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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烁数字环的瞳孔轻轻眨动,方顾手指一翻,桌上泛黄的纸页被翻过一半。
这又是一本笔记,是他撬开书桌的抽屉找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文化人特别喜欢听笔头写字的唰唰声,方顾的这几次任务无一例外总能在某个人的日记本中找到线索。
[3月26日,对照组1号注射X液体,2个小时后1号死亡,注:融合细胞与本体细胞排异强烈]
[4月1日,实验组1号注射X液体、X毒素,2个小时后1号生存,注:排异强烈,体表发生畸变]
[4月6日……死亡……
5月7日……生存……]
方顾眉头锁着,脸色比冰还冷。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不停翻动,跃入眼睛里的钢笔字如同弹簧一样上下跳跃。
这无疑是一本实验记录,可笔记上的关键信息却被人为的用黑墨涂掉了……
纤长的手指在墨团上无意义地摸索,既然不想要人知道,那为什么又偏偏将它留在了这里?
方顾不知道,但他不妨大胆猜测,这本笔记里被涂抹掉的东西或许与他们要找的天穹基地有着莫大联系。
心脏突然不受控的猛跳了几下,方顾指头微颤,他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悸。
合上笔记本,方顾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了那只骨铃。
这片圣洁无双的白雪下究竟掩盖着怎样的血骨腐肉?
夜沉入山底,几个小时过后,漆黑的天幕被一道薄光撕开,冻成冰锥的晨露倒挂在古树苍劲的枝丫上。
一尾蓝光倏然闪过,冰锥在急促晃动之后猛然坠落,摔得粉碎的冰里还裹着一只僵硬的黑蛛尸体。
观测站二楼的屋子里,发黄的白墙上映着十几个高大的身影。
方顾和方亦卿的队伍默契地缩在这间小小的待客厅里,嚼着手里干巴巴的压缩饼干,谁也不说话。
方顾唇里嘬着茶,眼睛轻飘飘地落到盆里烧着的红炭上。
“欸!”鞋尖突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飘了过来。
方顾抬头,烈火一样的红发如燃烧的火焰直冲他的眼底。
“你们今天往哪儿走?”方亦卿咬了口压缩饼干,干巴巴问。
方顾依旧坚持他的那套敷衍的回答:“往北走,去进行冰冻层探测……”
“和异形冷冻实验。”两道声线重叠,方亦卿盯着方顾,耳垂上挂着的十字架在暗色的眼底映出彩光。
他突然笑了一声,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地问:“方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
方顾手腕一扬,茶盅里浅褐色的茶底被饮尽,他淡淡道:“刚刚听说。”
方亦卿撇撇嘴,不置可否。
“你们呢?”方顾撑开眼皮,盯着方亦卿继续这个话题。
方亦卿随手指了个方向:“朝南,孙国军说他们的营地就扎在南面的山坳里。”
方顾点点头:“注意安全。”
“你也是,”冷淡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真情,他顿了顿,意味深远地看向墙角边动作机械的魁梧大汉,“要带上他?”
方顾不用看也知道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带在身边放心些。”
[现在为您报时——天枢时间八点]
翠丽的女声从墙上中世纪造型的挂钟上传出,褐红的布谷鸟推开栅栏门,迎着光啼叫。
“时间到了,”方顾抓起桌上的皮手套甩了甩,百无禁忌地开口,“该上路了。”
方亦卿眉毛抖了抖,他斜眼瞅向方顾。
那道墨黑的背影步履从容,头发丝上跳跃着明亮的光点,走出的每一步都带着铿锵与坚定。
这人……方亦卿撇着嘴摇头,出门也不说个吉利话。
“走吧,”他招呼着其他人,“我们也该上……”声音刹住,及时改了口,“出发。”
清晨的风尤其冷冽,在侵润了一个黑夜的漫长时间里,天上降落的雪仿佛厚厚一层绢布将来时所有的痕迹盖住,
世界只剩下这白茫茫一片,冰冷又孤独。
“啊嚏!”空气里一道干涩的声音打破沉默。
陈少白眼角溢出的泪将前面的白景照出虚影,他不断吞咽着口水,想以此来缓解喉咙的涩痛。
昨天半夜他被冻醒,不知怎的,屋里的窗户开了半扇,不出意外的,他今早就察觉自己感冒了。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霉上加霉。
“生病了?”方顾声音低沉,眼神异常敏锐。
“不碍事,”陈少白耸了耸鼻子,眼尾泛起红,“昨晚吹了风,大概有些感冒。”
“怎么那么不小心?”陈少清蹙着眉,被头盔遮住的半扇眼睛里倒映出几丝关切。
陈少白偏头瞄了他一眼,额头上刻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可惜陈少清却早早将他那精明的头脑落在了雪堆里,他走过去一把拽住陈少白的胳膊,脱下皮手套,在陈少白逐渐惊恐的眼神下,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你发烧了。”直到那道木愣愣的声音响起,陈少白才骤然炸醒。
“你干嘛!”他猛地朝旁边闪躲,却不料直直撞上了岑厉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岑厉似乎听见了自己骨头打架的声音。
“对、对不起!”陈少白也被撞得生疼,眼角被逼出了泪。
“厉哥!你没事吧?”陈少清赶忙将陈少白拉到自己身后,下意识朝岑厉伸出手,结果半路却被另一只黑皮手套凶巴巴拦住。
“别动!”方顾恶声恶气,不准别人碰,自己却上了手。
他小心地捧着岑厉的手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第100章 爱情让人盲目
“疼吗?”方顾小心触碰着,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博物馆里某个名贵的易碎白瓷。
“不……”发白的薄唇缓缓倾吐出一个字,那清冷的声音却又在转瞬急促,
“疼!”岑厉骤然改口,额角浸出汗珠。
方顾瞳孔微缩,按在岑厉胳膊上的手指几乎跳起来。
他抬头,眉心拧成了一团。
刚才虽说陈少白撞上的力度确实不小,可也不至于到能让岑厉叫嚷的地步,怎么回事?
这次方顾脱下了皮手套,手掌再次贴上那只僵硬的胳膊。
尼龙布料成了冰,急促的刺冷仿佛细针扎进皮肤,方顾在那节手臂上细细摸索,越摸,他的心越沉……
滑动的指骨下原本应该沉寂的血管动脉正在诡异地激跳,怪不得……
方顾抬眼看着岑厉,浓墨似的眼睛里裹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心疼,
筋脉血管都快成浆糊了,怎么会不痛?
岑厉被看得心虚,今天早上他就感觉自己的这只胳膊出了问题,里面装着的神经纤维似乎很排斥塔拉玛雪山的极寒环境,
他吃了一粒药,却没想到情况愈发糟糕了。到底是个不成熟的技术吗?岑厉分神想。
“汪雨,你来给岑教授看看,他的手好像拧到了。”方顾转头,黑洞洞的视线看得陈少清心惊。
“唉?”盛萧挠了挠头,“喊错人了吧?不是该陈医生去吗?”
他瞅了眼陈少白,不确定道:“该喊你吧?”
陈少白凉凉刮他一眼。
盛萧闭嘴,悻悻转头。
陈少清忐忑地捏上岑厉的胳膊。
“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
两人说话的白雾升腾逐渐模糊了头盔里被霜雪冻住的视眶。
方顾冰冷的视线迎着烈风在周围绕了一圈,他眼尖地发现了一处避风的岩壁。
“我们去哪儿,”方顾指着那处孤零零的盖着白霜的凸起,“先过去休息会儿,补充补充体力。”
说罢便转回身去扶岑厉。
“我来。”他挤开陈少清的手,不由分说地搀着人往前走。
“呵。”耳边一声冷哼,陈少白掀着眼皮走过,独留一道意味不明的讥讽。
“还厉哥呢,我以为多亲热,不也是不受待见。”
厚重的封闭头盔淹没了那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也淹没了那双茶色眼睛里一刹闪过的落寞嫉妒。
陈少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人听得见,自然也不知道就在他走过之后,那双和他一样的漂亮眼睛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欸!哥们儿!”肩膀上突然挨了一记重拳,陈少清撇头,盛萧正龇着牙,声音冷得发抖。
“站着不动当僵尸啊?走了!”他毫不见外地扯住陈少清的胳膊,抬起冰镐戳在了陈少清腰窝上。
“快走!冷死了!”盛萧缩着脖子催促。
方顾三步并作两步,脚上的作战靴挪得飞快,一只手小心地护着岑厉的胳膊,一只手强硬地搂在岑厉腰上,有两人重的脚步踩在雪上凿出嘎嘎吱吱的粗粝声响。
陈少清几乎小跑着才追上,还没等他喘匀气,方顾的魔爪又伸了过来。
“你来给他仔细瞧瞧。”冷风夹着那道冰冷声音凿穿封闭头盔,一股风灌进来,刹那间呼吸都僵硬了一瞬。
原来是方顾拔下了他的头盔。
陈少清:“……”当真比土匪还土匪。
他瞪着眼睛控诉,方顾却一把将他往岩壁内推,大言不惭道:“我看你快冻晕了,帮你清醒清醒。”
一旁目睹全程的陈少白气得跳脚,指着方顾的鼻子:“你怎么……”
带着压迫感的身体逼近,方顾摘下头盔,桀骜地昂起下巴,压低的眼睛充满野性:“我怎么?”
“你怎么那么……”
指着鼻子的手指缩回掌心,出人意料地又伸了个大拇指出来,
陈少白咬着牙憋屈夸赞,“善解人意。”
盛萧在后头憋笑憋得嘴抽筋,还是你们文化人好玩儿啊。
方顾眼睛一横,无差别攻击:“要笑就笑,憋出内伤可没人管你。”
盛萧嘴唇紧绷,默默转开脸,蹑手蹑脚地溜走,看来老大的温柔只针对某个人。
某个人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他现在却是无暇顾及,他的手仿佛有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动脉里横冲直撞,
之前赶路事还能忍受,现在一停下来,痛感便一发不可收拾,如溃坝的洪流般奔涌至全身。
陈少清拿着一个小锤样式的东西在他手臂上一阵鼓捣,可岑厉却如麻木了一般,除了痛再没有其他感受。
“怎么会这样……”陈少清喃喃自语。
出发前他明明已经检查过岑厉手臂里植入的机械神经,那时候还一切正常,他甚至感叹过这具身体的天赋异禀,
可现在回过头再看,当初电子频上那一片闪烁绿光的数字才是最不正常的。
试问有哪一套正常运行的系统在关键处强制插入一个外来物后却连一丁点的排异都不曾出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岑厉身体里存在着某些特殊的东西强行压制了本该反应出的异常,
然而到了塔拉玛雪山,因为某种原因,这种抑制作用消失了,被打乱重组的神经纤维产生排异反扑,因而才造成了现下这种异常凶猛的反应。
“他怎么样?”头顶倾盖下一片阴影,挟着冷风的声音里裹着明晃晃的担忧,“有危险吗?”
方顾半蹲着,他挡在岑厉前面,宽阔的肩背像一堵铁墙将身后呼啸的寒风冷雪阻隔。
陈少清却没急着回答,反而先看了岑厉一眼。
“没关系,”岑厉对着他轻轻点头,“阿顾都知道。”
阿顾?方顾眉头一跳,这是在叫他?
陈少清暗暗吃惊,厉哥什么时候和方顾的关系这么好了?
“排异反应。”陈少清习惯性地去扶眼镜,
等手指碰上鼻梁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扮演的是那个大学生汪雨,
于是白葱一样的手指滑下来掩饰性的在眼眶的位置轻挠了一下。
他压低脑袋,声音低沉:“厉哥手臂植入的机械神经出问题了,现在我……呃!”
低促的吃痛声从陈少清唇中蓦然泄出,他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瞳。
“怎么会出问题?”方顾仿佛要把牙咬碎了,右手死死钳在陈少清的肩膀上。
陈少清深吸一口气解释:“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更何况是进行机械神经的植入。”言外之意就是你别发疯。
“阿顾,”岑厉连忙打断两人焦灼的对峙,他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别担心,我相信少清。”
他勉强笑着,手指像狗尾巴草一样轻轻蹭着方顾的手背。
方顾看着心疼,铁钳样的手松开,转而拍了拍陈少清肩膀上落着的雪,声情恳切:“请别让他出事,陈医生。”
陈少清仿佛吞了**,心里麻麻赖赖的不是滋味儿。
就算方顾不说,他也绝不会让岑厉出事的,只不过横竖却是还要再痛上一阵的。
“现在我没法做任何大的检查治疗,只能先用药物暂时缓解一点他的神经痛。”陈少清思路清晰,手上动作有条不紊。
“那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盛萧又瞄了一眼,耳朵贴着岩壁认真听。
陈少白颇为不屑地撇嘴:“你这样能听到个屁。”
盛萧白了他一眼:“怎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想。”陈少白抄着胳膊,眼睛落到前面的茫茫白雪上。
“呵!”冷嘲声重重响起,盛萧不怀好意地挪动屁股朝陈少白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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