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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不紧不慢地绕着这具身体:“小妖只是好奇仙君这样的人物,理应于天庭中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怎么会流落凡尘做个肉体凡胎?”
纯钧上仙笑道:“我因何下凡有什么要紧,我知你想重获自由,这样吧,如若你能在这缚妖镜中行百善,无论善行大小,我都放你出去。”
“仙君莫诓我,此处是你的神识所化,从头到尾都没见上几件活物,叫我如何行善?”
上仙将徘徊在他胸前的蛇头拎起来,赤蛇被悬在半空,金瞳微眯,仿佛不太快活。
“我自会考验。”
纯钧上仙说了会考验,缚妖镜中果真陆续热闹了起来,什么精灵怪物、飞禽走兽皆冒了头。蛇妖为了能早日逃出缚妖镜,不得不四处找事做,譬如帮蜘蛛精修补蛛网,给不小心折了腿的虎妖采水喝,替胖娃娃形状的人参精找温泉泡澡,诸如此类事,他都忍辱负重地一一做了。蛇妖本生得色如春花,形态风流清俊,更兼“乐善好施”的美德,缚妖镜中的活物们都渐渐对他萌生亲近之意。胖娃娃人参精就喜欢扯着蛇妖的衣摆奶呼呼地唤他小红,蛇妖青筋直突,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不叫这种名字。”
“可你是红色的啊,你肯定叫小红嘛。”
蛇妖翻了个白眼:“那你很胖,你就叫小胖啊?”
人参精开心地手舞足蹈:“我是叫小胖呢!”
“……”
小胖年纪小,很适合套话,他告诉蛇妖,缚妖镜原先是一处火狱,这里的精怪们被收押在镜中,日日夜夜受火刑十分痛苦。后来缚妖镜被纯钧上仙所得,他用仙气净化了火狱,把这里变成了如梦如幻的山林,山中的露水都沾满灵力,精怪们饮露水便能饱腹,时间一长众人都不愿意走了,大家就此在缚妖镜中安了家。
……原来他的仙号叫纯钧,还是个上仙。蛇妖哂道:“你们就这样被他用灵力骗养着,忘记去反抗,心甘情愿做阶下囚,真够蠢笨的。”
小胖很奇怪:“为什么要走呀,能留在上仙身边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呢。”
夏虫不可以语冰,蛇妖斜了他一眼,报以十二分鄙夷的目光。
然而,到了蜕蛇皮的日子,蛇妖便也不得不变成夏虫了。他自从被纯钧上仙压制蛇毒之后,每到蜕皮之日就忍不住渴望灵血,起初还熬着忍着,但是贪婪是蛇妖的本性,他受不住对那甘美滋味的贪欲,终究是去月牙湖早早守候着。那个神仙的真身只在夜间肉身入睡后方才显现,当菩提莲上仙光流泻的时候,蛇妖在月光下悄悄地爬上那人的背脊,用蛇身卷住他的腰,尖牙跃跃欲试地靠近着那段颈项。
他幽幽地说:“仙君,蛇毒未清,让我喝点灵血吧。”
对于妖来说,克服欲|念本来就是困难的,更可况是天性纵|欲的蛇妖。纯钧上仙对于缚妖镜中的妖物素来宽容,不吝惜灵力,加上蛇妖行善之举被他看在眼里,也便默许了。蛇妖一口咬进皮肉中,尝到那魂牵梦萦的灵血,浑身如过了电般舒爽,蛇皮酥酥痒痒地脱落,近在咫尺的仙家垂着眼睫,月华洒在他的身上,看得蛇妖情不自禁地摆动蛇尾,感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躁动。
数次之后,饮灵血已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蛇妖等在月牙湖,纯钧上仙便会无奈地笑,叫他换个位置咬。蛇妖蜕皮的次数变多了,习惯也从喜欢缠着腰,变成缠腿,缠胸口,时不时还娇气地乱磨蹭,纯钧上仙不以为意,猫妖也喜欢团在他腿间让他顺毛,有亲近示好之意。只是蛇妖却控制不好内息,灵血饮多了,有一次居然化成人形,舔着血洞粗重着鼻息,换新的皮肉敏|感得很,上仙稍稍动一下就引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这妖精的容貌的确很是艳丽,星光下脸色微红,眼角含情,一粒朱砂红痣血一般刻在眼下,漆黑长发拂落在肩头,很难不蛊惑人心。
蛇妖用这双含情目凝视着纯钧上仙,俯下嘴又吮住了那冒着血珠的侧颈。
这一瞬间,灵血被舌头舔着吸走的感觉犹为强烈,纯钧上仙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感觉到蛇妖的手游走到他的胸口,离跃动的心跳,只差分毫的距离。
第二日清晨,人参精小胖在睡梦中被捶醒,有声音问道:“纯钧上仙下凡是为什么?”
小胖朦胧着睡眼捂着脑袋:“上仙为了修行,下凡历情劫……小红,你干吗问这个?”
“继续睡你的。”
原来这神仙是为了历情劫下凡,他若是用真身样貌,早不知历上几千几万次情劫了。蛇妖回想着湖中人的身形,想起最后他弄湿了仙家的衣衫,湿透的布料贴着肌肤,仙人的眼瞳好像也染到了湖上的水汽,这潮湿的记忆让蛇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干涩、发紧,他又想饮灵血了,想用蛇尾缠缚住那人的双手,随心所欲地舔他裸|露在外的颈项。
可是,自己刚刚蜕过蛇皮,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去寻纯钧上仙讨血喝。蛇妖嫌这换新的蛇鳞太鲜亮,晃得碍眼,晚上爬到月牙湖,看到纯钧上仙正用灵力给受伤的狐妖治伤,那狐媚子娇滴滴地拱着神仙的小腹,时不时还做作地痛呼几声,好让仙家的手离她更近。蛇妖眼睁睁地瞧着,眸子里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没几日,蛇妖也受伤了,蛇鳞掉了一大片,柔弱无力地歪在岸边,都没力气潜入水中。金光一闪,纯钧上仙将他移入菩提莲中,用灵力替他的伤口止住了血。
“这是怎么回事?”
蛇妖闻着纯钧上仙的气息,委屈道:“狐妖洞穴里的一根金簪子丢了,非说我拿的,找蠢鹰啄的我。”
“缚妖镜中的妖物大多性情温顺,怎会突然如此?”
“仙君该去问狐妖,我一男子拿她金簪作甚……咳咳!身上好疼……”
蛇妖痛苦地喊了两声,皮肉之苦让他糊里糊涂地现了人形,嘴里念着要喝灵血止痛。
上仙胸怀仁慈,不忍道:“你化成人形怎么喝灵血,快变回来。”
蛇妖用满是伤口的手臂拉下了纯钧上仙的脖子,断续咕哝说着“仙君可怜可怜我”,嘴唇在脖子上来回舔舐。啪嗒啪嗒的水渍声令人脸红心跳,找不到血水的蛇妖着急地顺着喉结一路往上,最后终于寻到一处柔软湿润处,如饥似渴地吮吃起来。
清冷的月光下,灼热着唇齿交缠的悸动,至纯至净的上仙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狡猾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白色情人节快乐~
第99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三)
不知不觉,在凡间已经行走了五十年,起初的那具肉身刚刚寿终正寝,纯钧上仙在找新壳子的间隙,于洛阳街头救下了一名被恶霸强抢的可怜女子。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哭着哭着就哭进了侠士的怀里,哽咽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求在恩公身边做一个差遣侍婢,此生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纯钧上仙本是做了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并不求任何回报,但是这女子意志坚定,一直风雨无阻地跟随他,破洞的布鞋把双脚都磨出了血泡。蛇妖见状在镜中恶狠狠地说:“仙君,这女子分明是看上你了,死皮赖脸赶不走,你不可中她苦肉计。”
苦肉计这招,蛇妖用的最是炉火纯青,所以五十年来才能屡屡偷吻,偷着偷着都舍不得走出缚妖镜,拖拉着不再行善事,只想每晚都缠着纯钧上仙才好。如今一介凡女见了仙颜也使出此等伎俩,让蛇妖很是忿恨,可惜纯钧上仙反而从他的告诫中想去了别处。
上仙思忖片刻:“你为何执意跟着我?”
女子眼泛泪光,情真意切道:“芸娘钟情恩公,求恩公垂怜。”
钟情,原来,这多半就是他的情劫。
纯钧上仙认为芸娘就是命定之人,故而顺势默许了她的跟随。凡间四季,芸娘夏点熏香,冬烧炭炉,体贴入微,纯钧上仙为了不让芸娘风餐露宿,也在人间寻了处小屋住下。蛇妖在镜中气恼不已,终日如攒了团火在腹中,吓得人参精都不敢多同他说话。到了夜里,纯钧上仙在菩提莲上打坐,蛇妖湿漉漉地从水中探出脑袋,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的大粗尾巴却在气哼哼地砸水。
纯钧上仙看向他:“谁又惹恼了你?”
蛇妖直起身,满身是水地扬着脸:“想喝灵血。”
没有尖牙时饮灵血,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蛇妖勾着上仙的脖子舔吻他的唇舌,他们亲密无间地接吻,交换稀薄的空气,直到蛇妖喘|息着按着上仙后倒到菩提莲上,蛇尾巴勾缠住他的一条腿试图打开,纯钧上仙终于勉强制止他,道:“你又没定力了,修行去了哪里。”
“对着你,我没有定力。”蛇妖用嘴唇轻触他的脖子,“仙君,那芸娘只是贪慕你美色,你如何就认定她是你的情劫?”
纯钧上仙笑言:“你倒有脸面说别人?”
蛇妖趴到上仙的胸口,静静听他的心跳声,闭目叹道:“是啊,我为色所迷,请仙君渡我。”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半真半假,似撒娇一般控诉着纯钧上仙的决定。上仙抚了抚他绞缠的湿发,喃喃道:“你啊,还是变作蛇的时候比较好。”
这话又是何意,是人形的时候过分放肆,还是蛇形的时候,你不太容易动心。蛇妖想这样问他,可他望向上仙平静的眼眸,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尊贵上仙的眼中,他只是一只养在身边的妖兽,比旁的精怪会缠人些,可终究只是畜生而已。
“……仙君,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为何还是满口蛇啊蛇的?”
原来蛇妖晦暗的表情是在介意这个,纯钧上仙道:“对不起,一时忘记改口。”
他温柔地道歉,惹得人心里发软:“那你此刻起改口唤银弘,可好?”
上仙眉目舒展地笑了,他答允着:“好,银弘。”
两个稀松平常的字,从纯钧上仙口中吐出,却有一层若有似无的亲密。蛇妖的脸后知后觉地红了,下一瞬嘭得升起一阵白烟,他现回原形,黏黏糊糊地扬起蛇头去触吻对方的下唇。
“至于如此开心吗。”
小蛇用不厌其烦的亲吻,来回应上仙纵容的微笑。
蛇妖以为,一个名字可以代表他不是畜生,可是他却来不及参悟,自己始终不是人。这年秋天,纯钧上仙终于决定与芸娘成婚,这是他在人间的使命,应当顺应天命去完成。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好多个夜晚,蛇妖不再出现在月牙湖,人参精去洞穴里找他也回回不见其踪影,就连纯钧上仙也以为,银弘也许不愿再出现了。可是,就在上仙即将成婚的前一晚,月牙湖前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蛇妖应当是已经经历完蜕皮,破烂的蛇皮零落挂在人形上,换新的皮肤莹白如雪。明明克服了蜕皮的痛苦,可是他却说:“仙君,蛇毒发作,我忍不了,我好想你的血。”
忍住思念,比忍住贪欲要难。蜕皮时对灵血的贪求,竟及不上他渴望纯钧上仙的万分之一。明日,他的仙君要娶凡人女子为妻了,光是想象那人对娘子温柔浅笑的模样,卷涌的痛楚便犹如万箭穿心。
轻云蔽月,菩提莲中,赤蛇发狠地啃吸纯钧上仙的脖颈,仿佛要把他敲骨吸髓地吞进腹中。上仙忍着这异样的酸痛蹙紧眉心,好不容易等蛇妖退出尖牙,对方却迅速化成人形,满嘴血腥味地咬住了他的嘴唇。侵占意味明显的深吻在疯狂掠夺,蛇妖扯开上仙的衣衫,手掌抚上一寸寸肖想已久的肌肤,全身躁动的血液被激烈地点燃。纯钧上仙侧转过头,躲开了蛇妖近乎窒息的吻:“银弘,你冷静一点。”
丝毫不理会责备,蛇妖的声音近在耳畔:“……仙君,你没有动过心吗?”
什么。
“你没有对我,动过心吗?”
“银弘,你……”纯钧上仙抬眼,正好与那双含情目对视,他本该斥责对方的,可是一对上那双赤诚的眼眸,竟一时语塞,再难说出一字半句。
这一退让,又落下一个长吻,唇齿勾连,缠绵而坚决,炽烈而煽情。
“你会让猫妖、狐妖这样吻你吗?只有我吧,只有我银弘可以,可你为什么不选我……”
被厮磨着逼问,纯钧上仙终于推开他,呼吸却还在不稳:“银弘,你该知道,六界自有纲领,神仙不可能对妖动心。”
蛇妖的表情僵了一瞬,继而执拗地坚持道:“我问的是你。”
纯钧上仙停滞片刻,语气凉了下来:“我也不可能……对我所养的妖兽动心。”
多么简单的道理,就像人不可能爱上家中的鸡犬,云端之上的神仙,也不可能爱上缚妖镜中的蛇妖。他要历情劫,必然是选择一个凡人,没有一个体面的上仙,会去选择妖物来做他的伴侣。
人妖尚且殊途,何况更尊贵的仙。
“可我对你动心动情,一发不可收拾,仙君,你心疼心疼我……”
蛇妖眉心蹙拢,眼尾微垂,更衬得眉下双目情意绵绵,楚楚动人。纯钧上仙轻捧住他的脸颊:“银弘,你是没长性的脾气,这五十年来被关在缚妖镜中,日子无趣乏味,所以才喜欢缠我。其实你早就行至百善,我也该践行诺言,放你离开这缚妖镜。”
“你……在赶我走?”
“是让你重获自由。”
“你要成亲了,所以我连待在你身边这种小事,都不被允许了?”
纯钧上仙道:“我会替你拔除蛇毒,此后,你不必再依靠灵血了。”
没有灵血的血契,他就再也没有亲近那人的借口。蛇妖静静看着面前的仙人,他的笑容素来温柔宽容,却也不多一分,他愿意纵容妖兽的撒娇耍赖,却始终固守仙家威仪,不越雷池一步。人参精说过,能留在上仙身边是求之不得的幸运,没想到那傻娃娃竟一语成谶,毕竟纯钧上仙要抛弃什么的时候,是如此无心无情,冷静果决。
“今日舍弃我,你会后悔的。”
仙光笼罩在蛇妖的周身,融合了纯阳血的蛇毒化成雷电被剥离了出来,最终回归至仙人的体内。纯钧上仙的颈后多了两粒焦黑的符印,而赤蛇现出巨大的原身,低鸣着,转头游向了高悬的夜空。
蛇妖离开了缚妖镜,纯钧上仙与芸娘成了亲。
新婚之夜,上仙用锁仙诀去除了仙力,决意这一世做一个真正的凡人,顺应生老病死,陪妻子度过此生。凡人夫妻,按仙籍上记载,理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纯钧上仙与芸娘正是如此。洛阳城中,都说芸娘好福气,夫君谪仙一般的品貌,更兼端正不二的忠心,芸娘每每闻言,都会低下头,羞赧地躲进丈夫的身后。然而夜里,她描摹他的睡颜,却不似白天那般甜蜜,不错,她的夫君仁厚持重,温柔有礼,可是却缺少了些许人情味,他像一团隆冬的雪,晶莹纯净,却独独没有鲜活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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