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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汪雨幽怨地盯着副驾驶位上的后脑勺,从包里翻出了一本绿皮书。
盛萧手里同样有一本书,黑皮儿,镶着金色边。
汪雨好奇:“盛哥,你看的什么书啊?”
“嗯?”盛萧心不在焉地哼哼,一手捧着书页,一手沾了点儿口水,然后捻起泛黄的旧纸,轻巧地翻过。
“哥,你看的什么书啊?”汪雨伸长脖子,又问了一遍。
盛萧瞥了他一眼,抬起书皮,晃了晃。
“西域……鱼……鱼谱?”汪雨磕磕绊绊地读出四个繁体字,眉目间的好奇变成了更好奇。
“嗯哼。”盛萧微微颌首,指头一动,旧纸又翻过一页。
汪雨眼尖,正巧瞧见了那页黄纸上画着的一张图。
万头骷髅垒成王座,巨型的怪物拖着带血的巨尾,踩着尸山,在最高处俯视众生。
汪雨吞了口唾沫,动笔之人画技高超,只寥寥几笔,就将其间诡诞怪异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只看了个大概,心中竟然生出惶惶之感。
汪雨默默收回视线,那手札笔记怪异,他还是老老实实去看他的求生指南吧。
这头汪雨安静了,那头盛萧又不安分起来。
叠在右腿上的左腿放下,盛萧动了动屁股,将脑袋卡在前排座椅的空隙里。
“队长,你见过沙漠龙王吗?”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兴趣。
盛萧眨巴眨巴眼,半天没见岑厉回答,娃娃脸上闪过几丝尴尬,他又转头去烦方顾。
“老大,你见没见过沙漠龙王?”
“我见过海龙王。”方顾语气淡淡,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丝毫听不出的调侃。
盛萧一本正经地附和:“上次出任务,圣罗亚湾里的那头怪物确实比龙王还厉害。”
“沙漠龙王只是旧时土夫子对于涸泽沙漠里地下生物的一种称呼,”岑厉突然说话,温润的调子微沉,显出一股凝重,“现在我们推测它们应该是某种暗河生物的变异体,虽然远没有古神话中龙王一般的神通,但依然有极高的危险性。”
岑厉没说的是,大灾变过后,这种未知生物的异变只会更加复杂,保守估计,那头“沙漠龙王”是绝不会低于二级的异形。
“那队长这么说,是不是见过啊?”不知为何,盛萧突然很执着于“见没见过”这件事。
果然是在叫他。
岑厉心下确定。
“没有,我也只是在档案里见过相关的文字记载。”
“这样啊……”盛萧干巴巴的声音里带着点儿遗憾,脑袋从缝隙里拔出来,后背缓缓贴上座椅。
他将腿上倒扣的手札笔记合上,书页翻飞间,“龙王”二字一闪而过。
漫漫戈壁滩,蜿蜒盘旋的公路如同伏在沙地上的长蛇,军绿色越野车从天晓开到黄昏,在看不见尽头的沙海中奔驰。
碎石砸在车顶上,呼啸的风中发出噼里啪啦的怪响,挡风玻璃上已经堆起一层厚厚的沙。
“起风了。”方顾声音沉沉,在他拉平的视线里,疾风卷着黄沙舞出一连串螺旋轨迹,仿佛钢锥,要将一切都搅进漩涡中粉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岑厉眸色顿暗,手中方向盘猛打,车头极速向左,惊险躲开了一条突兀蹿起的黄色旋风。
坐在后排的汪雨猝不及防磕到了脑袋,几条细线样的白色碎纹在整片玻璃上异常显眼。
“汪雨,你的头是铁做的吗?”陈少白简直不可思议,他伸了一根手指头去摸,细碎的玻璃渣在指腹上碾出一道凹凸的痕迹。
“居然把防弹玻璃磕碎了……”他呐呐自语,眼中还是不可置信。
“等等……”陈少白突然反应过来,栗色的瞳由浅入深,“这玻璃不会等会儿就碎了吧?”
“啊?”汪雨心惊,连忙伸手上去,“不……会吧……啊!”
迟疑的声音急转,拐了一个大弯儿,变得惊恐。
“它碎了!”
汪雨心跳也跟着碎了!
冰裂的细纹在他掌心触上的一瞬间崩开,眨眼的功夫那整片玻璃就碎成了渣。
车外的旋风顷刻蜂拥踏来,如海潮翻滚,挟着碎玻璃将所有可视的空间一网打尽。
“汪雨,用东西把窗户堵住!”方顾的声音在呼哧的狂风里听得不真切。
汪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盛萧,你去帮他!”
还没等方顾说完,盛萧已经抓起一张毛毯扑了上去。
见状,汪雨也急忙扯过毛毯的一只角,半曲着腿,和盛萧一起将厚毯子盖在了窗户上。
车内翻飞的黄沙终于停息,挤进缝隙的细风再吹不起浪,飘扬在车顶的沙也簌簌落下。
方顾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冷戾的黑眸扫视着车厢。
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车里已经一片狼藉,浊黄的沙铺了厚厚一层,碎玻璃扎进皮椅套里划出一个个小洞。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色凄凄。
尤其是汪雨,他受到的冲击最大,两边脸颊上甚至被玻璃渣划出了几条血口子。
第58章 沙漠龙王
“小雨,我来撑着,你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陈少白皱着眉,手臂从汪雨头顶撑过,俯身去抓毛毯的一只角。
“我没事儿,”汪雨拽着毛毯不松手,“只是擦破点皮儿,不碍事。”
“防弹玻璃的碎渣子里掺了穿山甲畸体的粉末,你要是一直不处理,不出三日就会流脓烂脸。”方顾面无表情地盯着汪雨,声音冷淡。
汪雨立即将毛毯塞到陈少白手上,语气郑重:“我马上处理。”
“方顾,沙尘暴马上来了,我们是冲过去还是……”
“冲过去。”方顾直接打断岑厉的话,他突然松开安全带,倾身朝驾驶位偏去。
“我来开。”转动的方向盘被一只手握住,一道阴影从头顶盖下。
岑厉偏头,倾身过来的窄厉黑眸里弥漫着慎重。
“我们已经进入漩涡中心,现在撤来不及了,我来开。”
方顾从容地说完,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已经和岑厉换好了位置。
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直接飙到最高点,引擎声如炮弹一样点燃,在一片狂沙暴风中,一抹军绿穿梭其中,仿佛猎豹在公路上碾开一条深深的痕迹。
汪雨死死拽住车门把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后视镜。
在剧烈摇晃的视野中,一个十米高的巨型龙卷风正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
真是要了人命!
汪雨的心在淌泪。
极致的紧绷中他的思维反而开始发散。
他想到了罗布林卡雨林里追杀他的蛇人怪物,想到了红橙黄旅馆里冷冰冰的白炽灯,甚至还想到了黑塔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红。
五光十色的记忆碎片里却始终蛮横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黄沙,突然,光影熄灭,头顶穿来一阵钝痛。
汪雨一下子清醒,却猛然发现他整个人几近腾空!
狂暴的利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勉强从眯缝的右眼中看到飘在空气里的模糊绿影。
“小心!”
他听到了岑厉的急喝,紧接着便是天倾地倒,没了意识。
黑暗中,一双眼睛突然睁开,猩红的竖瞳冷冰冰地转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染上温度。
意识一点点回笼,心脏的跳动声在黑暗里异常清晰,耳边吹来一阵风,接着,汪雨便听见了风里模模糊糊的人声。
视线里出现一点猩红,煤灰味儿从风里钻进鼻孔,汪雨的眼睛盯着空中飘飞的红猩,跃过玻璃窗,来到了一墙外的堂屋。
“这些都是涸泽沙漠的资料,你们都看看吧。”一大摞被回形针别住的泛黄白纸被颤巍巍的手递到方顾跟前。
方顾接过,纸上“侦测记录”四个字跃入眼中。
王水默搓了搓半僵的手,抬起屁股,将木板凳往里挪去一点。
葫芦样式的炊暖灶里蜂窝煤冒着橙黄色的火,灶炉里的热气贴着陈水默的腿根儿往上涌,他冰凉的后背才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铁烟囱里一茬一茬地往外喷白汽,灶上的火炉子放着一个烧黑的壶,壶嘴儿里也涌出一串咕噜噜的汽儿。
“都是老一辈的人收集来的,也不知道……咳咳……咳咳咳”
一卷卷往上涌的气浪被急促的咳嗽声冲断。
王水默握拳抵在自己嘴边,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坐他旁边的盛萧赶忙帮他顺气儿:“老站长,你没事吧?要不喝口水?”接着顺手从灶台上端来一个缺口的茶盅。
“没……咳……没事儿。”低着头的人摆摆手,嘶哑的声音里似乎黏着粗砂。
“老毛病了,一到沙暴天就咳得凶。”陈水默无奈,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褶皱的脸。
“大家喝茶喝茶。”他憨厚地笑笑,提起灶上咕噜噜响的壶,往每个人的茶盅里都掺上了滚水。
滚水如泼油辣子一样,一到进去就将里面零散几粒干茶叶冲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沾着茶香一起冒了出来。
陈少白皱着眉盯着盅口漂浮的碎茶叶,抿了一小口,就干脆利落地又放回了原位。
“这茶叶是几年前我一个老朋友带来的,说是泸地的特产茶,”王水默灌了一大口进肚,浓郁的苦茶冲淡了口腔里挥之不去的土腥。
“我这个人以前是吃不来茶的,但在这里生活惯了,现在到是离不开了。”他笑了笑,一盅茶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见了底。
“王站长是蜀州人?”岑厉随意问了一句,端着茶盅,吹开浮在水上的碎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哎,”王水默眼睛一亮,“年轻人好眼力。”
岑厉轻笑:“之前我曾在蜀州待过一段时间,您的语调里有蜀州特有的味道。”
“哈哈哈~”王水默大笑,“二十多年了,山咔咔里头的穷酸味儿还是去不掉,看来得带进棺材里头了。”
松垮褶皱的皮跟着腮帮子一起抖动,时间在他脸上流下了深刻的印记,同时也连带着把他对家乡的思念一起刻进了骨髓里。
脸上的笑变了味儿,王水默又喝了一口茶,嘴里的苦味填上心窝,他那双混浊的眼睛也添了落寞。
“王站长的祖上也是守沙人吗?”方顾冷不丁问,他从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旧照片,摊开在众人面前。
发红的橙黄色火光从背面穿透,将照片中心的一张脸映出一片透红。
王水默扶着眼镜腿,凑上去看。
“是,这是我祖父 ,”他点了点头,皱巴巴的手指着照片上与他六分像的人,“我祖父曾经接待过一次天澜基地来的沙地科研队,这些人都是当时科研队的成员。”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定格在破旧的黑白照片上,隔着摄像机,与三十年后的他们对视。
【2350年8月摄,海沙小队】
照片背面是一行钢笔写的字,碳素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却仍清晰可见。
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两个奇怪的数字。
【235,78】
“这是什么意思?”方顾疑声问,两指夹着照片,指尖在几笔墨上轻点。
王水默伸长脖子去看,发灰的镜片上透着红光的两个数字在他瞳孔上放大,他盯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嗐,也许就是谁随便写的吧,”王水默摆了摆手,满不在意,“要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不会随随便便写在一张照片后面了。”
王水默说得有理,可方顾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他又问,“还有其他的照片吗?”
王水默努了努嘴:“都在给你的那沓资料里了。”
方顾翻了翻,王水默给的这摞资料并没有专门整理过,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信签纸,大字报,甚至是红头文件,杂序无章地重叠堆着。
方顾一一翻开来看,他恍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正拉着时间线的一端,将要从无序混乱的过往中厘清那些埋在黄沙下的秘密。
“欸?”汪雨突然惊诧出声,他从几张照片里指着一个女人,“她长的好像厉哥啊!”
岑厉偏头去看,那是一张在沙漠拍的照片。
照片有些曝光,泛白的塑封纸从边角压痕处开始发霉,将里面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染上了霉斑。
汪雨说的那个女人占据整张照片的中心,穿着防护服,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正对着镜头在笑。
那确实是一张和岑厉有八分相似的脸。
方顾下意识看向岑厉,岑厉对此却并没有多少反应。
“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岑厉声音淡淡的,消薄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明媚的面孔,他说,“我不记得母亲曾经来过这里。”
“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女娲造人的时候难免有疏忽,印几个一样的模子出来太正常了。”方顾说得随意,顺手抽走了岑厉手里的照片。
“看看这个。”他将一个记录本塞到岑厉手里。
摊开的白纸上用红笔着重标出了一段文字。
【3月18日,小队进入地下暗河,小王被鱼吃了,但队长却命令我们继续前进。】
【3月20日,氧气瓶快用完了,没办法,我只能吃那些东西。】
【3月22日,我在鱼肚子里找到了钥匙,我们继续在暗河里寻找宫殿……】
【3月24日,终于找到宫殿,我……祂发现我们了!快逃!】
岑厉紧蹙起眉,翻开下一页,可本该“3月26日”的记录却一片空白,再往后,也依旧是空纸一张。
“这是天耀基地科研队专用的科研记录本,规定两天一记录,但这个笔记却在3月24日之后就没有任何的文字,合理猜测这个记录本的主人在那天之后遭到了意外。”方顾还是说的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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