么。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场面有些闹哄哄的。
舒乔他们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外围看着。江丰收提高了嗓门,连喊了几声“静一静”,人群的嘈杂声才渐渐低下去。
“乡亲们,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江丰收面色严肃,“刚大江从城里回来,得了信儿,说是南边挨着的一个府城,可能闹了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底下立刻又炸开了锅,惊呼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我没听错吧?瘟疫?!”
“天爷啊!这可咋整?!”
“我就说今年流年不利,开春不下雨那会儿,就想着去邻村找神婆算算来着……”
“你咋又扯到那神婆了,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神婆还能治瘟疫不成?”
“你别说,今年这天气是邪性,又是旱又是涝的。他们南边没准比咱们这儿还严重!对了刚谁提的神婆?算得准不准?我儿子明年成亲,我还想找人合一合八字呢……”
“安静!听我说完!”江丰收不得不再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这事是真是假,官府还没明说,但无风不起浪,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村虽然离得不算太近,可城里如今有不少从南边过来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说不好。所以,从今天起,各家各户,没事尽量别往城里跑!地里的出产、家里的存粮,都先紧着自家用!”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瘟疫的可怕,谁都听说过。老一辈的人一听,更是脸色大变。
江丰收接着道:“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村口也得有人看着。从明天开始,村里每户出个劳力,轮流去村口值守。要是有面生的、不是咱本村的人想进村,一律劝走,真有特殊情况也得仔细盘问清楚了。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安危!”
这法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经历过,并不陌生。当下就有人点头称是,“是该这样!早些年闹时疫,村口还挖过沟、拦过刺藤呢!”
“对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也有胆子小的急着道:“瘟疫可吓人,要不咱现在就挖沟把村子封起来吧?”
“诶,也还没到那个时候,现在把村子封上了,咱也出不去是吧。”
“就是,先守着路口看看情况。”
舒乔踮脚往前边看了看,听着大家的议论声,又看向程凌道:“封村的话只前边村口那条路吗?”
“进村的大路就村口那一条。后山倒还有条小道,不过得绕远路,路也陡不好走,基本就咱们本村里的人知道。”程凌回道。
后边那条小道,早些年大家还没都搬到村口这边来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走,如今几乎荒废了。程凌回想了一下,上次见时已是杂草丛生。真到了不得不封村的那一步,倒也好办,把前面的大路堵上就行。
前边,江丰收又招呼各家的主事汉子,上前去具体商量守村口的事儿。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有些急着回家说道,有些则还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程大江还在前边商量,程凌便对舒乔道:“咱们先回家。”程月则和程二河去了前边找刘氏。
一到家,舒乔赶紧跟着程凌去后院清洗板蓝根。这会儿日头西斜,但还有些余光,他们抓紧时间洗干净切了,能晒一会儿是一会儿。
许氏拿了个大簸箕过来,看了眼那细密的根须,道:“杆子瞧着不粗,用不上铡刀,我拿砧板和菜刀过来切就成。”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仔细搓洗根须上的泥土,洗着洗着又抬头道:“呀,忘记问二叔,这叶子怎么处理了。”先前秦氏生病时,舒乔常去药店抓药,晓得每种药材,甚至同种药材的不同部位的炮制方式都不一样,他怕一下瞎霍霍搞砸了。这可是他们辛苦挖回来的呢。
“没事,你们先洗着,我过去问一声。”许氏将菜刀砧板给程凌,又风风火火出了门。
程凌搬了张高些的板凳放在前面,不一会儿就“噔噔噔”地切了起来。他担心天气有变,或是万一急用,特意切得薄些,这样晒起来干得快。
“阿凌,咱们明天再去挖一些吧。我刚才想了想,好像先前和云哥儿去挖野菜时,也在别处碰见过类似的,我们明天过去都找找,挖回来。”舒乔一边说,一边将一些枯黄的叶子和带虫眼的叶子摘掉。
“好。”程凌应着,菜刀一扫,将切好的药片扫进底下的簸箕里。薄片很快积了一层。刚挖回来看着挺多,收拾完摊开,也只晒了三个簸箕。舒乔绕着看了又看,又把簸箕挪到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氏也得了话回来,说道:“咱先烧水,你二叔说叶子要烫一会儿再晒。”
“哎好。”舒乔应着,又搬了单独装的叶子进灶屋。
等叶子烫好,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好在能趁着最后一点余光,将药片上的水沥干。舒乔拿起一片看了看,一一端着簸箕放回堂屋的桌上。
程大江刚巧回来,进灶屋倒了一大碗水,“吨吨吨”喝完,这才同许氏道:“这帮家伙,都这时候了还要扯皮,早些晚些守不都一样?”
“那哪一样。”许氏手里锅铲挥着不停,“早一轮守早一轮完事,心里不也踏实些?拖到后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程大江也晓得这个理,叹了口气道:“随他们争去,反正咱家没在头五天。”
程凌搬了一把细柴进来,问:“咱们是哪天?”
“只先排了前面五天的,咱家没抓到,五天后再去抓阄。”程大江拿过灶台的抹布开始擦桌子,准备吃饭。他又道:“我这手气都不知道是好是坏,说好吧,没赶上头一波;说不好吧,又得悬着心等。”
许氏拿过一旁的盘子盛菜,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要觉着手气不好,下回让儿子或者乔哥儿去也成,他俩运气好。”
舒乔走进来脚步一顿,看向笑着的程凌,一脸疑惑。
程凌笑了声,见灶上饭菜煮好,拉着舒乔去后院洗手吃饭。
舒乔一脸懵,问:“阿凌,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运气好啊?”
“说乔儿运气好。”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接下来两日,村里气氛确实不同往日。村口大路上横了两根粗树干,车马难行,一旁的老树下日日有人守着。但凡有个生面孔路过,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看过去,直到确认那人不是往村里来,目光才缓缓移开。
因着村口有人守着,村里大家该下地的照样下地,该进山的依旧进山,日子仿佛照旧。只是碰面时话里总免不了提两句“南边”、“瘟疫”,眉宇间多了几分警觉与凝重,手上的活计反倒干得更勤快了,仿佛多忙活些,就能把那份不安压下去。
程家院子里,鸭子在竹笼里“嘎嘎”叫得正欢,精神头十足。
喜婶子手上捏着舒乔给的枣子,边吃边看许氏抓着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从后院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婶子,你这鸡养得可真好,瞧这毛色油亮的!”
许氏把鸡放地上,上手掂了掂喜婶子带来的鸭子,“你家的鸭子也不差,膘肥体壮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舒乔递来的杆秤,把公鸡挂上秤钩,提着秤绳,将秤砣线挪到合适位置持平稳了,朝喜婶子那边侧了侧身子,“喏,你看看,两只一共七斤七两。”
乡邻间互换东西,大多估摸着差不多就行,不大计较毫厘。喜婶子眯眼瞧了瞧刻度,连连点头,“好好好,差不离!正好把鸭子也称称看,我出来时称了一回,这会儿倒忘了大概斤两了。”
舒乔在一旁帮着把两只鸭子也称了,都在三斤半到四斤之间。这点差额,两家都不计较,笑呵呵地便算成了。
换完了鸡鸭,喜婶子却不急着走,反倒凑到舒乔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乔哥儿,你最近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正在收拾秤绳,闻言抬头笑道:“接的。云哥儿那两床喜被忙完,手里就空下来了。婶子可是有活计介绍?”
喜婶子当即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那感情好!就上回你帮我娘家侄女绣的那床‘鸳鸯戏水’,拿回去后,家里人都夸呢!针脚密实,花样鲜亮,比城里绣坊的也不差!”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这不,消息传开了,我们那边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打听到我这儿,托我问问你接不接。你要是接啊,我就当个中间人,帮你递话、送布料样子过来。”
喜婶子这般热心,自然有她的盘算。舒乔收的工钱,比邻村刘家庄那位专做绣活的杨娘子便宜了足足三十文。可别小看这三十文,一个成年汉子进城干一天苦力,也就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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