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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岑厉还没醒过神,冰蓝的眼瞳迟钝地转动着。
周围一片空旷,雾蒙蒙的白烟在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脊上飘荡。
不是水里,也不是墓里,他们逃出来了?
方顾呢?
岑厉心中骇然,着急忙慌地扯开嗓子:“方……”
嗯?岑厉眉心一跳,他的声音怎么那么难听?比C区流浪汉随手划拉的破风琴还难听。
他又张嘴:“方……”
“别喊了,我在这儿呢。”一只手拍在岑厉肩上,打断了他残破的嘶哑呐喊。
岑厉扭头,黑压压的厚雾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对不起,”方顾突然道歉,垂在裤缝处的手指轻轻发颤,“我没料到墓里会有火油,差点害你受伤。”
轻纱一样细腻的声音拢在岑厉耳朵上,面前的人弓着腰,下垂的眼睛能轻而易举地望见里头的后怕和愧疚。
岑厉眨了眨眼,一股悸动如春雷在心间炸响。
他克制地摸上肩膀上的那只手,“你不用说对不起,”残破的嗓子竭尽全力地表达着温柔,
岑厉小心观察方顾的脸色,手掌却胆大包天地包裹住另一份冰凉,
“你把我保护的很好,谢谢你,顾哥。”我爱你。
最后的话当然没敢说出口,不过岑厉突然觉得方顾能明白他的意思,不要问他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方顾知道今晚的事情必须要给岑厉一个解释,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索性岑厉并没有过分追究,所以他只寥寥几句简单讲了讲墓室起火岑厉昏迷后的事情,其余的就等日后他再慢慢解释吧。
“我们现在去哪儿?”岑厉被方顾牵着,上扬的眉梢在夜色里也扎眼得紧。
方顾目光沉沉:“回去。”
这一趟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他们出来时是半夜,回去时天已经蒙蒙亮,深沉的黑幕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混浊的鱼肚白。
高塔像一个巨人沉默地守护在那艘潜航的“空际飞船”旁,塔尖闪烁的猩红中冰冷的机械眼在目标出现的瞬间锁定。
方顾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脚步顿住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将岑厉挡在了身后,一双锐利窄瞳警惕地在周围扫视。
刀枪血雨的十年让他练就了无与伦无地感知,入目是一片惨茫茫的白,观测站一片寂静,只有高塔上的红光闪烁。
突然,窄瞳一缩,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在万分之一秒的间隙扑拽着岑厉卧倒,一颗银色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耳廓,在雪地上射出一个深坑。
岑厉惊骇:“谁开的枪?!”只差一点就要射中方顾!
他着急掰过方顾下巴,眼睛在看到那只染血的耳朵时凝起杀意。
“我没事。”混乱中方顾并没有看见岑厉瞳中的杀机,他按住岑厉抬起的后颈,将人拉着一起躲在巨石后。
“观测站出事了。”方顾声音低沉,阴霾的双眼从观测站异形建筑的孔洞望进去,清晰看见了藏在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少清?少清?”岑厉压低嗓音,手指在腕表盘上噼啪按动,试图通过内部频道联系其他人。
“盛队长?盛队长!能听见吗?”
扩音喇叭流窜出低频的电流音,显示接通状态的另一端却始终没有人回答。
“别白费力气了,”方顾瞥了眼,伸手按断了通讯,“不会有人回答的。”
观测站里有盛萧,甚至还有方亦卿,但凡他们一方能有一个能行动,那颗子弹就绝不会打到他脑袋上。
“你待在儿,我先出……”
“去”字还没脱口一颗子弹又射了过来,带着高温的银色弹头在石头上擦过一道黑痕,激飞的雪沫带着冰冷的硝烟味掠过方顾鼻尖。
“小心!”
岑厉把冒头的方顾扯下去,耳边噼啪炸响的碎石子如隆夏的暴雨疾驰而下。
“得想办法把塔尖的红眼打掉!”方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儿。
他匍匐在巨石后,举枪瞄准。
砰——
一声脆响拽着蓝光如彗星一样直冲高塔。
方顾接连开了三枪,强劲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
然而塔顶的红色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熄灭,随之而来的反而是更加猛烈的袭击。
“岑厉,你来!”方顾不由分说地将枪塞进岑厉手里,语气冷冽又笃定,“你枪法很好,瞄准红眼,一定能打中。”
“我……”岑厉才说了一个字,蓝瞳倏然紧缩,“你受伤了!?”
岑厉虚握着手枪的掌心一片濡湿,掌下冷白的厚雪将掌上鲜红的血衬得触目惊心。
方顾眼皮一跳,粗鲁地用袖口擦掉那只漂亮手掌上的鲜红,含糊其辞道:“之前从墓里逃走的时候受了点小伤,不碍事,欸——你别看!”
方顾挣开岑厉,语气有些冲:“都这时候就别管我了,快点把红眼打掉!盛萧他们还等着救命呢!”
方顾的低吼唤回了岑厉的理智,他一言不发,只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深看着方顾,三秒后,果断瞄准射击。
方顾果然没看错人,岑厉只放了四枪就将塔尖上那个耀武扬威的红眼毙命。
第109章 进入观测站
只是……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方顾在紧迫的奔跑空隙中偷偷瞅了瞅岑厉。
那张冰雪般冷冽的俊脸死气沉沉,薄唇紧抿着,眼珠子里好像浸了一层雾,将那剔透晶莹的蓝都染上了重色。
方顾莫名心虚,他不过就是稍稍隐瞒了一点小伤而已,应该罪不至死吧?
那边方顾偷瞄着岑厉的冷脸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边岑厉摩拳擦掌暗暗思索该如何寻一个时机趴了方顾的“皮”。
他看得出方顾的右手受伤不轻,可那人却死咬着不松口,愣是不让岑厉掀开袖子看一丁点儿,活脱脱死守贞节的封建小娘。
就这样,两个人心怀鬼胎又默契十足的趁着红眼被打掉其他防御机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靠近了观测站大门。
甫一靠近,方顾就嗅到了空气里诡异的冷腥味儿。
怪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通风管道排出,面前的异形建筑仿佛剥掉了人类为它穿上的皮,露出了内里烂掉的血肉。
若说之前岑厉对观测站里的情况还存有侥幸心理,但此刻,他已经可以确信,陈少清几人完全失手,观测站被“怪物”占领。
岑厉伏低身子与方顾一起躲在墙下的死角,他下意识摸上墙壁,触手的滑腻让神经猛地一跳。
抽手回来的瞬间眼睛便锁定了墙上一滩不起眼的青灰色液体。
“顾哥,”他拽了拽方顾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团风,“你看,那是什么?”
方顾扭头,还没等岑厉细说,窄瞳已经锁定了那面白墙上并不显眼的痕迹,没有具体的形状,像融化的雪沾了灰。
但方顾知道,它不是。
躬身的影子慢慢靠近,方顾从后腰掏出三棱匕,冷厉的窄瞳仔细分辨着那团水渍的真身。
锋利的尖刃剥开水渍中心,从里面挑出一根头发丝细的绿虫,有巴掌长,表面扑棱着毛绒绒的绒刺,像极了某种绿植的叶脉。
“这是什么玩意儿?”方顾剑眉拧成了川,抬眼问岑厉,“你认识吗?”
“没见过,”岑厉表情有些难看,细长的两根手指捻了捻,粘稠的冰冷触感让人心生不适,他哑着声猜测,“或许是这里某个植物的畸变体。”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盒,竟然就要将那绿长条当做标本打包带走。
方顾目瞪口呆,这就是享誉各大研究所的天才教授吗?这境界简直高到了太空层。
“不能带走吗?”岑厉有些不自信,正往兜里揣的密封盒停在了裤缝上。
得到方顾否认的答案后他才放心的丢了手,任由那冰坨似的小盒子顺着裤兜贴上他的大腿。
垂直的蓝白外墙上,两个黑影紧贴着,以一种均匀迅速的速度顺着棱状的墙缝往上爬。
这是方顾想出来的进入观测站的方法。
五楼南北角的厕所有一扇窗户的螺丝钉松了,他们可以从哪儿进去。
那是方顾偶然发现的,他本打算找个时间去另换一颗,没想到现在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裹着冰碴的光滑墙面像是刚打了层浓稠油蜡,沾着泥巴和雪沫的作战靴在上面铲出一串艰难的黑色脚印。
方顾擅于单兵作战,擒拿攀爬更是个中好手,可此刻他竟然也感觉到困难。
先不说从水底墓逃生时右手受伤,单单就目前的境况来看,棱镜一样光滑的墙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抓手垫脚的地方,
他只能凭借自身的臂力和抓力才堪堪吊住身形,更何况那些堆在房檐上的雪碴里居然时不时还有长条绿虫冒头,没错,就是刚才被岑厉捡到的那个东西。
虽然目前那些虫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方顾仍然不敢大意。
现在观测站内部情况不明,任何一个能出现在这周围的物种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因此一旦遇上,方顾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尽量不要让自己与它接触。
方顾抽空看了眼脚下,岑厉亦步亦趋地跟着,竟然没落下一步,这不由得让方顾对他刮目相看,更由此产生了更多的喜爱。
岑厉自然不知道自己被心上人莫名其妙地爱了一下,他艰难地踩着方顾的脚印往上爬,面上虽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后背却早就湿透。
在遇到方顾之前,他的所有活动几乎都围绕着实验室开展,平日零星的运动也仅局限于为了保命的射击和为了保持形体的有氧健身,以至于现在的这种高强度攀爬实则已经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但他却不愿也绝不要在方顾面前丢脸,便硬是强撑着那口气,一步不落的跟了上去。
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冷风将几丝灰蒙蒙的阳光吹来,方顾如同蜘蛛一样攀在十几米高的玻璃墙面上,
被雪洗净的厚玻璃映出天际的那抹白,此时,方顾似乎又和天靠得极近。
抬头已经能看到五楼窗户上深蓝色的窗帘布,方顾轻轻呼出一口气,下意识扭头去看岑厉。
即使再迟钝,方顾也从岑厉微微发颤的修长四肢上看出了他的疲惫和竭力。
饱含爱怜的声音轻轻出口: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
方顾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根粗壮的绿藤毫无征兆地从四楼钉死的窗户口冲出,破碎的玻璃声混杂着某种怪异的低吼将岑厉瞬间淹没。
他只感觉一股巨力如钢钳一样掐住他的腰,漫天飞舞的玻璃像打碎的水晶砸了他满身,在巨大的拖拽中岑厉只来得及看清那双冲他猛扑过来的惊惧的墨色窄瞳。
看到岑厉被掳走的刹那,方顾的大脑出现了瞬短暂的空白。
无数雪花点从皮质层的褶皱里翻滚出来,那些仿佛融化的电子方块附疽一样霸占了他的意识。
可那混沌的思维却只维持了三秒,被染黑的窄瞳畸变成锋利的菱形,红点从瞳孔中蔓延。
意识归拢的瞬间,斜挂在玻璃墙上的黑影如利箭射下,青筋虬结的修长五指紧紧抓住那团疾退回墙内的粗壮绿藤。
方顾和岑厉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观测站。
灰暗逼仄的长廊里绿色藤蔓如变异巨章一样挥舞触肢,庞大的粗壮蔓肢层层堆叠,如一座小山堵满了整个走廊。
岑厉快窒息了。
长满尖刺的蔓藤死死绞住他的脖子,双手双脚被捆缠住动弹不得,铺天盖地的绿藤如一条条长蛇将他淹没。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瞳中艳丽的浓绿渐渐褪成灰白。
在无人知晓的虚妄空间里,无数扇青铜巨门静静矗立,
门内世界万千,无一不被漫天的绿色淹没,唯有一扇,那绿色只占半扇,电影画面般的生死剧情在门内上演。
一只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掌颤颤伸出,不甘又怨念地指向门内那张惨白俊美的脸。
“方……顾……”
虚弱的气音被藤蔓淹没,就在岑厉即将失去知觉时,一柄利刃携带万钧之力,刺破桎梏杀来!
是方顾!
一滴鲜红落到唇上,岑厉又一次尝到了那独特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方顾简直目眦欲裂,当他看到岑厉马上就要被那些藤蔓吞吃入腹时,什么秘密什么计划通通抛到了脑后。
他失心疯般用匕首重重在掌心划开一刀,带血的锋刃势如破竹,眨眼的功夫就劈开了所有的阻拦桎梏,精准地钉住了正垂立在岑厉头顶的长着锋利口器正跃跃欲试的柔软嫩芽。
被突然攻击的变异神经节发出混乱的尖吼,浓稠的绿浆顺着刀尖潺潺流下,禁锢住岑厉脖颈四肢的绿藤颤抖着往回缩。
方顾瞅准时机,一个飞身跃过去,猛拽住岑厉的胳膊将人拉开了夺命藤窟。
眼中的灰白迅速染上瑰艳的色彩,岑厉意识清醒的刹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浓烈的却偏偏带着朦胧雾色的锋利窄瞳。
那仿佛是过往十几次的生命重叠,才能渲染出的无法磨灭的重痕。
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岑厉竭尽全力地抱住面前这具滚热的身躯,就好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听见的是胸膛里还在跳动的心脏,拥着的是他还活着的爱人。
方顾并不知道,那个刚被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人,在此刻才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完整,被刻意封存的痛苦记忆在濒死前觉醒。
岑厉好像变了一个人,那双轻阖的蓝瞳褪去柔软展露出疯狂的尖锐,他死死揪住方顾的衣摆,冷戾的五官带着绝望的希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掌下迸发。
方顾极速闪躲绿藤的身影一滞,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另外一缕凶狠强大的气息。
还有怪物?!方顾惊骇。
一般而言,越是强大的畸变体其领地意识就会越强,特别是危险等级达到二级,近乎变态的独占欲让它们决不允许在自己的领域存在另外一个不蛆附于自己的生物。
可畸变体的独特异变基因又让它不会轻易向任何生物低头,所以一旦两个进化出独特智慧的畸变体一遇上便会是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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