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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再注!”
“是!”
玄天宗众弟子齐声应和,手中阵旗挥舞得更急。
南离谷符修长老同样不甘示弱,大喝一声:“符动!”
数张紫色雷符没入剑影。得了这两宗再度加持,剑身之上雷光猛然大涨,原本僵持的雷芒竟发出一声尖啸,向前生生推进了半尺!
“哼!”
霍延闷哼一声,脚下又陷下半寸。他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龙骨灵力的精血抹在剑身之上。
长剑发出痛苦的震颤,魔焰却骤然暴涨数尺,硬生生将那道推进的雷芒又逼退了回去。
江屿白站在霍延身后,被他牢牢护在魔气护盾之中。
正道三宗修士如此之多,轮番上阵,灵力源源不绝。如此消耗下去,哪怕他身负龙骨,魔气深厚,也终有枯竭之时。届时,便是大阵破盾,雷光及体之刻,两人都别想活命。
想到此,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脱离。】
脱离。
回到纯白的系统空间,结束这个世界,摆脱这具脆弱的躯体,摆脱眼前这杀机四伏的绝境,不必再苦恼该如何回应霍延的感情。
很诱人。
狂风卷起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垂死之蝶挣扎的翅。雷光映照下,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看着前方霍延紧绷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所谓正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些人都杀到他眼前,骂到他脸上了,阵法都结到头顶了,雷都劈下来了。
现在让他像个败犬一样,利用霍延拼死创造的机会,灰溜溜地“脱离”?
这绝无可能。
他纵然做过恶人,演过反派,为任务不择手段,但独独没有临阵脱逃这项技能。
狂风更烈,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倒。江屿白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哪怕没了灵力,哪怕身躯脆弱,他也绝不会只躲在人后为人庇护。
既然身处阵中,那便破阵。
万变不离其宗。既是阵法,不论其名头多么骇人,等阶多么玄奥,便一定有阵眼。只要找出阵眼,将其捣毁,阵型自散,雷威自消。
排除周遭震耳欲聋的雷声,他抬起眼,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战场。
南离谷众人精于符箓,大多站在外围较远处;
天剑宗修士则在地面围成数圈,于地面结成一个环形剑阵,步伐统一,剑气相连,维系剑影;
玄天宗的弟子分散各处,占据各个基础阵位,而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则凌空立于关键阵位,手掌阵旗,调控全局。
三宗合力,人数众多,站位交错,一眼望去眼花缭乱,而阵眼就在……
江屿白竭力透过空中对峙的两道光焰,去找,找这大阵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剑宗长老再喝:“再引!”
又一道天雷劈于剑上,庞大的剑影一寸寸压近!
霍延嗤笑一声,手上发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周身魔焰再次升腾,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恐怖的剑影雷光再度抵住。
江屿白皱下眉头,阵眼究竟在哪。
剑影?没有;阵旗,没有;符箓,没有。难不成他们以生人为阵眼?
江屿白细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依然没有发现异常。若以生人为眼,那人必定处于最受保护的位置,且灵力输出方式会与旁人迥异。
但都没有。
那么……
江屿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空中那两股对抗的光焰,望向更高处。
天剑宗的剑气,玄天宗的雷法,南离谷的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正是于那乌云深处交汇,最终引动天地雷霆,再通过剑气剑影释放出来。
而它们三者交汇的那个“点”——
在那里,雷光最密集之处,隐隐约约,有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符箓,正在缓缓旋转。
那张符箓做得极为精巧隐蔽,就像整个大阵的心脏,无声跳动,调控着所有力量的流转与汇聚。
若非江屿白处于后方细心观察,恐怕还真难以从这漫天雷光剑气中,窥见这藏于风暴中的一点隐秘。
就是它了。江屿白上前一步,对霍延问道:“还记得曾教过你的剑诀第五式么?”
什……?
霍延被这句话分神一瞬,不明所以地微微偏头。
空中巨大的剑影趁着间隙再逼近三寸,巨大的压力顺着剑身传来,霍延额角冷汗瞬间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意随剑走。”
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还是当年涧云峰竹林里那个手把手纠正他剑招的师尊。
“现在,闭眼。”
霍延没有丝毫犹豫。哪怕眼前是步步紧逼足以致命的雷光剑影,哪怕生死只在一线,他依旧毫不犹豫闭上了双眼。
“将你所有的魔气灌注于剑上,凝于剑尖,使出第五式。”
霍延心神沉入体内。
剑诀的第五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甚至在天剑宗的基础剑诀里,它都排不上最顶尖。可因曾经江屿白的指点,这是他的剑诀中练得最好的一招。其精髓不在威力宏大,而在凝练与穿透——将全身力量汇聚一点,以锐意破开一切阻碍。
闭目的黑暗中,丹田内的魔气如怒海狂涛般涌动。所有力量顺着紧握剑柄的手臂,如同百川归海,灌注于手中那柄修长的剑身之上——
铮的一声,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
剑尖处,一点极致的漆黑正在汇聚,黑得纯粹,黑得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连空间都在那一点微微扭曲。
霍延睁开了眼。
他的手臂骤然发力,长剑悍然向前刺出。
“什——?!”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脸色骤变。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冲,空中巨大的剑影微微一滞,前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被一点点逼退。
几个站在关键阵位的玄天宗长老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们体内灵力被这一剑的反震之力冲击得几乎紊乱,脚下阵位灵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补灵符,去!”
南离谷阵营中,一名长老眼疾手快,并指一挥。数张符箓飞射而出,贴在了那几位气息不稳的玄天宗长老背心。
符箓光芒一闪,灵力注入他们体内。几位长老面色稍缓,咬牙稳住身形,手中阵旗再次挥舞,将灵力注入阵中。
得了南离谷的及时补充,原本有些动摇的针法光芒再次大盛,空中剑影发出一声愤怒般的嗡鸣,后退的势头止住,再度与霍延的剑芒僵持起来。
天剑宗的领头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此次埋伏,付出不可谓不巨大。
先是暗中监控楚岱的魂灯,知晓那妖道伤势沉重,必会寻求雪魄芝疗伤。
再是付出巨大代价,与正道众宗门共同布置这“雷霆诛仙裂阵”。
更关键的是……百年前楚岱卜算出的那个“灭宗之兆”的预言,始终如同悬顶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长老咬咬牙,为了宗门的存续,今日一行,必须得手。
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抬起,指诀翻飞,口中诵念出更加艰涩的引雷咒文。
“九霄雷动,听吾号令——再引!”
第四道天雷,比之前三道更加粗壮,近乎紫黑色的雷霆撕裂苍穹,狠狠劈落在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剑身剧烈震颤,剑体竟暴涨了近一倍,生生止住了被霍延逼退的势头,甚至隐隐有反压回来的迹象!
天剑宗长老心头刚松了口气,正待催动剑影彻底压下,一举击溃霍延,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身影自霍延身后疾掠而出。定睛看去,正是趁着所有人不备之时冲出来的江屿白。
他不是重伤未愈么!?长老脸色剧变,估算出江屿白疾掠的路径方向,正是半空中三气交汇之处的阵眼符箓!
“不好!”长老失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那妖道发现阵眼了!拦住他!”
“做梦!”
霍延发出一声暴喝,他见那巨大的剑影似乎想要调转方向,当即想也不想地一个跃身,手中长剑一横,死死挡住了剑影想要朝江屿白刺去的任何可能。
而江屿白已如一道轻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阵眼正下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这速度是他这具还没好全的身体的极限了。
但他没有停顿,仰头,目光锁定低空中那张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符箓。
足尖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块上重重一点,他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月如银的光华。
剑诀第九式。
这是当年他未曾教完霍延的最后一式,讲究将全部心神意志凝聚于一剑之中,返璞归真,寂灭万法。剑身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指那张作为阵眼的符箓。
“变阵!”
玄天宗长老强行扭转阵旗,一道原本该劈向剑影的天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向,雷光扭曲凝聚,对准了正向上疾冲的江屿白开始生成。
“师父——!”
霍延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影就已经往那边移动。
唯有处在那阵眼焦点处的江屿白面色不变。一派光怪陆离电闪雷鸣之中,唯有阵眼处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面上血色早已褪尽,唇色淡白如纸,可眼睛却依旧沉静,眼中雷霆与金光明灭不定。
两手握剑,剑尖向下,他一寸、一寸,往下破开阵眼处的气旋。
手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镡蜿蜒流下,染红了握剑的手指,但他的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滞。
“劈雷!”
粗壮如古树虬根的紫黑色雷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朝着江屿白当头劈落!
可同时,他手中的剑尖,终于触及了那张淡金色的符箓。
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以那碎裂的符箓为中心,空中那柄巨大的剑气剑影首先僵住,紧接着,构成其形体的凛冽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青色光点,尚未坠落便消散于狂风中。
地面上,无论是凌空而立的长老,还是地面结阵的弟子,所有参与维持阵法之人,皆在同一时刻皆遭反噬,鲜血狂喷,气息萎靡,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或瘫倒在地。
然而江屿白也被雷光劈中。他耳中嗡鸣一声,刚感觉身体剧痛,眼前一黑,就被一道巨力扑住。
霍延横掠而至,用自己的脊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残余雷光。
最终,阵破,雷歇。
霍延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魔气溃散,双臂死死护住怀中昏迷过去的人。
他浑身剧痛,但连哼都没哼一声。低头看着师尊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这血迹刺目得让他心脏绞痛。
他颤抖着手,用染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血迹。
这段时日被他好不容易被灵药温养出些许生气的脸庞,再次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败如灰,比月光下的新雪更苍白,比破碎的瓷器更脆弱。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经脉之内,那些刚刚被珍稀药材勉强粘合起来的裂痕,正在重新崩开,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小舟。
这副景象,顿时与百年前血泊中,师尊在他怀中气息渐绝、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能……
霍延猛地闭上了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呜。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捏紧了拳头,抬起眼,扫视过阵上每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泣血般的一句:
“我会要你们,给师尊,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眼前狼藉的战场,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打横抱起。
脚下魔气汇聚,凝成一柄漆黑巨剑,静静悬浮于离地寸许之处。
剑光一闪,他踏足其上,破空而去。风声在耳畔拉长成尖锐的呜咽,身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终于,熟悉的宫殿轮廓撞入视野。
他径直回到寝宫,将江屿白妥帖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锦被蓬松,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仅仅是这片刻的耽搁,怀中人便已发起了低烧,呼吸变得急促灼热,脸颊晕开一层病态的红潮,眉心微微蹙着。
霍延站在榻边,看着师尊失去意识,脆弱地陷在锦被间的模样,胸腔里的脏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绞出钝重而绵长的疼痛。
他的师尊,本应是立于云巅,从容不迫的,是谈笑间便能令杀阵灰飞烟灭,令群雄束手的存在。可如今,却因为被所谓的正道围杀,再一次变成这般了无生机的样子。
百年。他等了百年,熬了百年,才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那些漫无尽头的等待……难道又要重来一次吗?
不。绝不可以。
霍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九窍心莲,随即又想起没有雪魄芝,心莲无法发挥完全药效。他忙将心莲收起,转而取出几颗用以续命固元的丹药。
捏起一颗丹药,他俯身靠近,试图将其喂入江屿白微启的双唇间,可又遇到了难题。
昏迷中的人双唇微启,呼吸灼热,却根本无法自主吞咽。药丸抵在齿关,喂不进去,强行送入只怕会呛入气管。
霍延看着师尊紧闭的眼睫,苍白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他在心中低低说了一声得罪,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对准那张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江屿白神识迷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整具身体都在被火焰灼烤,意识浮沉在滚烫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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