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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时间:2026-03-23 09:50:23  作者:曹无瞒
  不过现在他的左臂隐约地作痛,骨骼愈合最怕赶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点淤青,不过比起还不能移动的左臂,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挪到货架后,蹲下来,抬起能活动的那边手臂单手码货。
  进门铃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像是没看到收银台有人,就在货架间转悠了两圈。商知翦感觉对方还没有挑选好商品的意思,便低着头继续眼前的工作。
  单手工作稍显笨拙,他一不留意碰到身旁的盒装巧克力,巧克力从货架上掉下去。进门的顾客顿了顿,走到商知翦身边,蹲下来帮他捡,商知翦的视线只能恰好看到对方的鞋,本是雪白颜色,却沾了许多泥。
  商知翦本来要抬头向对方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在抬起头的那刻立即噤声。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站起身,打开半隔断门板,走回收银台后。
  他用余光警觉地观察着走进来的苏骁,苏骁穿一件硕大的外套,半边都被打湿,摘下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后露出乱蓬蓬的栗色头发,显得有些狼狈,鼻尖也冻得略微发红,像是被冻得够呛。
  商知翦一时没闹清楚苏骁是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苏骁把巧克力放回货架,也走到收银台前,手缩到外套里,一抬脸就是可怜兮兮的面容,吸了吸鼻子,嗓子也有点哑:“商知翦。”
  商知翦满怀警戒,望向店外,没有别人。甚至路边也没停着车。来者不善是肯定的,不过他暂时还没弄懂苏骁在唱什么戏。
  苏骁又喊了他一声,这回更哑。商知翦不想听他再张口,从抽屉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说:“店里有监控。”动手打架监控立刻就会报警。
  苏骁歪歪头,看向商知翦背后的黑色摄像头,转身折返回货架,商知翦盯着他,看到苏骁从货架上抽出那盒刚被放回去的巧克力,走向收银台,递给商知翦,抬起眼睛眨了眨,说:“我买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和我说话了吧,就不会被老板扣钱了吧。”
  商知翦短暂地惊讶后,确认苏骁没有另外的和他长相一模一样但性格相反的孪生兄弟。连他也一时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罪魁祸首在他折了一条胳膊后,体贴他会不会因闲聊而被扣钱。
  商知翦拿过扫码枪,并不言语。苏骁捧起那盒巧克力,表情很为难,仿佛商知翦是个投币机器,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让商知翦开口,苏骁就要扔进去更多的硬币。
  苏骁又指了指收银台边的关东煮,“天好冷,我想吃这个。”苏骁指着明显没有浮起来的半生丸子,商知翦拿起夹子,夹起来就扔进盒里。
  苏骁把所有的都捡了一遍,如若真全部吃完,保准第二天上厕所都是合成丸子味儿。付过款后,商知翦把收银台前的两桶关东煮朝外推了推,依旧沉默。
  苏骁迟迟没有接。商知翦抬起头,心想他故意没有放多少汤,因为觉得苏骁可能会泼他一脸。在商知翦心中苏骁就是这种小疯子,除了好事什么都肯干,除了坏事什么都干不好。
  苏骁又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家便利店才找到你吗?你还不肯和我说话。”
  语气竟然很委屈,而商知翦身临其境才能够察觉,委屈是一种暧昧的情绪。
 
 
第18章 决定
  苏骁的委屈倒不是装的,他只打听到了商知翦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今天降温下雨,他找了快十家便利店才瞎猫碰死耗子般的将商知翦碰上。
  不过除了委屈外,苏骁更多的还是愤怒,连累他吃了这么一圈苦头,如果不是要在商知翦面前伪装一番,他真想踹商知翦好几脚。
  话甫一说完,苏骁就半垂下眼睛,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有用,他讨好别人的技巧一贯来自于苏宛宁的言传身教,据他所观,苏宛宁偶尔也会做得过分惹宋远智生气,不过苏宛宁经过这样一番伪装表演后总能平稳落地。
  商知翦默默地注视着苏骁,一张口,却是苏骁全然没有想到的问题:“是吗。你找了多少家?”
  苏骁一怔,气得快要跳脚,如同是自己精心准备了小抄,考试却一道没考。顿了顿后他只好抬起眼睛,尽量面不改色地撒谎:“……三十家。”说出口后才觉得这数字太整,不够真实,眨眨眼睛后又改动:“嗯,不对,三十三家。”
  “你从几点开始找的?这么多家,一个白天都找不完吧。”商知翦冷静地驳斥。
  “那就是二十三家。”苏骁迅速更改答案,见对方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险些要压制不住怒意:“谁会记得这种事啊!”
  有客人推门走进便利店,商知翦立刻低下头,不再搭理苏骁。来人挑选过商品走到收银台,苏骁只好让开路。
  商知翦用指节敲敲收银台桌板,喊他:“客人,你的东西没拿。”
  为了达成目的,苏骁不敢恨恨地瞪商知翦,只好用眼神诅咒那两桶关东煮不得善终,又不甘心离开,捧着纸桶在店内座椅坐下。
  苏骁背对着商知翦坐着,关东煮的香味总算唤醒他空空如也的胃,苏骁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于是拈出一串丸子,面对这类廉价的便利店食物,苏骁先是送到鼻尖谨慎地嗅嗅,随后咬了一小口,没熟的丸子内里冰凉,一股腥味。
  苏骁“哇”地一声把嘴里的半个丸子吐出去,商知翦冷漠地看着他这样的一番表演,几度收回视线。
  可是苏骁身上仿佛带着磁铁,商知翦皱起眉头,故意牵动受伤了的左臂,用钻心疼痛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到了换班时间,商知翦脱下工装换回自己衣服,出来时苏骁已经不在那里。商知翦的麻木早就成为习惯,扫了眼空荡的、还没被打扫归位的座椅,依旧毫无波澜。
  他推开门,打算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淡黄光晕下有细微的雨丝被吹开了,苏骁穿着宽大外套蹲在路边如同一只鹌鹑,扬起脸,眼睛一圈泛着红,像是哭过了,对着商知翦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跟温宇好了就想不起来我了!”
  商知翦的脚步顿住,苏骁质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商知翦那条负伤的胳膊和脸上的淤青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而且用词也很怪异,商知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故意不把答案都写好!”苏骁站起身,朝商知翦走来:“都怪你,我父母都不想和我说话了,你还敢不和我说话!没人要我了,都是你害的!”
  连日来的委屈堆积在一起,在看到商知翦的这刻集中爆发。
  苏骁又冷又饿,就算是他找人找了商知翦的茬,他也要退到第一万零一步,说商知翦也不是没有错,竟然敢把他晾到一边不理会,简直是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宋远智、苏宛宁甚至是温宇瞧不起他都尚可接受,被商知翦无视却让苏骁怒不可遏。仿佛是商知翦就该对他有无限的低他一等的忠诚,像苏骁饲养的家犬,无论挨了苏骁多少教训,也应该对他热情相待。
  苏骁伪装不下去,冲上去对商知翦就是又捶又打,恨不得一张口咬断商知翦的脖子。可是病体初愈力量实在有限,商知翦用一只手臂制住苏骁的肩膀,制止了对方的发疯举动,低声地、认真地对苏骁解释:“不是故意的。”
  商知翦也知晓自己全然是在撒谎。
  每个环节都是故意,甚至也是故意地想让苏骁没有人要。因为在商知翦心中也是瞧不起苏骁,觉得对方全然是个草包,根本不配拥有他现在所有的一切。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无论商知翦对苏骁做出什么,都像是替天行道般的,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除了对苏骁好这件事以外。
  一旦对苏骁好,商知翦就要开始瞧不起自己了。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害得够呛,知道对方就是外表光鲜但内里早就腐烂了大半的果子,可是商知翦却的的确确地还是想要。
  面对着苏骁,商知翦第一次有了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苏骁在学校外租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人的印记是种玄妙的东西,商知翦拿起门口地毯下藏着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竟然觉得像是某种遗址。
  苏骁对此毫无体会,脱下鞋就大剌剌地踹到一边,让商知翦去帮他找来拖鞋给他穿上。
  换上拖鞋后苏骁又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他连头发也是湿答答的,于是径直走进浴室去冲热水澡,和此前一样又命令商知翦把外面收拾干净。
  苏骁洗过澡后趿着毛绒拖鞋走出来,商知翦还在收拾沙发。看着商知翦弯下腰用一只手收拾的样子,苏骁突然变得很是得意,一屁股将商知翦刚堆好的抱枕弄乱,一仰脸:“来给我吹头发。”
  苏骁坐在商知翦身前,懒散地半阖上眼睛,感受着商知翦拿着风筒,在他头发边吹来吹去,时不时晃一晃脑袋,露出干得不均匀的地方,“吹这里。”
  商知翦的视线落到苏骁的一截脖颈上,再到苏骁单侧耳朵上的那枚钻石耳钉。他的手指从苏骁的头发间穿行来去,苏骁命令他而他被命令着,两人却同时都认为自己才是支配者。
  苏骁没有人要,就成了商知翦的所属物。
  吹头发时二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苏骁的肚子又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商知翦关上风筒,递给苏骁,苏骁立时抱怨:“还没吹干呢。”
  商知翦说他去做饭,苏骁歪着脑袋想了想填饱肚子更为要紧,哼了一声勉强同意,自己接过风筒继续吹。
  苏骁吹干头发也没等到商知翦从厨房里出来,等得不耐烦便走进厨房,商知翦背对着他。苏骁走过去站到商知翦的身后,由于过分在意自己的身高,苏骁总忍不住要去比一比,结果当然是惨败,气得他又想立刻发脾气。
  可是苏骁忽然发现商知翦的肩膀也比他宽上许多,今天商知翦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毛衣,当然不会是什么值钱东西,也不知道洗过多少次,衣角都有些松垮,可是看着却显得十分柔软。
  商知翦面前的锅子不断地冒着热气,连带着苏骁觉得商知翦也散发着许多热量,苏骁就很想抱上一抱——
  于是他就真的展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了商知翦,由于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苏骁整个身体都贴到了商知翦的背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撩拨过商知翦的后颈。
  苏骁真的没有想过太多,他总是得不到拥抱,只好躲回卧室去把被他又打又踢的毛绒玩具熊捡回来抱住。商知翦此时也只是发挥了类似的功用。
  然而商知翦的反应却格外剧烈,被抱住时商知翦的手一抖,锅子险些倾倒,商知翦赶紧伸出手去扶住锅,锅内滚烫沸水还是溅了些到他的手上,商知翦转过头强硬地把苏骁推开,又拧开水龙头冲淋被烫的伤处。
  苏骁毫无预料,险些被商知翦推了个趔趄。不过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诡异,诡异到连一向不讲理的他也不能理直气壮,只好站在原地嘀咕:“那么小气干嘛,不就是抱一下吗,怎么了,你又没比我少哪儿。”
  商知翦只顾着冲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回头短暂注视苏骁一眼,又让苏骁把煮好的面盛出来端走。苏骁把面端到桌上,感觉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啦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苏骁搅着碗里的挂面,抱怨连牛肉都没有,清汤寡水穷酸死了,谁会爱吃这样的东西,看着就没有食欲。
  商知翦终于从厨房里出来时,苏骁已经快吃掉大半锅,放进去的鸡蛋一个也没给商知翦留。苏骁气哼哼地把筷子扔回锅里:“一点都不好吃,谁让你放葱了,你知道我挑了多半天!”
  商知翦去盛剩下的面,没有搭理苏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苏骁心脏短暂地停跳一瞬,立刻噤声,因为觉得对方那一眼实在很像宋远智,被吓了一跳后他才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
  商知翦好像一下子变得不是很高兴,苏骁的气焰立刻随着屋子里的气压一起低下去,抱怨变成了小声抱怨。饭后商知翦还是收拾了碗筷,收拾过后走到门口将要去取外套,想要离开。
  苏骁感觉方才被自己吞咽下去的面条在胃里打成了死结,沉甸甸地坠住他的全部内脏,他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不明白自己的努力怎么会白费,明明他做的一点也没有比之前过分:
  一定是因为商知翦觉得自己能比得上他了,商知翦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打网球、也能参加比赛,觉得温宇更好,想到温宇那副嘴脸,苏骁本就饱胀,更有了呕吐的冲动。
  “商知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是因为我之前也被人那样欺负过。他们嘲笑我有口音,故意学我说话,抢走我的午饭把我关到厕所里,走路时还故意撞我……”苏骁的眼睛顿时红了,他躲回沙发角落,曲起腿弓住背,再度蜷成一个团,声音也越来越低。
  只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只露出背,被扔小石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被抢走午饭,只要说自己不饿,说多了也就好像真的不饿。走路时只要贴着墙壁,便不会被撞到一边。
  那段日子里苏骁甚至不敢张嘴说话,因为只要一张嘴,他就又能听到自己被那些有钱子弟嘲笑的、浓厚的乡音。
  被苏宛宁从乡下接出来就送进了私立学校,简直如同是一只土鸡被直接塞进了鹤群。
  任谁也不会把现在的苏骁,和当时的他联想到一起。连苏骁也快要遗忘了自己还有那么段暗无天日的时日。
  直到商知翦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苏骁才闷闷地发出声音:“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你别走好不好。”
  商知翦轻柔地抬起苏骁埋进腿间的脸,伸出手指揩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苏骁觉得商知翦好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多余,或是这句话不合时宜,更可能是这句话不够作出精确形容,永远是词不达意,过于浅薄。
  苏骁抽噎了很久,商知翦留下来,坐到他的旁边,最终还是没有走,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无声地陪同。苏骁紧紧抱住商知翦的一只胳膊,宛如一只树袋熊环抱住令他安心的一段树干,哭到最后终于困倦阖上眼睛睡着。
  四周万籁俱寂,可能是到了后半夜。苏骁试探着睁开眼,松开了商知翦,身边的商知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微微地皱起眉,在苏骁一阵紧张后,商知翦仍旧睡着。
  苏骁蹑手蹑脚地下床,取出商知翦放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这手机本来就是苏骁扔给他的,苏骁遮住手机的屏幕光,试探着输进去密码,发现商知翦竟然没换。
  苏骁庆幸自己今日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他立刻点进商知翦和温宇的聊天框,向上翻动。
  苏骁本来不想承认的那点犹豫,也在看到二人熟稔亲密的对话后一点一点酿成恶毒,果然温宇也没少和商知翦说他的坏话,商知翦没有直接回应过,却也没有否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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