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头躲开,想要紧闭牙关。可那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巧妙地撬开他无力的齿列。紧接着,一抹混合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沁凉,被渡了进来。
那凉意滑过他干涩灼痛的舌尖,顺着喉咙缓缓流下,稍稍镇压了体内肆虐的火焰。
药力似乎化开了。
可为他带来药丸,堵住他呼吸的东西却没有离开。
“唔……”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沉重得像被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堵住唇瓣的东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侵入进来。
霍延终究是没忍住。
丹药喂下,他本应退开,可百年的渴望和压抑一朝竟得以成真,他顾不上界限之分,成了一个趁人之危的卑劣偷腥者,一面因师尊的痛苦而心如刀绞,疼惜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一面却又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克制不住地汲取着师尊口中的空气与津液。
江屿白这段时间缠绵病榻,日日服药,身上、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淡淡冷冽的药草香气。此刻这药香被高热一激,仿佛从骨血皮肉里被蒸熏而出,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成熟果实般的馥郁香气,令人闻之便头晕目眩。霍延几乎忍不住将他吃了。
他吻得太急切,太凶狠,又毫无经验,好像要将自己的师尊拆吞入腹融为一体。
江屿白被他这样狼吞虎咽的吻逼得呼吸更加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聚集成滴,颤巍巍地坠在他挺直的鼻尖,沾湿了他浓密蜷曲的长睫,给他因病而潮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艳色。
本应很快的喂药,就这样被拖长。
霍延一颗接一颗地喂,每当药丸化尽,他总舍不得立刻退开,总要流连片刻,在那片被他蹂躏得愈发红肿的唇瓣上辗转厮磨,直到怀中人发出呜咽,才强迫自己短暂离开,取出下一颗药。
阴差阳错,这般激烈的喂药方式,竟也逼出了江屿白一身透汗。他体内郁结的热毒随着汗水排出,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当最后一颗丹药喂完,江屿白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疲惫与药力,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陷入了深眠。
霍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退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师尊沉静的睡颜。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颊边红潮未褪,鼻尖与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湿。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燥热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他取来温热的湿巾,擦去师尊脸上颈间的汗水,仔细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妥帖地放进锦被中,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身体平复下去,才再次拿起刚刚饮过雷光,斩过剑影的长剑,迈步出门。
七天。
魔尊霍延亲率座下精锐,踏破天剑宗山门。护山大阵层层崩解。他不听任何辩解,不纳任何投降,剑锋所向,血流成河。传承数千年的仙门魁首,百年基业,七日之内,化为一片焦土。参与天池围剿的长老,尽数诛绝,魂飞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阵法立宗,护宗大阵堪称修真界最难攻破的壁垒之一。然而大阵自内部出现裂痕。魔军长驱直入,困杀阵反成囚笼。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与“雷霆诛仙裂阵”相关者,无一幸免。
又五天。
南离谷,符修圣地,地处南疆,擅借地利,机关符陷阱无数。霍延没有给他们启动所有防御的时间。他以魔尊令,驱使无数低阶魔物为前驱,以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泽毒瘴。随后,魔军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符修不擅近战,仓促之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势。谷主与数位符道宗师战死,南离谷符道传承,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正道三大宗门,为了一则关乎“灭宗”的预言,集结精锐,设下杀局,围剿他师徒二人。
最终,也恰恰因为这则预言,他们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预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后,霍延已浑身是伤,处处染血,他回到寝宫,手中拿着一朵通体莹白如玉的灵芝,正是本该生长于天池畔,却被天剑宗提前取走的万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赠的九窍心莲,两厢合用,师尊的心脉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光线昏沉,药香淡淡。江屿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着喂养的灵药,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幽幽睁眼,转头看来。
霍延捏了个简单的净身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尘土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边蹲下身,将那只雪魄芝轻轻放在江屿白枕边。
“师父,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伤处痛得钻心,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见微微蠕动的血肉与森白骨茬。可他浑然不觉,第一件事永远都是记挂着榻上之人的身体。
江屿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大半月以来,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这幅染血执拗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劝过霍延,不必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会点头,低声应好,模样温顺。可转过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调息,殿外便会传来低沉的魔将号令声。他阳奉阴违,拼了命也要给他报这个仇。
江屿白不是铁石心肠。
百年冰封,魂魄游离,是霍延逆天改命,将他拉回这人间。
苏醒后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亲,将他这副残破身躯一点点温养回来。
天池畔杀局之中,是霍延以身为盾,将诛仙雷霆挡在身前。
如今,还是霍延,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将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屿白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霍延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柔软的床柱上。
“霍延……”
刚叫出名字,气息便是一岔,又引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师父?”霍延忙握住师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悉数包裹在内。
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江屿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了霍延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了很久。”
霍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唇瓣开合。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明。”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延的视线,坦诚说道:“便是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你对我的那么深。”
霍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也习惯不对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想,我们兴许可以先试一试——”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微微开启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轻的魔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亲吻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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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自此回箭头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阵让小江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困阵发展让小江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对照相似但各个细节的不同让他的心理也发生了转变。
这一章的情节节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没有太急促。这个世界也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和日常,毕竟夹心还没写呢^^
第81章
翌日午后。
江屿白意料之内的睡过了头。
昨夜的霍延被突如其来的应允冲昏了头脑, 几乎快忘了他还在病中,不断追着他的唇舌,一遍又一遍地舔吮厮磨, 不知疲倦。胡闹得太晚, 直到眼前人无力瘫倒在他怀中, 整个人被酡红晕染开,差点再次被逼出狐相,霍延才猛然惊醒。
江屿白缓过气来, 瞧着他那副既懊悔又无措的急切模样, 倒觉得有些好笑。他体贴地体谅了新晋的爱人, 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霍延紧绷的手臂, 示意他放松。
不过体谅归体谅,他也挺坏心眼, 知晓霍延此刻情。欲汹涌, 怕是难熬,却仍服过药后便安然睡下, 留他一人在榻边辗转反侧, 最后只得起身,去院外又吹了一夜的冷风。
推开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拂过他散在肩头的墨发。院中那株栾树已从明黄转为桃红, 一树绚烂如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天高云淡,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暖烘烘地将庭院晒透,两人一起用了午饭。饭菜依旧是霍延亲手做的,清淡但精致, 很合江屿白如今脆弱的脾胃。饭后服过药,霍延本要陪他在院中晒太阳,却不期然接到魔将的传讯。
他这段时日确实很忙。正道三大宗门被他以雷霆手段覆灭,树敌无数,余波震荡整个修真界,无数残余事务需要亲自坐镇处理,只好不舍地在江屿白唇角落下一个吻,又急匆匆离开。
江屿白一人也闲得自在,在栾树下坐着,翻看手中那本闲书。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叶片洒下来,风过时,栾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在他肩头、发间,他也懒得拂去。
【系统。】他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从昨天开始,系统就异常沉默。江屿白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动静。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松开。
既然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回应霍延的感情。百年光阴——对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寿命的他来说,确实短暂如弹指。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任务完成后,额外赠予的一世人生?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也不需要完成任何KPI。
想到这里,江屿白竟觉得心头一松。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刚翻过一页,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翻页的手一顿。
这脚步声陌生,节奏沉稳,又带着几分迟疑。他抬眼望去,院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灵动,皆穿着青色衣衫,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当他们看见院中栾树下的身影时,两人同时怔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情。
江屿白也怔了一下。
竟是周苓、周衍。
他之前听霍延说两人被玄天宗关了禁闭,但现在玄天宗不复,想来他们也恢复了自由身。
百年未见,他们都变了模样。周苓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坚毅,只在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灵动。周衍则更加沉稳,肩背宽阔,面容坚毅,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只是此刻,两人皆是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衣角袖口还有焦痕与破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半晌,他们才嘴唇微动,开口道:
“燕道友……”
江屿白合上书,心下失笑。两个年轻人,时至今日,还是傻傻地唤他燕道友。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许久未见。你们都已长大了。”
周苓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点点头:“嗯。你也……变化了许多。”
与百年前秘境古阵中冷漠妖异的狐妖相比,此刻坐在栾树之下,一身月白常服的江屿白,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阳光落在他身上,栾花缀在他发间,竟让周苓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眼前人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含笑的散修道友,而非后来那个掀起腥风血雨的狐妖长老。
“是吗?”江屿白笑了笑,不予置评。
他已经不用再为了任务扮演恶人了。那些刻意营造的冷漠、残忍、算计,都可以卸下了。
“还不知道你们二人找我有何事?”他问。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之前他魂魄将将苏醒时便好奇,为何周苓也想要他复活。
周苓与周衍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为了问你,百年前,秘境之中,我们遇到那条石鳞蟒时,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周苓目光灼灼,带着一股非要今日弄个明白的劲头,“当时我与师兄不过筑基,霍道友失了佩剑。若非你在,对上那元婴期的巨蟒,即便不死,也定要付出惨痛代价。
“可因为有你在,我们三人全都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江屿白有些意外:“周姑娘竟还在乎这件事吗?”
“不只是她。”周衍接过话头,上前一步与师妹并肩而立,“那时我们不知你身份,当着你的面多次诋毁、辱骂,言辞激烈。你若冷眼旁观,甚至借那巨蟒之手除去我们,都无人能指摘。可你非但没有,反而费尽周折,在伪装修为低微的情形下护我们周全。”
他看着江屿白:“这疑问在我们心中盘桓百年,辗转反侧。今日前来,只求一个答案。”
江屿白摇了摇头,语气不以为意:“你们分明知道,对于那时候我真实的修为来说,对付一条巨蟒,不过是随手而为。”
“可对我们而言,那是救命之恩。”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之郑重,让江屿白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他恍然,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将这桩事记挂了百年,视为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百年了,一百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着他,追问一个“为什么”。那时他自诩此界过客,只待任务完成便抽身离去,这些人物、这些因果,终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回归既定的命轨。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将他的生死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不惜逆天改命,也要将他拉回来。更未想过,当年随手为之的一次出手,竟成了他人心中百年未解的结,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姑娘可还记得,当年在火山口,你欲赠我的那枚清心佩?”
周苓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桩小事,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屿白继续解释:“那时我与你们萍水相逢,不过同行半日。你们却愿将师门所赐、护持心神的法器,赠予我一个看似修为低微,前途未卜,来路不明的散修,想要助我渡过试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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