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的星子渐渐淡去, 皎洁的月光隐去身形,在一轮红日升起之前,淡淡的天光已经从天际线浮现出来, 光线穿透雾霭平等地落在每一寸洁白的建筑物之上。
缇厘向来不喜欢病房这种地方,在确认自己身体状态稳定后, 便办理了离开手续。
他在医院门口碰到了金子哥, 两人一起坐轨道车回到酒店,缇厘打算把酒店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拿到自己的新宿舍。
清晨的雾是白色的, 透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凉意,他和金子哥坐在轨道车,此刻街道还十分寂静, 连车里也没有多少人,他从对面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昨夜他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几乎没有阖眼,但好在眼底没有青黑,看不出疲惫。
下车时,突如其来的阳光非常刺激, 他闭了闭眼,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NA酒店的招牌映入眼帘,分明只是阔别几天,但他却觉得时间隔了几个月那么久。
好像每次进入酒店都会怀揣着不同的心情。
他跟着金子哥穿过平坦的走廊, 脚步落在地毯上, 发出轻微的响声,之前和德莱尔在这里边走边交谈的事情分明就发生在上个月,对于他来说仿佛相隔一个世纪。
随着距离德莱尔曾经居住的房间越来越近, 他的脚步也越发沉重,直到走过那扇门,脚步才重新轻快起来。
刷开门卡,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以后继续留在第十军团吗?”金子哥看着他收拾酒店里的东西,忽然问道。
缇厘顿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不。”
以前他留在第十军团是为了接触白塔的机密资料,方便寻找事件的真相,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曾经想知道阿德莱德死亡的真相,但事实是阿德莱德并没有死,而是在酝酿更大的计划。而他的故乡——瑞贝特小镇的真相,短时间似乎也无法得到有价值的消息。所以他现在没有必要留在第十军团。
金子哥默默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他推开了窗户,凉风卷走了指尖的烟灰。
“那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白塔联络我,给了我三份提案,有关于军衔授予、战略规划和需要配合的实验,”缇厘说:“可能以后会接受白塔指挥所直接委派的任务。”
金子哥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担心白塔要求缇厘配合一些非人道的实验,毕竟缇厘可是白塔的珍贵资源。
自从阿德莱德进入大天坑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十三年来,白塔的威望也不复当年辉煌。尤其是索罗特红狮公会在吞并了许多公会之后,近些年已有赶超白塔的趋势,好不容易盼来SSS向导,他们不可能对这么个宝贝疙瘩做非人道的实验,这太愚蠢了。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缇厘目光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的小盆栽。
他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植株,只知道是蕨类植物,这种植物比人类聚落的历史发展还要悠久,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万年,生命力顽强,似乎在任何环境都能生长。
小盆栽根茎纤细,叶片细腻而翠绿,一端圆润,一端尖细,宛似水滴。即使他这段时间没有花心思照顾,依旧生机勃勃。
缇厘想到最初见到这小家伙,叶片卷曲,整根植株拳曲成一小团躲避火焰,让他的心底一片柔软,即使是如此微渺的小生命,也依旧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顽强挣扎着。
他蹲了下来,指尖轻触叶片,皮肤一片湿漉漉的触感。
金子哥抽完了烟,随手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了过来。
“怎么了?”
“叶片……湿润的。”缇厘说:“有人浇过水,难道是阿德莱德……”
“是我浇的。”金子哥说。
“你?”
金子哥点头。
缇厘和他对视了两秒,垂下眼睫,头缓缓低了下来。
心底刚刚燃起希冀的火苗又被掐灭,他的目光落在小盆栽翠绿的茎叶上,想起和平之家那片郁郁葱葱的花圃。那片被孩子们用爱和心血浇灌的土地已经不复存在,灾难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也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有些事情就是发生得那么突然,也许他应该试着接受阿德莱德的死亡……他应该……他断断续续的想着这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金子哥看着病情越发严重的好友,忍不住拍了拍,拥住他的肩膀。
“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
缇厘应了一声。
他们把酒店里的东西搬到了H-209,小盆栽也搬了过去,但依旧不足以把房间填满。
这里太大,也太空旷了,一个人住很难为这里增添生活气息。原本在小宿舍塞的满满当当的物品被搬过来之后,也几乎没有存在感。
“真旷啊。”金子哥叉腰感慨。
缇厘淡然点头,他望向窗外,巨幅的落地窗似乎能将整个天空容下,天空是如此无垠又宽广,只是浓云仿佛更密集了。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
实际上这些天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平静,但他清楚,这种平静只是一种虚伪的和平。因为阿德莱德的死亡和频繁出现的幻象,他的精神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被扯断。
他淡淡道:“其实我只要有一扇看得见晴空的窗,一个小屋子,就够了。”
“你愿望太朴素了,住大房子不好吗?”金子哥说。
缇厘发现他频繁查看通讯手环,便问:“你有其他的事情吗?”
“不,是小米,”金子哥说:“他听说我们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也想来看一看。刚才他说到快到白塔门口了。我让他到了告诉我,但到现在也没收到他的信息。”
“他走哪一个门进?”缇厘问。
“F门。”
正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们便一起动身前往F门。
远远的,缇厘听见了斑鬣狗的吠叫声,看到十几名哨兵像流氓一样团团围住了小米,带头的男人体格高大,面部生着浓密的胡须,正是甫盖列夫。
斑鬣狗咬住小米的外套,晃着脑袋左摇右拽,锐利的牙齿将外套几乎咬成破烂,衣服上布满洞口,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滚!滚开!别……呜,别过来!”
小米被吓坏了,金子哥从未见他哭得这么厉害。。
小米手里原本提着袋子,里面装满了刚做的早餐。有包子,糕点,还有汤,现在撒了一地。
哨兵们见小米哭得如此软弱,都发出嘲讽的笑声。甫盖列夫故意训斥他们:“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哨兵们顿时不敢笑了。
甫盖列夫却又话风一转:“咱们小米哭得多好看啊。难怪在黑市上能拍出那么高的价格。”
“是黑市上的货?”有一个哨兵起哄:“哥几个能不能也一起玩一玩?”
小米哭得更厉害了,他几次都想逃开,但斑鬣狗紧紧咬着他的衣服,哨兵们又挡着他的路。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滚开呀!”
斑鬣狗吠叫声和小米的哭泣声随着风荡出很远的距离,一些路过的哨兵遥遥投来目光,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全都无视了这里。
哨兵欺负普通人的事情时常发生,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而这也恰恰是觉醒者最为割裂的地方。
觉醒者需要保护普通人,同时又在心底轻视普通人。如果是在前线,他们发现了受伤的普通人一定会救助他们。但在这种场景下,却偏偏没有一个哨兵愿意施以援手。
“普通人就是软弱。”甫盖列夫讥讽:“看来跟着缇厘也没办法锻炼你的胆子。”
小米被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头发凌乱,沾满了地上的泥土和汤汁,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脊背颤抖着,偶尔发出微弱的啜泣声,看起来是没有力气了。
“啪。”
缇厘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天,一直维持着的,紧绷的那根弦断裂了。
“缇厘向导……”
正嘻嘻笑笑的哨兵们,看到了缇厘,察言观色,立即收敛了笑容。
甫盖列夫疑惑地“嗯”了一声,也转过身来。
缇厘看着甫盖列夫脸上挂着他所熟悉的傲慢表情,又看了看小米泪流满面的脸。
他知道甫盖列夫为什么为难小米,当时他从黑市把小米救出来,让甫盖列夫从此被黑市拉黑,甫盖列夫本身又很瞧不起普通人……
他记得很早之前听过一个传言,甫盖列夫把一个不小心在床上抓伤他的情人掐死了,白塔是不痛不痒给了一个警告处分,因为甫盖列夫是S级哨兵,高等级的觉醒者总是享有特权。
这是一条人人默认的潜规则。
他突然觉得很好奇,要是他杀死了甫盖列夫又会怎么样?
小跳鼠从金子哥的肩膀上一跃而下,摆出凶猛的进攻姿势驱逐了斑鬣狗。
金子哥脱下外套,披在小米肩膀上,遮住了他被咬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没事吗?”
小米扑在金子哥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抽泣着:“我……我好害怕……好怕啊……”
“没事了没事了,”金子哥揽着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安慰他。小米两条胳膊紧紧抱着他的颈子,肩膀不停地抖动,哭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刚才压抑的恐惧全都哭出来。
金子哥一边安慰他,一边往缇厘那边看。
哨兵们一脸茫然,缇厘掏出柯尔特,枪口压住甫盖列夫的额头。
甫盖列夫很有眼力见地举起了双手,但他不认为缇厘会真的开枪,依旧是一副傲慢的态度:“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会那么生气吧?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就……”
缇厘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只是一枪太便宜他了。
指尖倒转枪柄,将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被砸出一个豁口,甫盖列夫痛得栽倒在地上,抬手捂住了伤口,血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只觉得自己的颅骨都被砸裂了。
他抬起头刚骂了一句,缇厘就又把枪托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甫盖列夫想要反抗,但小蝴蝶钻进了他的精神图景,蝶翼掀起巨大狂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就摧毁了他的精神图景。
刚才还非常猖狂的斑鬣狗也呜咽着满地打滚。
精神图景被摧毁的痛苦没有人能忍得住,他痛得大叫一声,抱头躺在地上翻滚。
其他的哨兵们都吓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缇厘拽着他的头发,把甫盖列夫的头抬了起来,粘稠的血从额头和后脑勺淌下来,甫盖列夫大半张脸上都被血涂满了,鼻涕和眼泪像失禁一样淌下来。
“你觉得刚才你做的事情有意思吗?”缇厘平静地说:“现在比刚才还有意思,对吗?”
甫盖列夫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大口大口喘气,根本无法回应。
“真可怜……我可爱的甫盖列夫。”
缇厘模仿着阿德莱德的语气,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蛋,见甫盖列夫恐惧地睁大眼睛,缇厘就忍不住笑了,甫盖列夫居然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都说疼痛是驯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看来真的是这样,他扭头看向一边打滚的斑鬣狗,与他对上视线,斑鬣狗夹紧尾巴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
果然,无论是对付畜生,还是畜生一样的人,武力都是最好的对话手段。
甫盖列夫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崩溃散,颅骨也被砸裂了。疼痛使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睁开染血的眼睛,颤抖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
他声音模糊沙哑,几乎变调。
新鲜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来,混合着被稀释后的涕泪,一缕一缕垂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血水洼。
甫盖列夫撑开眼皮,血水流淌到他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野。他只看到阴云翻滚的天空,太阳隐没在云层后方,远处古老树木的身影露出一半,似在俯瞰他,细小的灰烟在空中飘飞,而缇厘也在俯视着他,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他碾碎。
他意识到自己身体在衰弱,翻来覆去地道歉,语气恐慌:“求求你……求求你……帮我喊急救车……”
缇厘厌烦地看着他抓住自己衣服的那只手,他对满身是血,一直求饶的甫盖列夫非常失望。甫盖列夫现在经历的疼痛算什么呢?是如此微不足道,但他居然连这点疼痛都忍耐不了。这样还能算作觉醒者吗?
“疼痛会使人成长,甫盖列夫。”他用教育一般的口吻说道:“你还需要忍耐。”
金子哥开口:“缇厘……”
小米也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地探头望过来,不敢发出声音。
甫盖列夫呆呆地看着缇厘冷漠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咯咯的低吟,狼狈地缩成一团,他也感觉到了,缇厘冷漠得根本不正常,分明精神状态有问题。
“普通人……向导……都是肮脏的烂货,咯咯,林路辛、阿德莱德……要是我早点……也能尝一尝你。”
“说不定你现在就在我身子下面咯咯……”
每说一句话就一口血溅出来,甫盖列夫显然是破罐子破摔了。
小米早就不哭了,又被这些话气得跳脚,缇厘倒无动于衷,心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揪起甫盖列夫的后脑勺,那里本来就被砸了个血洞,疼得他呲牙咧嘴,缇厘平静地又给了他面部一拳。
一拳打得甫盖列夫大脑嗡嗡作响,血从他的鼻管里流下来,甫盖列夫无法呼吸,只能大张嘴巴骂道:“娼妓!烂货!”
又是一拳,这次是落在他的眼睛上。
甫盖列夫发出凄惨的嚎叫声,他的眼球破裂了,咬牙切齿:“**烂的……”
话音未落,他的另一只眼睛又挨了一拳,这下他两只眼睛都坏了,疼痛使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被鲜血、鼻涕和唾液涂满,缇厘淡淡注视着他的脸,如果他再发出一丝声音,打算把他的鼻梁骨折断,可惜甫盖列夫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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