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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言匆忙举手投降。
给解决了大问题的功臣还是有额外优待的, 温缪的故事从研究所讲到不同星球的战场, 从新兵讲到兽族帝国最战功赫赫的上将,一直到他亲手击杀异兽之母、再睁开眼就来到地球, 一辈子的经历就在今夜共享给另一个个体, 这甚至是远超亲密关系的坦诚与赤裸。
沈以言关掉了重新打开的电脑, 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他看着温缪,眼神复杂,太多的内容是人类无法想象的残酷绝境,对方稀松平常的战场是噩梦里也不会出现的炼狱,“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原来另一个世界的生命想要活着是这么的不容易。
“不客气。”
温缪说。
事实上,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对一个愿意倾听和理解的人讲述这些,对温缪而言,也是一种奇特的……疏解。
这一晚上信息量的冲击力不容小觑,沈以言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在这样高压的情况下,你们兽族...有艺术吗?比如音乐、绘画、文学之类的?”
“有。”温缪肯定地回答,“不过在异兽袭击之后,绝大多数的资源与精力都倾注在科技与战场上,这导致被你称作艺术的相关产物,内容都和战事强相关,比如说用来驱赶特定变异巨兽的嗡鸣乐,或是后方的民众为前线为帝国创作的颂歌赞书。”
这些东西经过挑选,会在兽皇继位的纪念日上传诵...只不过这些时候温缪基本上都不在场,他没办法给沈以言过多的描述。
“那在异兽袭击之前呢?”
温缪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回答,“娱乐向的内容依旧稀少,比起你们更追求美感和共鸣的表达手段,大部分兽族都会选择更直白的方式表达——好像也没什么分享的必要。”
怎么听起来还保留着动物的原始感...?
“更直白的表达方式...对了,你们是怎么看待情感的?”沈以言追问道:“在兽族的文化里,你们如何认知和处理这些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还有更复杂的,比如亲情、忠诚,和……爱?”
“这些情绪我们都有,受激素调控的情绪变化是非常正常的情况。”温缪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在异兽袭击之后,没有时间去过多感受这些情绪,并不代表我们感受不到。”
不过——
“关于爱,兽族和人类确实有着不一样的评判标准。”
认真倾听的沈以言得到了一个完全超出他想象的提问。
“你知道,你们人类是有信息素的吗?”
“...哈?”
信息素?
“你们人类身上确实存在信息素,而且种类和浓度因人而异,只是你们自己的嗅觉系统无法有效感知和解析它们。”
温缪的语气很平静,正在陈述一个轻松颠覆人类认知的生物学事实,“但对于兽族来说,信息素实际上是感知‘爱’的重要指标之一。”
“比如说...?”
“比如说进入發情期。”
沈以言:“......?”
什么玩意?!
大概是觉得沈以言没听懂,温缪又具体做了补充,“兽族只有在进入發情期的时候才会向外散发出信息素,而信息素会天然吸引合适的配偶,双方都接受的情况下——就可以登记结婚了。”
哦,原来是基因包办婚姻...等等。
沈以言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人类身上...一直都有信息素?”
“对。”
那这就代表着——
对于温缪而言,这全世界的人类每天都在發情期。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能闻到你们每个人身上独特的信息素谱。那是一种复合的化学信号,包含了大量关于个体健康状态、情绪波动,还有遗传倾向的信息。”温缪顿了顿,接着说,“在林花岛的时候还好,我还可以顺着信息素找人,但回到国内之后,我没办法在街上同时处理上万种信息素。”
这已经不只是骚扰了!
满大街...上万种...信息素...!
人类究竟对这个可怜的外星人做了什么。
沈以言的关注点已经完全跑偏了,“这么多气味,你这...”
“我可以关闭这部分的气味感知。”
沈以言挑起眉,“对兽族来说,这些功能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吗?”
“不。”温缪说,“这大概算是研究所产物的特殊功能。”
他们有着更强的躯体支配性。
原来如此。
话题再度回到基因的包办婚姻上,沈以言对此十分好奇,“信息素的吸引力是绝对的吗?会不会有信息素适配,但是人不适配的情况?”
温缪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解释道:“在兽族的主流研究中,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理论——‘信息素天然吸引匹配论’。简单来说,当两个或多个个体的信息素谱在某些关键维度上达到高度互补或共振时,就会产生一种生物学层面的‘适配感’。这种感受被我们认为是建立伴侣关系的前提和基础。”
兽族的爱情观念和人类从本质上就存在着巨大区别。
“更重要的是,信息素适配的伴侣长期生活在一起,普遍比没有寻找适配伴侣的兽族更缓地诱发基因崩溃症。”
“...听起来不像是自由意志的选择,”沈以言轻声说,“更像是基因在对另一个个体的基因表达喜欢。”
温缪抬起眼,目光落进沈以言的眼睛里,“自由意志难道不是基因的产物?”
人类引以为傲的思想、情感、选择能力,一切的物质基础难道不是那由基因序列所构建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吗?所谓的“自由意志”,真的能完全超脱于这具血肉之躯的物理和化学法则吗?
沈以言向温缪回以沉默。
“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
他们两个的交流似乎总会奔向某种哲学的维度,温缪尽可能地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在延缓基因崩溃症和自由意志这件事上,大部分兽族都不认可后一种选项。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用担心基因会自然崩溃。”
人类的生命,虽然同样有限,同样会像其他的动物植物一样有正常的生命周期,却远比兽族拥有更多的余裕。这种余裕,允许他们将爱情从纯粹的生存策略中剥离出来,赋予它艺术与哲学的层层外衣,让它变得复杂、曲折,充满痛苦与狂喜,也充满无限的可能性。
在正常的生命周期里,人类始终被允许做梦。
“你们不一样,”温缪又重复了一遍,“你们的基因在可见的时间内是稳定的,你们探讨的爱,可以更多地关乎‘想要’,而不是‘需要’。”
“但这听起来,其实更像是同一套系统因为生存压力的不同,于是运行着两套不一样的程序。”
沈以言的声音听起来更低了一些,“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选择就更真实,对吧?只是自欺欺人的——”
“你很排斥这种结论。”
温缪强行把沈以言的思绪拽回地面,“为什么?我和你都不可能给这件事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你的情绪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
和外星人聊天还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温缪的视角透彻得过分啊。
沈以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恍然间共情了被拽出壳子的蜗牛,“我…我本人比较讨厌,变成提线木偶吧。”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现在正在参与谈话的那个“你”都是自以为是的。
“但这并不妨碍意义的存在。”温缪说,“你的感受都是真实的。”
何必执着于追问“爱”的本质是生物本能还是自由意志呢?前者主导的爱未必痛苦,后者选择的爱也未必幸福。
只有感受是真实的......绝望和痛苦都是真实的,快乐和幸福也都是真实的。
“活着”的价值是真实的。
沈以言在此刻完全明白了温缪的内核。
那是一种坦然而坚韧的生命态度。
【作者有话说】
PS:为了避免麻烦,这里兑换的货币就是一种虚构货币啦!
温缪:虚构货币,意味着你其实可以随心所欲的设置我的目标数额——
温缪:...作者怎么跑了?
沈以言:心虚。
QAQ:【...这很难不跑吧!宿主大大你把刀收起来啊喂!】
第94章 不止一个人果奔
开启新生活的难度远大于荒岛求生。
和简约的现代风装修不同的是客厅里的暖光, 有着护眼广告的黄光从顶上洒下来,恰好柔和了环境中冷硬的边角。
沈以言和温缪的谈话开始于对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的好奇心,可好奇心的主人万万没想到,在双方文化的交流与冲击中, 自己险些丢盔弃甲, 还是被对方拉了一把, 才没有陷进那静默蛰伏的虚无主义。
沈以言露出一丝苦笑, 摇了摇头:“和你聊天……真的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然后又被迫在废墟上重建。”
温缪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对了, 说到信息素。”沈以言对类似设定的世界观有所耳闻, 每一个人类都难以抗拒诸如测试答题来获取各种属性的结果, “我能问问,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吗?这会不会冒犯到你...?”
“没关系。”温缪的表情不变,显然没有勉为其难的意思, “这在兽族不算是骚扰的范围。”
至于沈以言本人的信息素——
“气味比较复杂。”
被暂时搁置的感官重新启用, 温缪微微眯起眼, 久违地与那独一无二的气味重逢。
柴薪燃尽的灰烬依旧交织着甜味的果香。
“主体的基调是火焰熄灭后的木质灰烬, 叠加了一层很淡,但是持续存在的果香。”
为了让自己闻不到自己信息素的可怜人多一些想象的空间, 温缪思索了半晌,才接着补充道:“灰烬的味道并不呛人,果香也不是非常甜腻的气味, 整体闻起来都有种空旷的感觉。”
“这样的气味, 在兽族中常见吗?”沈以言新奇地深吸一口气,依旧不能从空气中捕捉到温缪描述的味道, “信息素会表达出什么样的信息...除了你刚才提到的特殊时期, 还包含其他的内容吗?”
“不算常见。”
“我们通常认为, 信息素是一种较为私密的个人信息,除了对外提示發情期的到来,也能一定程度地反映个人的性格和即时情绪。”温缪说,“‘空旷感’通常会出现在经历广泛的个体身上,而充分燃烧的灰烬气味更容易联想到‘完成’与‘沉淀’,至于果香的回甘,大概是你性格中积极开拓的部分体现。”
“...比如说我的好奇心?”沈以言微微挑眉。
“也许是。”
温缪顿了顿,继续解释信息素更广泛的信息承载功能:“除了刚才提到的这些,通过仪器分析,信息素也能反映个体的即时生理状态,比如健康状况、疲劳程度、营养水平等等,部分疾病的治疗需要做信息素提取分析。同样的,信息素的浓烈也能反映基本的情绪变化,个体是平静、焦虑、兴奋还是愤怒——虽然不如表情和语言精确,但无法伪装。”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沈以言,“信息素会随着时间、经历、重大事件发生缓慢而持续的变化。创伤、成就、身处环境,甚至思想观念的剧变,都可能逐渐改变信息素谱的细微构成。所以,在兽族看来,信息素不仅是‘你是谁’的化学签名,也是‘你经历过什么’和‘你正在成为谁’的动态记录。”
听起来已经相当重要了。
“好消息是,兽族的信息素只有在特殊时期才会冒出来,使用抑制剂和抑制贴都能有效隔断气味,所以不用频繁地担心自己被全世界公开生平。”
但对于人类嘛——
“反正你们也互相闻不到。”温缪抬眼看向沈以言,“不会影响到你们人类的日常生活。”
沈以言点了点头,突然间又发觉了不对,“...但你能闻到。”
不仅能闻到,刚刚还非常具体地分析了他的信息素构成。
...这和在温缪面前裸奔有什么区别???
尴尬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没等沈以言再开口,温缪先出声宽慰道:“没关系,你们七个人的信息素我都分析过了。”
要裸奔也不止一个人。
沈以言:“……”
有被安慰到。
“那——”沈以言神情微妙地看向温缪,“他们都是什么味的信息素啊?”
问出这个问题的沈以言收获了绿茶味的夏悠,草莓味的林子易,牛奶味的赵小云,薄荷味的陈陌,玫瑰味的苏家荷,还有……
“柏笙的气味我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某种草本植物。”
温缪有话直说,“对我来说是不太好闻的气味。”
所以他始终和柏笙保持着一定距离,在林花岛的这几天里,压根没和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和苏家荷一直是单独行动的,我和他们两位也不是很熟悉。”沈以言实在没办法压住自己的嘴角,“绿茶味的夏悠…他的信息素也太直白了吧。”
“信息素是伪装不了的。”
直白的绿茶味的确是夏悠最准确的写照——他从来不遮掩自己想要达成目的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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