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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意带给他伤害,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两股想法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揪来打去,谁也打不赢谁。
他要承认,从背包再回来的那一刻起,他有那么一点不想死得那么随便了。
李絮讨厌这样摇摆又贪婪的自己。他恹恹地对着冰淇淋又咬了一口,奶味浓郁,但就是这口让他突然觉得甜得发腻,嗓子有点齁,顿时没了兴致,
“哥,”甜筒被他舔得还剩一个小山包,他抱歉地看向陈誉洲,“不好意思......我好像吃不下了。”
“不想吃了?”
李絮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吃了。”
陈誉洲伸手把甜筒接过来,很自然地放到自己嘴边。
李絮张张嘴,想提醒他这东西都被自己舔了这么多遍了,早已经全是他的口水,还是扔了算了,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剩下大半个甜筒就已经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个干净。
他的耳根轰然一热,随即心口又是一阵尖锐刺痛。
这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产生了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幻觉,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午后,仿佛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这是个幻觉,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一边编织幻觉、又一边倒数着要亲手将它戳破的、残忍的人。
“要说什么?”陈誉洲吃得坦然,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吞吞吐吐地看着自己。
李絮仓皇地把视线挪开,“没事......就、就是想问,呃......你、你们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喜欢吃这个啊?全世界都一样?”
“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今天算破例。”
李絮听着怪怪的,不敢猜他这个破例到底破的是哪个例,赶紧把视线挪开,“这样啊。”
冰淇淋吃完了,冷气也吹够了,两个人默默往门口走。
他们出了门,阳光晃的几个外星人都看不清样子。陈誉洲走了两步,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侧身问李絮,“你要不要拍两张照片?”
“嗯?什么照片?”李絮抬头被光线一晃,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要不要......拍个照片纪念一下,”他用食指挠了挠下巴。
“这种......也不用吧......”李絮有点难为情,“我也不怎么拍照。”
“来都来了。”
“你怎么学了一句到处用。”他失笑,伸手遮住阳光,“走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扯了下陈誉洲的衣服,径直往车的方向走去。
他看不见地上的影子,往前走了一小截忽然觉得背后有点空,一回头,发现陈誉洲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没动。
“哥?”他有些疑惑。
“......来了。”
陈誉洲的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誉洲总在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情…
第21章 “你很好。”
远处的地表在渐渐西斜的日光下再一次显出了低矮但起伏的土丘轮廓。
越往海拔越高的地方开,昼夜开始出现明显的温差。李絮再次从车里冒出头的时候被迎面卷来的潮凉空气激得鼻子一痒,差点打了个喷嚏。
傍晚八点半,亚利桑那钱伯斯一带的上空,最后的一线夕阳在西边灰蓝调的天幕间揉开一线熟透的柿子红,卷层云在其之上散漫铺开,边缘的色泽变成水彩般的晕染。
“今晚要住车里还是找旅馆?”陈誉洲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问他,“累不累?旅馆应该还要再往前开一段。”
“我都行的,看你,”李絮趴在车窗上,“哥你今天已经开超过十个小时了,要不就在这里吧。”
“行,”陈誉洲低头看了眼手机,“先去买个水。你下来透透气。”
李絮站在一整面墙的冷柜前,看着陈誉洲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拎出几瓶矿泉水。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Excuse me.”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他身侧稍低的地方传来。李絮转过头,先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看着他。
“Would you mind helping us grab an orange juice?”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李絮听懂了,伸手抓住了货架上的一瓶橙汁。
“No,no,no......”
另一道更细软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是一个再小些的小女孩,卷曲的头发贴着脸,不知何时站到了小男孩的身后,怯怯地扯着他的衣服。
两个小孩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一对兄妹。
高一点的小男孩踮了一下脚,指向货架更里面,“It's the one next to this!”
李絮松开手,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右多挪了一格,取下了旁边那一瓶不同牌子的橙汁。
“Thank you.”小男孩接了过去。
“Thank you!”小女孩咧嘴冲他一笑。
她一笑,李絮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收回了手,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回过头,消失在身后的货架后面。
他隐约听见后面传来成年人的低语声,两个人小孩又一句压一句地说了些什么。他有点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控制住了。
他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很微妙,就像一粒尘埃掉进平静的水面那样微妙。它来的轻的几乎无法被看见,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光的一些纹路,令他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
陈誉洲拎着一小提水,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着,看着他出神的侧脸。
“你能喝酒吗?”
“啊?”李絮回过头,“我没怎么喝过?应该能喝一点吧。”
“要喝点吗?想跟你聊聊。”
“哥你能喝吗?”李絮担心会影响他开车。
“晚上也不开了,可以喝点啤的。”陈誉洲打开了旁边放酒的冷柜,“Budweiser行么?”
“我都行,”李絮说,“也不懂这些?你看你想喝什么?”
陈誉洲点点头,抵住冷柜门,从里面抽了两罐啤酒递给他。
外头的天已彻底暗透,荒原的夜依然以沉沉的墨蓝色展开。陈誉洲随手把水丢进车里,从车门侧袋摸出一块旧布擦了擦货箱尾巴那块沾了灰的金属板,又翻出驾驶室里喝剩的半瓶水冲了冲手。
回身的时候,李絮正缩着肩膀抬头往天上看。
“能看见好多星星啊。”他说。
“嗯,是。”陈誉洲又去车里把夹克外套扯下来递给他,“披着。”
他先一步靠上刚擦干净的货箱边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絮裹着夹克,挨着他坐下。
陈誉洲抽走了他怀里的一瓶铝罐,侧身,利落地拉开。他耐心地等那阵急促的气泡声稍稍下去些,才将酒递回给李絮,然后才拿过另外的一罐,给自己打开。
冰凉的铝罐与可乐的手感一模一样,除了只是更大、更沉些。李絮捧着嘬了一口,麦芽发酵后的微苦的味道开始在舌尖散开,一点也不甜。
四野无声,连微风拂过沙砾和枯草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
“小絮,”陈誉洲晃了下啤酒罐,看着远处土丘沉默的轮廓,缓缓开口,“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自杀这事,”他顿了顿,措辞了一下,“你妹妹......”
“她知道。”李絮觉得应该算知道。
“她没说什么吗?”
“......没,”李絮囫囵咽了口酒,“都安顿好了。”
“那你能跟哥说说,”陈誉洲敲了一下罐身,“……是因为什么吗?”
“随便问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啤酒罐凉飕飕的,外凝的水珠不断流下来,打湿了李絮的掌心。他歪着头,思考的时间长得他自己都有些口渴了,于是又抱着啤酒罐灌了一大口,等着冰凉的液体全部坠入到灼热的胃袋里才轻轻开口,“......因为没有意义了。”
“就......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能有什么用,”夜风拂过,他缓缓地说,“每天睁眼闭眼反正都会发生一样的事,吃饭也好,喝水也好、赚钱也好,但是这些事也不会再给我带来什么不同的结果了。永远不会了,努力也不会。”
“当然我也不再期待......不需要了。我得不到、也不需要它们,就像这个世界少我一个也能转一样。”
“......也没什么啦,”他耸了下肩,不想让气氛太沉重,“哎呀你就当我矫情,天天闲的没事儿干想些有的没的,活该这样。”
“不会,不矫情。”陈誉洲说,“不是的。”
李絮仰脖喝了一口酒,然后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世界上我这种磨磨唧唧的人不多,不然还不都全死干净了。”
“慢点喝,”陈誉洲提醒他,“不然胃不舒服。”
“喔。”李絮把嘴一撇,很听话地把手垂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咚咚的声音吵的他有点心烦,他忍不住想通过说话的方式把这些恼人的声音盖下去,“哥你说我怎么......怎么这么讨人嫌啊。”
“小絮,你不讨人嫌。”
“你只是......太想让别人好,太紧绷着。你还是要多考虑考虑你自己。”陈誉洲努力想找到更有力的话,“你……太累了,想太多。”
他的声音透过耳膜传过来。李絮却觉得这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每一个字都能敲出阵阵回音,让他的心脏一下下凿得更重了,连着手臂都在震动,甚至让他有点头晕。他莫名烦躁,捏了捏罐身,“......你又不懂。”
陈誉洲偏过头,注视着他,“你要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而且你是个很好的人,小絮。”
李絮低着头,“我不好。”
“你很好。”陈誉洲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不好。”
“你很好,”他的声音坚定,“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你关心别人,也很会照顾人。你希望别人好。”
“不然哥怎么会......喜欢你呢?”
李絮不想再让他盯着自己看了。陈誉洲的目光和话语都太沉,宛如一把千斤顶,缓慢而残酷地挤压着他,要将他身体里那些腐烂的、纠缠的念头,全部榨取出来,摊开审视。
这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公开处刑,他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陈誉洲,我说过,你不要喜欢我。”
“......小絮。”
陈誉洲看着他越发难看的脸色,也觉得自己话重了,想安抚他,“我说这些,不是期待你回应我。你不要有压力,喜欢你是哥自己的事情。”
“哥不想要你因为我去改变什么,但除了......想死这件事,想死是不对的,没有好结果,你不要这样。”
李絮垂着脑袋,手指抠着啤酒罐上的拉环,没吭声。
原来陈誉洲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陈誉洲也在否定他,他想。他内心的失落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些话说得越清晰,他似乎就越呼吸不上来。
多可笑,活着没有好结果,想死也没有好结果。
可是陈誉洲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这些只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开心起来,积极一点。既然现在你还盼着去加州,哥就送你去......哥可以送你去,但这个结果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
“能遇见你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如果能让你高兴,能给的,哥愿意给你。”
拉环在李絮手里,被他抠得咔哒作响。
大半罐冰啤酒下去,酒精开始蛮横地发挥作用,他的头晕乎乎的,身体深处隐隐泛起一阵虚浮的热。
他在说什么啊?为他好?
给他?给他什么?
他想要的他不是不愿意给吗!他不是推开了吗!
李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喝酒,他就一点都不喜欢。这只会将心中的苦闷和郁气无节制地放大,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气球,所有压抑的东西都争先恐后地想冲出来。
这颗气球在他胸腔里左冲右撞,却又找不到一个能戳破的方法,而陈誉洲说的每一个字又不停地覆着上来,密不透风地裹着他,连一丝能让他顺理成章炸开的裂缝都不给。
他觉得陈誉洲这个男的好坏,自己被撕扯得这么痛苦了,他还站在那里,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李絮感到委屈,他不想听他说话!他想要他能抱抱自己,哪怕拍拍他、让他靠在肩膀上也可以。
可是他就是不动!
作者有话说:
誉洲:我能说话吗?
小絮:你说吧
誉洲:你只是想太多….
小絮:你还是闭嘴吧
第22章 “那我还能亲亲你吗?”
李絮越这样想就越生气,气得脸都热了,猛地站直了身。
这就是他所谓的喜欢自己吗!
陈誉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人面无表情地拎着啤酒罐,忿忿往垃圾桶方向走。
“小絮?”他急忙上前两步,轻轻拽住李絮的衣袖,“怎么了?”
“你别讲话!”
“......你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总问他怎么了!李絮不理他,另一只手狠狠一甩,剩下的小半罐啤酒划了道弧线,“哐”的一声躺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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