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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清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一处落地玻璃上。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一整片玻璃悄无声息地缓缓滑开,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实验室里。
玻璃内的空间纵深十米,是一个四面都贴满金属的方盒子,而这里则是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核心中枢。
陈少清打开第一层屉柜,将装有汪雨血液的冷冻盒放进去,然后又拉开第二层,从森森冷气中抱出一个足有一臂长的长方形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左手,更准确地说,是一只机械手神经。
“机械臂是现代医学科技中运用最广最深的外骨骼设备,通过神经元的连接,已经可以实现机械臂与原生手臂的等同,
所以在座的各位,哪怕在战斗中没了手没了脚,只要你还有命,我们基地研究医院就能为你量身打造你的金刚狼战甲。“台上人幽默的话成功引起底下一众青瓤青年的哄笑。
原本沉闷枯燥的气氛登时活跃起来。
“王教授,”盛萧举手,偏要找茬儿,“我要是不想让人看出我的是机器手怎么办?”
王德淼瞪他一眼:“那你就别受伤!跟着你老大好好练练本事!”
盛萧撇嘴,悻悻放下手。
王德淼用力按了按手上的遥控器,屏幕上的机械臂变成了神经纤维图。
“除了可视的外骨骼设备,目前基地医院已经开始研究可植入人体内的机械神经……”绵长的声音从播音喇叭里清晰传出。
“机械神经……”方顾嘴里嚼着这四个字,手掌握住,打开,又握住,又打开。
大脑思维可以被捕捉,可以控制机械神经的活动运行,那么脱离“大脑”这个特定区域的思维是否可能被捕捉
如果一个人的思维以脑电波的形式存在,那将来会有机会在一个人造生命体上重新“活”过来吗?
喇叭里的声音喋喋不休,但没有一句可以给方顾答案。
“老大,”盛萧凑过来,冲着方顾眨眼,“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顾正心烦,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不该讲的就别讲。”
盛萧心梗,转头去烦另一个人。
“岑教授,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岑厉微微侧头,洗耳恭听。
“嘿嘿,”盛萧傻笑两声,神秘兮兮地说,“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他伸长手臂,握拳的手从方顾眼跟前穿过,在岑厉的面前摊开。
汗湿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银光耀耀的五芒星。
“我加入你们啦,队长!”盛萧夸张地做着口型,最后两个字只敢在他的舌头下喊出。
“嗯,欢迎加入我们。”岑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但他寡淡的反应明显不让盛萧满意。
盛萧突然转头,冲着后面的两个人求证:“你们都知道了?”
他晃了晃手掌,银色的五芒星在光下闪烁。
陈少白耸耸肩:“从你坐进这间屋子就知道了。”
旁边的汪雨蔫儿蔫儿地点头附和。
方顾哼笑一声,用不可说的目光瞥他一眼。
盛萧默默回过身,坐在座椅上自闭。
他还想给老大一个惊喜呢,没想到他们早就知道了。
也是,王老头的课除了刚进来的新兵蛋子愿意听之外,也就只有即将出任务的人会被强制过来温故知新。
而方顾、岑厉、陈少白、汪雨,还有他盛萧,就是那个即将在一个月后出发的“搁浅人”。
三天前,他浑身臭汗的站在黑塔顶层上,元帅宋平州将这块五芒星章递给他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原以为会成为当日在会议厅为他的鲁莽而褫夺肩章绶带的惩罚,不曾想却是另一条走向荣耀辉煌的英雄路。
在飞扬旗帜下立下的誓言历历在目,盛萧感受着手中五芒星章的存在,心中的激动颤栗久久不能平息。
他下意识望向身边的人,他的队长,这个神一样的男人。
在过去,是他的领路人,而将来,盛萧会成为他的护航手。
领路人方顾不知道自己新出炉的护航手下属已经默默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主有难,而拥趸剖心救之”的感人场面,他只觉得旁边的目光热切的不正常。
果然,一转头就瞧见了盛萧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
方顾默默叹了口气,他的副队长,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太爱脑补。
方顾有时候都怀疑,盛萧每天吃的不是饭,而是各种曲折离奇的故事书。
弯弯扭扭的碳素线条在白纸上画出一串不伦不类的细胞分子结构图,汪雨“嘶”了一声,笔尖涂涂改改。
眼见着他笔记本上的图案与讲台屏幕上的图重合,他才满意地停笔。
从昨天晚上醒来之后,汪雨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现在的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单独开了一个超高清镜头,眼睛里看见的每一个事物都分毫毕现。
汪雨将笔竖着立在眼前,左眼闭上,右眼中的圆瞳一瞬畸变,类蛇的长瞳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只剩下叠加着红黄彩色的热影像。
他的眼睛,变成了当日方顾所说的,热成像仪。
奇异的能力在末世通常意味着多了半条命,但汪雨这“偷”来的力量,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个“异类”。
汪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既享受着异能带来的好处,又同时恐惧着其下掩藏的凶险。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汪雨成了踩高跷的人,谁也不知道,在他风光的衣裙下拴有一颗炸弹,只待有一天,有人掀开衣裙,他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只不过比炸弹先来的是一个巴掌。
红黄色彩的炽热影像突然断线黑屏,一只手掌挡住了汪雨的眼睛。
“你TM找死呢!”
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汪雨的耳朵炸开,汪雨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一双淬火的桃花眼。
一摞厚纸被重重拍在汪雨脸上。
陈少白气不打一处来:“好好挡着!你以为你是猴子吗?没人想看你的神功!”
“后面那两个是野猴儿吗?!”播音喇叭里喷出的唾沫好像要淹死人。
王德淼气得胡子都吹翻了,嘴巴怼在话筒上:“上蹿下跳的!要翻天啊!”
手边的笔被他随手抓来当成暗器,对准最后排的两个懵逼脑袋,直刷刷飞了过去。
不过小老头的“飞镖”后颈不足,冲到半道上就歇菜,不偏不倚砸中了无辜的池鱼。
被殃及的池·方顾·鱼眼角抽抽,臭着脸摘下插进他肩膀的笔头。
一抬头,与王德淼大眼瞪小眼。
王德淼有些尴尬,默默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讲……”
“没事吧?”岑厉有些紧张,手朝着方顾伸出去。
“……我没事”方顾朝后仰了点儿,眼睛迷惑地瞅着在自己肩上乱捏的爪子。
倒是你,有事吗?
岑厉从方顾微皱的眉上读懂了他没说的话,可他非但没停手,反而越来越放肆。
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膀往下滑,指腹上的湿热穿透薄薄的尼龙布料,在方顾的肌肤上带起一阵发烫的颤栗,最后蜻蜓点水般从胸前隐秘的凸起擦过。
方顾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他……这是被调戏了?!
“还好没受伤,”岑厉语气淡淡,从方顾僵着的手心里拽出一只笔,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钢笔的尾端上藏着一个小针头,你穿的衣服少,很容易划伤。”
方顾垂眼,果然在它的尾巴尖上瞧见了一点银光,然后再抬头,岑厉已经不再看他,坐得板板正正地听王德淼讲课。
那正经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给他喂春|药都硬|不起来。
方顾别看眼,默默唾弃自己,是他想龌龊了,果然憋久了会成变态。
岑厉心情很好地听着喇叭里的催眠音,蓝眼睛里尽是得逞的欢愉。
太阳从东方升起,又从西方落下,教室里的青瓤青年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最后两排的位置却每日雷打不动地被五个人霸占。
一直到一个月后,那五个座椅才终于换上了新面孔。
距离黑塔几千公里外的广漠公路上,一辆军绿色越野车风驰电掣驶过,巨大的轰鸣声扬起漫漫黄沙,卷着璇儿的尾气在无人区压下一条长长的黄色痕迹。
“唉~”呼啸的疾风里隐隐约约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方顾闭着眼睛,抱着胳膊,脑袋枕在车椅靠上,整个肩膀都跟着车一起在晃。
“唉~”又是一声叹息,如同黄沙下埋葬的幽灵在冥唱。
第57章 龙卷风
汪雨一脸忧郁地望着车窗外。
黄色的沙漫延万里,只天际一束白线将地上的土与天上昏黄相接,没有来由的孤寂苍茫如点点黄沙倾盖,将心里的净土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迷障。
汪雨张开嘴,一口哀怨气提到嗓子眼,却突然被人掐死在喉咙里。
忧怠的眼睛一瞬迷茫,唇上的粗糙触感让他一时发不出声。
“唔……唔!唔!唔!”干燥的喉咙挣扎着发出几声濡湿的低音。
谁捂他嘴了!?
汪雨挣扎着朝后看,两只手用力去掰箍在他唇上的大手。
狭长的眼瞳里陈少白挑着似笑非笑的眉。
“你的呼吸吵到我了。”捏住汪雨后颈皮的男人如是说道。
汪雨震惊:“我#&n**#!^%”
被强制消音的嘴巴贴在陈少白干燥的掌心里吐唾沫,即使陈少白听不见,也不妨碍他知道汪雨现在骂得有多脏。
死狐狸!
汪雨气得牙酸,弱小的心灵仿佛被一万头羊驼踩碎践踏。
陈少白懒洋洋地盯着汪雨那双愤懑的眼睛,一双桃花眼笑得潋滟。
“你要是再敢唉声叹气,招来了霉运……”幽幽的调子拉长,拖出一点儿瘆人的尾音,“我就让方队把你丢出去。”
汪雨:“……”什么时候老狐狸也成封建迷信了?
“怎么?你不服?”陈少白眼睛一眯,捏着后颈皮的手开始收紧。
“唔!唔!唔!”服!服!服!
汪雨眨巴眨巴眼,又点头又摇头。
陈少白歪嘴一笑:“既然……”
“你们俩吵到我了。”冷不丁蹿出一道没感情的声音。
方顾睁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再吵,把你们俩都扔出去。”
陈少白:“……”
汪雨:“?”
“小雨,少白,你们也闹了一路了,歇歇吧,”岑厉的声音如叮铛碎铃,搅开了车子里冷滞的空气,他随口的一句话里藏着心疼,“方队昨晚开了一夜车,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陈少白眨了一下眼,八爪鱼一样糊在汪雨脸上的手慢慢松开。
黏着尘的空气顺着鼻子钻进肺管,汪雨感觉他整个人都快泡进沙子里了。
他揉了揉后脖子,不敢说话,只能和同样噤声的陈少白瞪眼表达自己的愤怒。
方顾开了一夜的车,直到今早方向盘上才换上另一双手。
狭长的黑眸望出去,无边际的漫漫黄沙拱起一层层叠嶂的沙丘,光从天上投下,映出一片片金鳞一样的金色波浪。
方顾摇下车窗,呼啦啦的风卷着黄沙一起扑上来,顷刻间就将整个仪表盘盖上一层薄黄。
他朝窗外伸出手,风从他指尖划过,颗粒状的细碎沙石带着干燥的热气砸上掌心的嫩肉,飞走时就卷走了毛孔里分外干涩的水分。
方顾的手只在外面待了不过十秒,他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皮肤上细密的红点。
“这里的天气太不寻常了。”方顾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盯着手掌,眼底晦涩不明。
岑厉看了他一眼,又瞥见了手心里的红。
“涸泽沙漠一直是人类禁区,不论是在大灾变前还是在大灾变后,他的神秘和复杂已经远远超过了科学的范畴,
一直以来,四个基地,甚至是国外科研队,都曾先后派遣过几只考察队深入涸泽沙漠,想要找到传说中的“黄泉之眼”,
可无一例外,进入沙漠的人不是永远埋在黄沙下,就是被黄沙吃了脑子,疯了。”
岑厉悠悠讲着,明明声音温润如江南的雨,可听在几人的耳朵里却又无端的染上了几丝灰蒙蒙的死气。
汪雨心里有些发怵,不舒服地动了动屁股。
“黄泉之眼?”方顾提高了音量,微倦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兴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明显带着“封建迷信”的词。
陈少白也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岑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后才重新开口:“涸泽沙漠又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钥’,有传说在沙漠的最深处有一头沙漠龙王,守护着这里的宝藏‘黄泉之眼’。”
风过三旬,众人心里期待的“然后”没了然后。
车里静悄悄的,用“沙漠龙王”“黄泉之眼”吊足了四人胃口的岑厉,却只念了个菜名,就端走了锅,徒留四碗半生不熟的饭。
汪雨实在心痒痒,枯燥的沙漠里需要来点神秘味儿的调味剂。
他扒在前排椅背上,兴冲冲地问:“然后呢?”
“然后……”岑厉的声音卷着风在车里吹开,他一脸认真道,“我们这一趟凶险,大家万事小心。”
“啊?”汪雨皱着脸,失望地缩回了座椅。
“啊什么啊?”方顾声音有些冷,动了动胳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有听故事的闲功夫不如把你包里的求生指南多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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