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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陈誉洲胸腔里的一颗心脏沉沉跳动,“你......后面一个人开车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还是要按时吃饭,尽量吃的健康点,别总点快餐,对自己好一些;还有别抽......少抽烟,天气热了记得多喝点水。”
“还有你的雨刷,记得到加州要换新的,换好了再往回开。老婆本也多存存,别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往外吐着这些字,等着陈誉洲一把推开他,但是这双抱着他的双臂始终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相反还往上挪了挪,双手沉默地抚摸上了他的后颈和后脑勺,就好像真的在拨拉一只小狗的绒毛一样。
李絮以为他还在等下文,“哥,我说完了。”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
陈誉洲的手臂缓慢松了松,保持着圈住他的姿势,“噗呲”一响,两只手在他身后拧开了刚刚在店里买的可乐,然后把瓶口送到李絮嘴边。
“喝吗?”
李絮不明所以,他透过圆圆的瓶口,看里面的气泡噼里啪啦地溅起、悬停,没张嘴。
“是不是不够冰了?”陈誉洲以为他只喝冰的,“我再去给你买一瓶?”
李絮小声地说了句不用,抿着嘴接了过来,给自己吨吨灌了两口。碳酸带来的刺激直冲天灵盖,不知道怎么刺得他又想流眼泪。
“怎么又哭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陈誉洲心酸极了,一只手赶紧在裤缝上蹭蹭,再一次帮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眼睛都肿了。”
李絮吸吸鼻子,将可乐瓶子还给他。
陈誉洲接回来,“热不热?”
“......不热。”
“要不要带你去洗手间擦个脸?”
“......你怎么还不走,”李絮忍不住问他,“现在几点了?你该出发了。”
陈誉洲不做声,只是牵起他的手,扭身又把他往回领,走回了便利店。
便利店维持着他们离开后的样子,一个新顾客都没有光临。柜台后还是那个矮个子的墨西哥裔女人。
她正靠在台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两人折返回来,她意外地直起身,大声打了个招呼,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边说边弯下了腰。
陈誉洲松开李絮的手,走了过去。
女人直起身时,手里攥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把它又团了团,从塑料隔板下方塞了出来。
陈誉洲在这头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李絮面前,将东西递给了他。
“要检查一下吗?有没有少东西。”
是一个软塌塌的背包,颜色大小都跟李絮原本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絮看着陈誉洲的平静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包接了回来,有些不可思议。
背包回来了。
背包就在店里。
这一幕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大马路边哭昏厥了,此刻正在做着一场梦。
毕竟这个巧合是如此的荒谬,他只能相信会出现在梦境里。他刚才还在心灰意冷地大哭大闹,以为自己搞砸了,心碎了一地,没想到东西根本没丢。
如果没有陈誉洲拉住他,他可能真就已经止步于此了。
两次,陈誉洲捞了他两次。一次在田纳西的某个贩卖机前面,一次在新墨西哥的某个小的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便利店门前。
“那个收营员说包是在他们的上货车上找到的,应该是推后面去的时候不小心挂到,顺着就带走了。”陈誉洲看他一直没有动作,“不看看吗?”
李絮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背包,赶紧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东西、东西都在的。”
“没有丢,都在的。”
“那就好。”陈誉洲的嘴角一动,似乎是笑了,又重新牵起他的手,“先去擦脸。”
他就这样一直牵着李絮走进了狭小的洗手间,还为他拧开了水龙头,扯了几张擦手纸团了团,打湿,拧干。
“闭眼。”他捏捏李絮的耳垂。
浸满水的纸巾凉凉的,按上他的眼皮,贴上他的鼻梁,蹭上他的脸颊。李絮的头仰着,又抽了下鼻子,竟然觉得还挺舒服的。
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个在外头受了委屈又摔了跟头才跑回家的三岁小孩,有些难为情,于是借着陈誉洲重新打湿纸张的功夫,睁开眼睛,“哥......我可以自己来。”
陈誉洲没搭理,又给他擦擦耳朵、擦擦脖子,还把他的袖挽起来给他擦擦胳膊,跟擦拭小动物一样把他能擦的地方全擦了一遍。
李絮还记得自己的眼泪全蹭哪里了,“你衣服......”
“没事,”陈誉洲把他的衣袖又放下来,“需要上个厕所吗?”
“......不用。”
“那走吧。”
时至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室外的气温更高了,连近处的路面也几近在蒸腾的空气里开始微微变形。
他们走到车边,陈誉洲掏出钥匙,锁扣一响,弹开了。李絮看着车身蒙上的一层沙土,还有后轮翼子板上的那两道长长划痕,直到这一刻都没有等到任何意料之中的回应。
他咬了下嘴唇,问:“哥,你真的还要载我吗?”
“你不是要把包带到加州去?”陈誉洲反问。
“我的意思是,”李絮解释,“我刚刚说的那些,我是去干什么......都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
“你不觉得晦气吗?挺......那啥的。你没必要沾上这些。”
陈誉洲重新将那瓶可乐的盖子拧松,塞到了他的手里。
“......你不是想去吗?”他并没有看向李絮,径直打开了车门,“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你想去,哥就陪你去。”
“你先在下面等一会,我把空调打开,车里热。”
积蓄已久的热浪从车内涌出,混合着皮革面料与阳光的味道。李絮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攀上车,引擎很快被启动,空调风扇开始嗡鸣运作。他的手里无意识地扯了扯可乐瓶身上的标签纸,往前走近了一些。
“哥。”他扯扯陈誉洲垂在踏板上方的裤腿,清了清嗓子,仰起头,将声音提高了一点。
陈誉洲闻声,从调弄空调按钮的动作中停下,低下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他。
李絮站在车身的阴影里,鼻头泛着红,鼻腔有些堵,一双眼睛也还红肿着,但是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看向陈誉洲。
“我还是要跟你说谢谢的......幸好还有你。”
陈誉洲急促地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僵硬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不要总说谢谢......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满脑子开可乐
真的如果有开可乐的比赛的话誉洲会是第一名
第20章 “来都来了。”
他们重新驶入新墨西哥州的旷野。
李絮实在想不出要吃什么,尽管刚才的高密度情绪爆发花费了他很多能量。他又怕再耽误陈誉洲的行程,拖慢路上的进度。
陈誉洲开着车,却一直在等待他做出回答。他不会哄人,只能随便找个问题抛出去,想借机把李絮的注意力往别处带。见他真的等不到,于是主动问:“你......想吃冰淇淋吗?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多吃点甜的。
“远吗?”李絮窝在位置里问。
陈誉洲看了眼油箱表,思考片刻,拿起了手机,“......不远。”
经过下一个匝道口的时候,他把车开下了公路,匝道尽头一拐,路就变了。
县道只有双向两条车道,路况也要差一些,路面上都有长长的裂缝,有的地方甚至被压出了浅槽,沥青一段一段补过,车轮压上去就颠一下。
这一开就开了很长时间。
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前后的视野里总共就出现了三辆车,窗外皆是毫无变化的矮灌木和干草,偶尔穿过一两个破旧的城镇,皆是闹鬼般的荒凉,连所有的加油站都跟停业很久了一样,
“真的不远吗?”他们再一次行驶过一个了无人烟的小镇。李絮实在按耐不住,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真的,”陈誉洲摸摸鼻子,“快到了。”
他的快指的又是一个多小时,直到三点多他们才看到写着罗斯威尔的绿底大路牌,接着车子建筑才慢慢多了起来,有了人的踪迹。
李絮还在思索能是什么冰淇淋,值得陈誉洲开这么远,偏要把他忽悠过来,结果车子往路旁一拐,路边赫然出现了一个M的标识。
麦当劳。
“哥,”他哭笑不得,“你开这么远,就来吃麦当劳吗?”
陈誉洲的车子大,在这里不太好停。他在墨镜后面装作没事人一样,手上慢慢地把车子倒进最旁边的空位里,然后认真地回答他,“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外星人主题的麦当劳。”
罗斯威尔的主干道上到处都是外星人标识的装饰。这家麦当劳其实很矮,旁边甜甜圈店外一只举着招牌的绿色外星人几乎和它一样高。店的外面一截被做成银色飞碟的样子,横插在普通的店面里,圆圆地压在地面上。
李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片太空主题的儿童区,一条透明的长滑梯从高处拐下;门口摆着两个银色外星人塑像,其中一个在太阳底下亮得发光,三四个小孩围着它们转,又摸又抱的。
他合理怀疑陈誉洲在把他当小孩哄。
“这里......最出名的就是外星人,这附近上世纪发现过飞碟残骸,”陈誉洲咳了一声,“大家路过都来参观......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他摘下墨镜,“......你不喜欢?”
“没有啦,”李絮压了压嘴角,被他弄的有点想笑。又怕拂了他的好意,很给面子地解开安全带,“来都来了嘛。”
“嗯,”陈誉洲附和,“来都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店里,凑在点单机前面看。
李絮看着来回滑动的屏幕,忍不住说,“好像都一样?感觉选择不多。”
“嗯,全美的菜单都一样。”陈誉洲说,手上给他点了一支甜筒,“那一会儿去吃别的。”
李絮抬头看他。身边人依然面色不改,眼睛鼻子嘴巴哪个都没动,但他就是莫名能感觉到他挺尴尬的。
他为了缓解他的尴尬,主动拿手肘戳戳他,“咳挺好的啦,我看上面还有薯条飞船呢,多可爱。还有那边那个可乐外星人,其他地方不是都没有嘛。”
陈誉洲又“嗯”一声,揪着小票,把视线移到取餐口。叫号一响,他过去把甜筒取了回来,
“拿着。”
冰淇淋尖尖抖了抖,李絮缩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在陈誉洲的注视下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浓甜的香草淡奶味柔软,入口即化。
李絮这会儿尝到了味道,觉得熟悉,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麦当劳甜筒。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十岁以前李瑶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是爸妈还在、有一年过年进城买年货的时候买给他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李絮早就不再回忆,如果不是后来每年还回镇里扫扫墓的话,他恐怕连爸妈的样子也要记不清。
他爸他妈是在一个雨夜出的车祸,父亲是做零工,那晚替人顶班开旧货车;母亲正好想顺路去批发市场揽点零活,搭了这趟便车。旧货车的轮胎在湿滑路面打了滑,人当场就没了。出事后没留下什么钱,更没有人愿意接盘他们一大一小两张嘴做累赘,甚至还有些他不怎么认识的叔叔阿姨提议要将他们分开,小的女孩好找领养,大的男孩也好安置,左右能混上口饭就行。
李絮怎么能同意。他自己怎样都可以,但李瑶不行。
只要李瑶还在,他就还能记起自己知道要做哥哥时那股子纯粹的兴奋劲,也还能记起第一次襁褓里的李瑶抓住他手指时的激动。他从那时候就知道,李瑶将是他一辈子的家人。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跟李瑶分开。
为了能把李瑶留在身边、照顾好,十岁的李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疯狂地长大。他疯狂地向前看,疯狂地证明着自己。
他都几乎忘了自己也曾经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怎么了?”陈誉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抿了一口就开始盯着桌面出神,提醒他,“要化了。”
“吃的,吃的。”李絮赶紧又抿了一口。
“我可以问问你......在想什么吗?”陈誉洲问他。
“没什么,”李絮说,“想到点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突然想起来……以前我爸妈也给我买过这个。”李絮回忆道,“那时候在国内吃这个还挺时髦的。我在想当时是因为什么才有机会吃一次,自己是不是很开心、很幸福,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像年龄越大越顾不上回头,尤其这些人在离开后……很多过去的小细节就这么忘干净了,也感受不到了,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有点感慨。”
陈誉洲拿着纸,默不作声地帮他擦了一下甜筒上缓缓流下来的一道白渍。
“我有点害怕有一天,我还是会这样,这样把一些......一些本来应该很重要的细节就这样简单地忘掉,再把这些人忘掉,那到最后我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看着他嘴角上挂着点奶渍,又攥着纸巾帮他蘸蘸嘴角,“......不会的。”
李絮权当他只是宽慰。他不相信自己。
他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身边这个男人。一旦他们结束这趟旅程、一旦他永远离去,是不是陈誉洲也会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忘记他们这场短暂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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