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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顾做完这些,已经足足过去了五分钟。
他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哀怨眼神看着岑厉,说着当事人听不见的话。
“岑教授,你可真难伺候啊。”
方顾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将岑厉平躺后安置好,然后从地上拿起绷带缠上了自己流血的手掌。
岑厉的意识不断下坠,他感觉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
湿润的粘稠的血液包裹着他,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从浓重的血腥中闻到了苦涩的烟味儿。
一圈细细的白烟从绿叶下飘飘飞起,方顾大咧咧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半截猩红的烟。
墨黑的眼睛穿过绿叶树丛探出去,落到了不远处的山坳里。
山坳里有一顶简易的帐篷,帐帘卷起来可以看到里面一块铺着花布的木板。
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阳光穿透帐篷顶上星星一样的小孔,落到那人脸上,雪白的面孔上好像缀上了几粒闪烁的碎星,苍白的唇紧抿着,眼窝下挂着淡淡的青色。
岑厉躺在那里,静默地仿佛一个死人,只有脖子上青色的动脉还在缓缓跳动。
明亮的帐篷里突然投射下一块阴影,有人从旁边过来了。
染上黑泥的白球鞋小心翼翼地走到木板面前,一块阴影笼罩在岑厉苍白的脸上。
“哎~~”长长的叹息轻轻搅动起帐篷里冷滞的空气。
“汪雨!”贴着帐篷传来一人小声的急斥,“你快出来!又想挨骂了是吧?”
汪雨悲切地转头,对着来人委屈地喊了声:“陈哥。”
陈少白可不吃他这套,板着脸恐吓:“你再不出来,一会儿方顾回来了骂瘸你!”
汪雨:“……”
“队长才不会蛮不讲理。”汪雨小声辩驳,但他的两只脚已经自动开始往外走了。
“我没打扰教授休息。”他小声辩解。
陈少白听到了,呵呵冷笑了两声。
五天前,他和汪雨找到了藏在山洞里的方顾和岑厉。
彼时岑厉身受重伤,方顾像一头护食的狼,把岑厉圈在了他自己的领地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哪怕陈少白是医生,也只能站在外头干瞪眼,岑厉所有的一切,包扎、换药、等等全都是方顾亲力亲为。
方顾一个人守着岑厉,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陈少白和汪雨才终于被允许接触岑厉。
而汪雨,这个清澈的大学生,偏偏要去挑战头狼的权威。
这几天来,汪雨已经有好几次偷摸着想去看岑厉,但最后都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方顾逮住骂成了狗。
踏出帐篷,汪雨几天来的悲惨经历猛然回笼,他做贼一样瞅着周围,胳膊肘怼了怼陈少白的背。
“陈哥,一会儿你可别提我又来过帐篷啊。”他怕他顾哥心情不好抽他。
“呵,”陈少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脸戏谑道,“怎么,怕挨打啊?”
汪雨挺直了背,一脸正色:“我怕我顾哥气坏了身子。”
陈少白:“……”
一根烟被抽到了底,方顾靠在树上,仰着头,薄薄的唇里吐出一圈白烟。
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距离他和岑厉两个人逃离实验室已经有七天了,而岑厉也整整昏迷了七天。
虽然方顾已经及时给岑厉喂了他的血,控制住了体内病毒的扩散。但灰毛猴到底是基因实验体,它所携带的基因病毒在短时间内无法被完全消除。
毒素虽然不能再侵入岑厉的心肺,但最终还是伤到了他的神经,以至于岑厉昏迷了这么多天都还没有醒。
嘴里的烟吸尽了最后一口,方顾掐灭烟蒂,起身朝着帐篷走去。
老远汪雨就瞧见了方顾,方顾冷着脸,大马流星仿佛踏浪而来。
“陈哥,刚才的事你可千万保密。”汪雨拉住陈少白的袖子,最后叮嘱。
陈少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往回扯。
汪雨死死拽住手里的布料,声音恳求:“陈哥~~”
陈少白撇了撇嘴角,一脸嫌弃:“有必要那么怕他吗?” 方顾是会吃人还是怎么的?
事实证明方顾不会吃人,但他会杀人。
“方……方队长,”陈少白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忽略掉方顾杀人的视线,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的物资最多还能维持七天,如果岑教授一直不醒,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他一口气说完,完全不敢看方顾的眼睛。
第36章 小兔子乖乖
“好,今晚修整,明早天亮出发。”方顾不停顿地甩出一句话,随后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一头钻进了帐篷里。
“哈……什么意思?”方顾的语速太快,汪雨的脑子没能及时跟上。
“意思就是,”陈少白顿了顿,眼睛盯着拉上的帐篷,微微松了口气,“我们明天准备返回基地。”
“回基地!”汪雨瞬间兴奋,但马上他又想起一个问题,“那教授怎么办?他还没醒呢。”
陈少白转头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我们背着他回去啊。”
岑厉用不着人背了,因为他已经醒了。
方顾好像未卜先知,在掐着表踏进帐篷的第一秒岑厉就睁开了眼。
“方……方顾。”喑哑的调子从干涩的喉咙里钻出来,岑厉的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太清除,可方顾却一秒捕捉到那道声线。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惊喜。
“醒了?”方顾定定看着岑厉,声音仿佛能掐出水。
岑厉朝他一笑,眉骨舒懒地展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小声道歉,瞳孔中的蓝似乎蒙上了一层灰雾,更衬出了那张脸上精致的破碎感。
过了好久方顾才说话:“以后别再逞能了。”他怕下一次自己来不及救他。
岑厉看懂了方顾未说尽的话,他低声笑着,喉咙里发出愉悦的颤音。
亮晶晶的眼瞳仿佛在放烟花,就连眼角都扬着笑。
“好,”岑厉扬眉,声音温柔,“都听顾哥的。”
方顾眼尾一抖,这声“顾哥”叫的他莫名心颤。
“我去叫陈少白。”他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撩帘子出去。
陈少白和汪雨正坐在一堆木柴边,柴上架了个破铁锅,锅里煮沸的菜汤咕咕冒着白烟。
汪雨盯着紧闭的帐篷望眼欲穿。
“陈哥,你说教授他什么时候能醒啊?”他一脸惆怅地问。
陈少白左手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往锅里倒了点白色的颗粒状晶体,右手拿着一根蹭亮的短木枝在黏糊的青菜叶里搅。
“快了吧。”他漫不经心地回。
短木枝从锅里抽出来,陈少白伸出舌头舔了舔。
两道眉一下子拧紧,泥巴和草混合的奇怪味道从舌尖窜进他的口腔,他觉得他的胃都快被嘴里硫酸一样的苦味给腐蚀对穿了。
“陈哥,要不你去……”嘹亮的声音止住,汪雨瞅着陈少白皱成包子的脸心塞。
他苦口婆心地劝:“陈哥,要不你还是放弃了吧。”
视线挪到了锅里粘成一坨的糊糊上,意有所指。
陈少白默不作声将铁锅里的一摊东西毁尸灭迹。
重新从沟里舀了水,在旁边石头上抓了几把晒干的草丢进去,又放到火架子上煮。
他没接汪雨的话茬儿。
汪雨自讨没趣,自动接上刚才的话。
“陈哥,要不你去帐篷里看看吧?”
“看什么?”陈少白语气不善,“我又不是王子,还能把岑厉吻醒不成。”
汪雨:“……”
“陈少白!”
帐篷被掀开,方顾露出一张冷脸。
“快过来!”冷硬地声音里带着显眼的着急。
“怎么了?!”陈少白腾地起身,两条筷子一样的长腿飞似地冲了出去。
“唉!唉!锅!锅!”汪雨手忙脚乱,连忙去接被陈少白起身的罡风弄的摇摇欲坠的锅。
“岑厉醒了。”方顾紧跟着说。
“醒了!”汪雨猛地回头,喜极而泣。
咣当一声,铁锅落地,骨碌碌滚了一大圈。
三张脸齐刷刷围在岑厉的脑袋边上,岑厉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猴。
“我真的没事了。”他小心翼翼地说话。
脖子往一侧转过去,想离陈少白虎视眈眈的眼睛远一点,没曾想,又和方顾冻成冰的海一样幽深的黑瞳对上。
岑厉默默转回脑袋,看见了泪眼婆娑的汪雨。
他不说话了,眼睛平视前方,木鱼一样随便陈少白摆弄。
陈少白仔仔细细将岑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检查了三遍,确定他除了腿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外再没有其他的不适,一直梗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憋闷总算消了些,就连吹进帐篷里的湿风也觉得清爽了不少。
“厉哥,你没什么大碍了,”陈少白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喜气,“接下来只要把手上和腿上的伤养好就万事大吉。”
“yes!”汪雨低吼一声,右手捏成个拳头欢呼,“我就说我厉哥吉人天相!”
陈少白从木板旁边的背包里翻出绷带和药膏,顺手递给了方顾。
“队长,明早前再换三次药。”
“嗯,”方顾哼出一个音,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小雨,记住了吗?明早前再换三次药。”他重复了一遍陈少白的话,只是话里的对象却换了一个人。
“啊”汪雨突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少白“嘶”了一声,表情奇怪地盯着方顾看了几眼,慢吞吞地将绷带和药膏又递给汪雨。
“哦哦,好好。”汪雨忙不迭接下。
“岑教授才刚醒,我们出去让他好好休息,”方顾又发话了,“小雨,你留下来给岑教授上药。”
帐篷帘子重新合上,岑厉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着碎光,唇角微微勾起。
方顾一出帐篷就奔向了林子,速度快得陈少白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跑那么快干嘛去啊?”陈少白百思不得其解。
十分钟之后,方顾提着一只四脚兔回来了。
等汪雨给岑厉上完药出来后,还没走出两步路,一股烤肉的香味儿就已经飘进了他的胃。
肉!汪雨震惊,这鸟不拉屎的原始森林里还会有肉?
他三步并做两步,急吼吼地就往肉香处蹿。
“哪里来的兔子?”汪雨惊喜地看着火架上剥得光溜溜的小白兔,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陈少白也眼巴巴望着火上滋哇冒油的焦皮肥肉,抽空回了他一句:“你顾哥猎来的。”
“顾哥威武!”汪雨高声恭维,一脸敬佩地冲着方顾竖起了大拇指。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既然方顾能轻易猎到兔子,那这几天他吃到嘴里的那些个烂菜叶算是怎么回事
算你肠胃好。陈少白暗搓搓给了汪雨一个眼神。
天可怜见,这几天他和汪雨两个人就像是没了娘的娃,方顾一门心思扑到昏迷的岑厉身上,愣是没分一个眼角给两人。
方顾的进食欲望低,每天定时定量的压缩饼干就能满足他的所有身体机能。
但汪雨和陈少白不同,他们没有方顾那样变态的身体调节能力,吃压缩饼干只能保证两人不被饿死,想要裹腹必须去找其他的东西。
而他们能找到的唯一的东西就只有那些吃不死人的草。
现在岑厉醒了,方顾居然破天荒地去打了只兔子回来,可见三人的待遇天差地别。
想到这儿,汪雨和陈少白一时委屈,就连鼻子里的肉香都仿佛粘上了苦味儿。
这还没完,方顾居然又架了一堆柴,将滚到旁边的破铁锅捡起来掺上水,放到火上。
而后他从旁边石头上晒干的一堆草里挑挑拣拣选出一些,扔进锅里一起煮。
柴火噼里啪啦不断蹦出火星子,架子上的大白兔烤得又香又嫩。
方顾扯下两条兔腿,又从铁锅里盛了一碗煮得稀碎的菜汤。
“剩下的你们俩给解决了吧。”他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篷门被打开,岑厉闻到了一股肉香。
“饿了吧,来吃饭。”方顾左手捧着一包鼓鼓囊囊的绿叶子,右手端了个豁口的碗。
岑厉轻轻皱眉:“我还……”
“先吃兔腿,还是先喝汤?”方顾打断了岑厉的话,两只手伸到岑厉面前。
一边是翠绿树叶上包裹着的两只金灿灿的兔腿,腿肉边缘烤得糊了,略微泛起焦黑。
另一边是稠乎乎的菜叶汤,绿幽幽的碎叶子好像玻璃一样,看着就喜人。
“我还不饿。”岑厉委婉道。
“那就先喝汤。”方顾一意孤行,举着碗直直怼到岑厉的嘴跟前。
岑厉皱着眉,脑袋默默往后倒下半寸。
方顾眼神一暗,阴恻恻道:“我喂你。”潜台词: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岑厉晶蓝的瞳孔闪了一下,脖子暗搓搓往前凑。
“好。”他乖巧地张嘴。
方顾:“……”他想抽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他也学会张口胡来了啊?
岑厉的唇又往前伸出一点,这下子心急地反而变成了他。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即使方顾再如何变扭,也忍着心头的怪异将汤喂给了岑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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