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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顾心头一跳,急匆匆奔过去。
“怎么了?”他两道厉眉蹙得很紧,唇线紧绷,一副紧张的模样,大掌扒拉开岑厉紧紧捂住的左臂,语气慌张,“机械神经又出问题了?”
岑厉深知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排异反应有点儿严重,不过别担心,不碍事。”
方顾有些心疼,同时又有些自责,但此时让岑厉回去又是绝不可能的,今夜他拖着岑厉出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只信岑厉。
“你忍忍,马上就到了,我牵着你。”
方顾只能如此来安抚岑厉的痛苦。
掌心相握的瞬间,似乎有一股电流从经脉骨骼窜过,原本因疼痛敛起的蓝眸一刹绽开,那玄妙的奇异的感觉仿佛将手臂的剧痛都抵消了。
岑厉再一次真切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管过了多久,不管有多熟悉,不管在什么时候,他都会轻而易举地动心。
狡黠月光下,两道人影重叠着极速奔走在白茫茫的冰雪上,冷风将温热的呼吸吹散,十指相扣的手掌却是永不消散的灼烫。
晚上十二点,在风雪中行进了近四个小时的两个人终于停下。
静悄悄的峭壁陡崖下,微喘的呼吸音震动了在石缝里盘踞的毒蛛,深绿色带着凸起黑球的前足探出来,晃动的触肢悄无声息地吸收着空气中飘来的活人气味。
“我们……”岑厉蹙着眉表情疑惑,“怎么来了这里?”他轻声询问,不远处的冰面上吹起的袅袅浓雾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沾上沉沉暮色。
岑厉转头看向方顾,一天前,他们才从这片冰湖中带走一头白熊,今夜,方顾想要带他找什么?
方顾确实有要找的东西,就在那片湖底。
“湖底?!”清冷的声线拔高,月光下岑厉俊美的面颊显露出几丝不常见的愠色,“你要一个人去湖底?!”
方顾罕见地有些心虚,他故意不去看眼前人的蓝眸,两只手在包里翻找工具,避重就轻道:“湖底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必须下去。”
一双手抓住了方顾的肩膀,岑厉表现出了从未显露过的强势。
“你一个人,不准。”
方顾皱眉:“可是你……”
“带上我,”岑厉近乎乞求般轻喃,“带上我,我们一起。”
方顾曾经见过太多的威逼、恐吓、哀求,没有一次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改变主意,但此刻,他心软了。
程愫曾说一把完美的刀就应该像方顾这样无欲无求无所畏惧,只要亮刃便是血尸骸海,可现在,这把刀被一汪碧蓝裹上了柔软的肋骨。
“我手臂里机械神经的排异反应不会持续太久,不会耽误事的,”岑厉还在试图说服方顾,五指握成拳甩了甩胳膊,“你看,已经没事了。”
方顾抓住他的手塞了一颗白色药丸给他:“吃了它。”
岑厉什么也没问,仰头一口气吞了。
随即方顾拉开背包,从里头拽出两套潜水服,显然他一开始是打算带上岑厉的,改主意也是因为中途知道岑厉的手出了问题。
岑厉盯着递到手里的潜水服,心中莫名高兴,原来没打算丢下他。
“别傻站着了,快点。”
方顾在旁边催促,等两人穿戴整齐,领着岑厉绕到了冰湖北面。
“你往后站点。”方顾头也没回地叮嘱。
岑厉听话后退,迈出的步子还没踏实,一声震耳的爆炸响起,灰色硝烟以吞鲸之势席卷,顷刻间将十几米厚的冰面轰开一条半人宽的圆洞。
“走!跟紧我!”
方顾蹦出一句话,随即猛地扎入冰洞,岑厉见状紧随其后,两道闷沉的落水声在震裂的冰面荡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这片巨大的冰湖比岑厉想象中的还要广袤,原本浮于地表的湖泊已经罕见的大,可下了水才知道它的支脉已经绵延了万里。
岑厉毫不怀疑,那个冰湖只是一个入口,一个通往整片塔拉玛雪山地下暗河的入口。
暗黑和水流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岑厉已经不记得他们到底游了多久,紧贴着皮肤的潜水服似乎与他融为一体,他机械地摆动四肢,在方顾的带领下通往不知名的水域深处。
荡着波纹的黑色水体朦朦胧胧飘来一丝亮光,褶皱似的水波仿佛被拉伸的大脑皮层,携带着零散的记忆一起撞击方顾的脑膜。
昨天晚上方顾想起了许多事情,这片巨大的水域便是其中一件。
视线中的亮光越来越盛,穿透的水流中开始出现闪光的颗粒,米粒大小,如滴水的珍珠。
方顾突然捂了下眼睛,瞳孔里疯转的蓝色数字几乎凝成实质,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到了。
方顾心中暗想,他下意识往后看,岑厉冲他不断比划着手势。
方顾没理,绕开两只吱哇乱叫的手,精准地捉住岑厉的手腕,拉着他一起朝着光亮处冲去。
岑厉明显地感受到水流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牵扯力,要不是方顾紧拉着他不放,怕是要被那股奇怪的力量掀飞。
无数发光的颗粒球从眼前飘过,细小的毛绒样的触足踩着方顾的睫毛涌进,却在靠近他眼球的瞬间被弹开。
颗粒球扭头去找另一个活物,试探着靠近之后顺利地接近了那双蓝色眼睛,可也在毫秒之间,那层冰蓝剔透的眼球中迸发出一束微弱的白光,刹那间将颗粒球切割成碎末。
这两个奇怪的活体生物成了颗粒球纷纷避让的煞神,也因此在方顾和岑厉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层,除了水再没有其它生物靠近。
被光亮包围的巨大水底世界,两条长鱼样的矫捷黑影慢慢靠近了光源中心。
那是一座圆弧形的巨大建筑,数万块雕琢精致的青砖环环相扣,剔透的如意玉石层层堆叠,飘荡在圆顶建筑周围的颗粒球散发出莹莹亮光,
这座静静矗立在水底深处的庞然巨物,俨如海神的坟墓,散发出森然又威严的气息。
岑厉心中骇然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方顾,可却只来得及窥见一双冷厉含怒的窄瞳,便被一双手拉着强势撞了进去!
“方……”
稀薄的人声被流水声冲散,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第108章 出事了
纵深二十米的青砖石围成一个圆形在水底最深处荡开一个巨大真空层,包裹着稀薄的空气和寥寥的烛火。
正西方向是一幢高耸的黑青石巨门,两条怒目盘龙绕着冲天起的立柱分列左右,青面獠牙的镇邪兽头顶日月脚踩川河,
巨大的长方形石匾上凿刻出两个遒劲雄浑的隶书字——永生。
“这是……一座墓?”岑厉讶异,忍不住上前两步,他从未在任何关于塔拉玛雪山的资料上见到过对这座水底墓的记录。
甚至是在他母亲的笔记里,也仅仅隐晦地记录了在雪山深处潜藏的一个生命实验室。
还是说,这就是那个实验室?
岑厉走了两步,突然发觉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氧气罩,试探着呼吸。
居然还有氧气?!
岑厉扭头去找方顾,方顾已然摘了全身的装备,大咧咧地拨弄起墓门前长排的鹤灯。
微弱的橘红色火焰在细长的指尖跳动,躬身俯瞰的人被碎发遮了眼睛,只露出半颗的下巴弧线凌厉。
不知怎的,岑厉突然感觉到一丝悲鸣。
永生烛滚下一颗蜡泪,沿着被冰霜锈蚀的鹤眼滴到青石砖上,砸在一滩层叠的红色上。
方顾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一转头却瞧见岑厉正满脸复杂地盯着他。
方顾:“……”怎么了?有规定不能用坟里的火烤手吗?
“你也脱了吧,”染着薄红的手指对着岑厉指指点点,方顾大言不惭,“坟里有氧气,憋不死我们。”
岑厉盯着他:“你来过这?”
方顾不甚在意地点头,不过岑厉说错了,不是来过,他就是从这出去的。
两人在墓门口蹉跎了十分钟,方顾叫岑厉也伸手在那鹤灯上烤烤,毕竟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即使岑厉吃了那颗避寒的药丸,也禁不住在这冻天雪地的冰湖里当了那么久的鱼。
噼啪的轻嗤声在青铜鹤的头顶炸开,仿佛一句跨越千年的喟叹。
细长白皙的手指虚虚笼罩在烛火上,微弱的橙红一瞬飘渺一瞬坚实,烛光将那截微扬的脖颈衬出暖色。
岑厉烤着聊胜于无的火,眼睛在面前巨大的墓门上凝视。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物件,根据大灾变后的时间纪年计算,它应该已经在水里埋了至少几千年。
泱泱华国,上五千年,下五千年,我们曾经的历史何其璀璨辉煌,可一场大灾变却将那些文明湮灭灰飞。
如今被世人所熟知的历史不过寥寥,岑厉自认博学,但此刻他却也没有在以往看过的任何古籍资料上找到能与之对应的记载。
这座被时间遗忘的水底墓会是谁的?
“没人知道,”轻飘飘的声音如微弱烛火升腾上空,空旷的圆形真空层里回荡起方顾冷寂的声音,“也没人会在乎。”
确实没人在乎,岑厉沉默无言,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鹤锈蚀的眼睛。
现如今,人类自己的未来都尚未可知,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沉默的失语者呢。
“走吧,该进去了。”方顾一马当先,快步走到黑青石巨门前,岑厉紧随其后,冷风微动带起一丝淡淡的湿腥味儿。
“我们怎么进去?”岑厉犯了难。
这幢石门俨然不是人力可以撞开的,可他们一没有炸药,二没有密钥,总不能喊两声“芝麻开门”吧。
方顾却是不语,他径直走到最靠近石门的那根立柱下,抬头看了几秒,忽然纵身一跃,脚踩盘龙头,手攀祥云尾,身姿矫捷地跳了上去。
岑厉吸了口凉气,发白的薄唇堪堪喊出两个字:“方顾!”
“你要干什么!小心!”
方顾充耳不闻,极具目的性地攀到最高处,窄瞳在触及一抹黄色时乍变。
他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一把古朴的铜黄色钥匙,而后劲腰一转,两脚后蹬,踩着柱身飞一样疾掠而下。
没理会岑厉带着惊疑的目光,方顾直直走到石门前,将刚拿到的黄铜钥匙插。进了石门上的锁孔中。
岑厉眼睫颤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动作。
钥匙转动一圈,两圈,半圈,生锈的锁孔拉出呕哑的嘶鸣,封在石门内部的锁芯被激活,沉重的锁链跟着齿轮的转动被拉起,在沉重的轰鸣声中,黑青石巨门缓缓打开。
门开了……
岑厉心中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幽谧的蓝色眼瞳静静凝视着方顾。
截至今日他才想起,他对方顾的认识似乎一直都是“一面之词”,方顾的过去,方顾的未来,他一概不知。
或许是岑厉的视线太烫,方顾不得不回应了他一句:“现在时间紧迫,这里的事情之后我再给你解释。”
说罢,便拉着岑厉快速跑进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巨门。
方顾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甚至都没有停顿,轻车熟路地拉着岑厉在蜿蜒曲折的甬道中穿梭。
岑厉一边被他拉着跑,一边分神观察墓室内的情况。
这里面的布置与古籍中记载的王侯陵寝大相径庭,除开外面那幢庄严肃穆的墓室石门,里面几乎看不到多少原本陵墓的痕迹,俨然被人改造成了一个怪异的实验室。
长长的甬道顶部,石梁被凿开一条凹槽,安装了自动感应灯和小型监测探头,明明灭灭的工业冷光将本就逼仄阴暗的通道衬托得更加可怖。
甬道两边的耳室被挖空,圆形深坑中灌满了深黑色的不明液体,原本的岔路口和石门也被合金板门封住,仅留一条主通道通向陵墓的核心区。
冷寂的幽暗空间里,清晰的两道呼吸映衬在虚影虬结的墓壁暗纹上,那些被粗暴凿穿的瑞兽仙鸟、圣人灵童仿佛活了过来,正透过惨白的灯凝望着那个迟来的故人。
穿过层层叠叠的弯道曲路,方顾两人居然畅通无阻地到了主墓室。
方顾停下,稀薄的空气混杂着独特的水腥味灌入他的鼻腔,他轻轻嗅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从记忆中苏醒。
岑厉在旁边轻喘,带着水汽的空气从气道进入胸腔,搅得里面那颗心脏莫名其妙地疼。
他压着心口的不适问方顾:“我们怎么进去?”
主墓室的门和墓室外的石门截然不同,它没有再保留原本的墓门样式,
石缝填层被敲掉,灌注进高强度的深海防腐密封胶,原本的门板也另外裹了一层合金板,地基用重钢浇筑焊死在原本的玄武岩基石上。
因为很久没有人打扫过的原因,原本光洁蹭亮的金属门此时铺满了薄灰,
安装在门上的摄像头一直锁死在门前的那两张陌生面孔上,右手边的方形密码锁闪烁红光,发出不祥的嗡嗡低鸣。
方顾试图从记忆夹缝中翻找出开门的方法,他盯着嵌在石壁里的密码锁,想了两秒,随即上前。
闪烁蓝光的窄瞳试探着凑上去,密码锁中的摄像头瞬间锁定那颗瞳孔,高速转动的数字被智能人工捕捉。
一秒,两秒,三秒,
嘀——
嘀——
嘀——
急促的警铃骤响,安装在墓室里大大小小的警报器开始鸣叫。
[警告!有非法闯入!]
[警告!有非法闯入!]
机械的电子女音从扩声器中冷冷炸开,
[十秒钟后开始强制清缴]
[十,九,八……]
方顾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咒骂。
“跑!”恶狠狠的吼声淹没在刺耳的警报中。
变故发生的太快,岑厉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被方顾紧紧拽住,火烧屁股般仓惶而逃。
可不就是火烧屁股嘛。
意识的最后一刻,岑厉回头看到那漫天火光想。
不知过了多久,被灼痛的神经惊醒过来,岑厉惊厥般从地上弹起,干涩发胀的喉咙似乎被火燎过,又好像被水淹过,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唇舌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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