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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钰负手站在队伍前,看着大家老实本分地点头或者应“是”,忽然想起了前世刚进医院实习那会,自己连坐在会议桌角角都还没资格,站在角落听着院长讲话。
他又放轻了些语气,说:“好了,先去工作吧,现在工坊要建工舍,说不定就是在给你们自己建住所呢,好好干。这两位婶子就留下来,去帮我大伯娘打打下手,现在工作忙,没有招待饭,不过等会下工的时候会给你们发些馒头包子什么的,带回去跟家里人分享分享。”
这也是这个时代开工的一些流程,不过都是刚开业的时候才有,中途来的工人少有,只有大气心善的主家才有。
那闵钰便是大气心善的主家吧。
众人一听,原本有些不安和忐忑的心终于有些缓和下来。因为无论你现在跟他们说多少规矩都是虚的,只有真正能填饱肚子才是真的,一听说有饭吃,还能带回去给家人,大伙都开始认真听从闵钰安排了。
闵钰先把木工分配了下去,现在房梁、门窗、货架货柜以及工舍的床……等等都需要大量木工。而带领他们的人,正是姜木匠姜叔,姜叔现在基本都是在为闵钰做事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木工需要工具,闵钰便把几个铁匠安排到了刘铁匠那边去。刘铁匠倒是又重新跟闵钰签订了协议,他是个聪明人,看出来闵钰是个要做大事的人,现在基本也是只效劳闵钰了。
闵钰家生意越做做大,他做蒸馏的器具不可能不被别人知道的,某些歪心思的人打不了闵钰方子的主意,就打起了刘铁匠的主意,想从器具下手。不料被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刘老汉和他的儿子们抄着烧红的铁棍赶了出来。
闵钰先前听说这事的时候还隐约觉得肉疼呢,幸好当初他催蒸馏器的时候没被刘老汉赶啊。
至于学徒,也被打发到各部门打下手去了。
另外闵钰还给闵双也招了两个小学徒,一个是藤叔家的孙子,另一个是五叔公家的孙女,也就是闵钰的小侄女。
事到如今,山河镇闵姓的堂叔伯们也看清了现实,觉得城东的那闵家“大势已去”,更多人都站到了闵钰这边来,听说百草堂要招学徒,叔伯们纷纷要塞人过来,不过闵钰一个都没看中。倒是五叔公家的小侄女是来卖药材时候,闵钰看她很积极地帮闵春燕整理药材,遂玩笑问她要不要来帮忙,谁知道小姑娘立刻点头点得跟小鸡仔一样。
然而,堂叔和堂叔母都不太赞同小姑娘来医馆当学徒,听说闵钰治病的时候又是要割肉又是要渡气什么的,哪有姑娘家学这个的,只有闵春燕被他救过命,才傻不拉叽地跟着学。
小侄女伤心欲绝,因为她也想学医救人。
闵钰也知道这个时代要一个姑娘家随便渡气救人是不现实的,所以他也说了,如果有需要,姑娘学医只给女病人治病。可是堂叔和叔母还是觉得不成体统。
最后,竟然是五叔公做主,把孩子送了过来。俩孩子拜在闵双膝下,叫闵双师傅,叫闵钰师公。
“……”闵钰也是无语,给自己抬辈来了。
总之言归正传。
看着众人都散了,闵钰又转过了身,因为还有最后还有五个人等着他分配任务呢。而这五人、便是肖逸招来的能书会画的读书人。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闵钰抱歉一笑,肖逸统共就招来这五个识字的人,昨天没有时间面试了,只能推到现在,“都别在外面晒着了,进来里面说吧。”
闵钰边说边往铺子里走,突然发现他的柜台后已经坐着一个人了。这人还是闵钰“认识”的人,确切地说,是他四叔公家的孙子,闵光。
闵光今年二十岁了,还没考得什么功名,人倒是跟闵来学一样,脾性不小。说起来闵光和闵来学还是同窗呢,这次是被四叔公直接送过来的……考虑到先前四叔公的站队,李叔原本不想留下闵光的,不过闵家四叔公作为闵姓一族有些脸面的长辈,闵钰和李叔都不好太直接拒绝,免得被人说闲话。
而且现在的读书人都稀罕物,就暂时叫来了,没想到闵钰刚才在外面说话的时候,闵光就自己跑到铺子里乘凉来了,还坐在柜台后面东摸西碰的。
“喂,你干嘛乱坐公子的位置?”孟圆见状直接不能忍了。
“我坐一下怎么了,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钰哥儿的堂兄,坐一下都不行吗!”闵光闻言,也摆起了普,开始攀起亲戚。
“你……”这下孟圆直接熄火了。
闵光得意洋洋,对闵钰笑道,“钰哥儿,你是要招掌柜还是账房先生啊,我比较想当掌柜,我给你当掌柜先适应一下这个位置也没什么吧哈哈。”
“我不招掌柜,也不招账房先生。”闵钰说,“你先出来吧。”
闵光一噻,不过他看闵钰也没有生气,便不以为然,在闵钰要他们排队回话的时候,直接插队到第一个,而且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去过县城某某学堂,和谁家公子是同窗等等。
“下一个。”闵钰直接打住了他的话,不想下一个也是个难办的主。这是个老童生,本镇人士,都快五十岁了,止步童生。却为人自负,性子古板。
闵钰,“……”真不是他想黑读书人啊喂。
好在,下一个终于正常了,这是个逃难来的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性格比较安静,字写得也好,叫邓礼安。
最后两个人,却是一对姐妹,姐姐十六岁,妹妹十四岁。跟肖逸孟圆一样,她们原本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奈何在战争中和父母失联,现在还生死不明。姐妹两跟着逃难的人群兜兜转转来到了山河镇,实在没力气继续南下逃亡了。
那天,姐姐在镇门口听说山河工坊招能书会画的人,她们虽然会些琴棋书画,但却是女子,这时鲜少有工坊招募女工的。两姐妹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的,但是求生的意志让她们在众多狐疑的目光中来到了告示牌前。没想到的是,那位小哥公事公办问过话后,就让她们直接来给东家面试了。
更没想到,山河工坊的东家居然是这么一位年轻俊秀的小公子,看着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呢。
两姐妹站在闵钰面前,也像前不久的肖逸和孟圆一样,忐忑不安,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来,先写几个字看看。”闵钰毫不怀疑地让孟圆把笔给她们。
姐妹俩一愣,本能地拿起了笔,女子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在白纸上。季秋水和季葳蕤,正是她们的名字,姐姐是秋水,妹妹是葳蕤,一听便是有文采之人取的名字。
闵钰满意地看着她们的字迹,又问,“会作画吗?”
“我会!”季秋水立刻回答道,像是怕错过什么,继而又局促了起来,大概是怕冒犯了闵钰。
闵钰并不介意,指着空白的地方,温和笑到,“好,便请秋水姑娘画个蝶来看看。”
季秋水一愣,脸色涨红,提笔飞快地画出一只飞舞的蝴蝶来。
这次连闵钰都有些惊讶了,他看得出来小姑娘有点紧张,手都有些抖,但她还是很好地画出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不错,画得真好。”闵钰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全然没发觉人家姑娘脸都快红成牛婶送来的桃子模样了。
这时,闵光突然不耐烦了,“钰哥儿啊,你又说不招掌柜和账房,那请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而且还有两个女的,你该不会是想连她们也招来吧?”
季秋水和季葳蕤一听,霎时紧张了起来,然而闵钰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们不敢置信:
“是啊,两位姑娘文采过人,确实有招募她们的打算,就是不知道两位姑娘愿不愿意了。”
“什么?你居然要招两个女的来!”闵光听完十分不屑,白着眼说:“不过是会写个名字,会画个蝴蝶,她们能做什么?我们该不会还要跟她们共事吧。跟两个女的待在一起,这成何体统。”
闵光话里全是嗤之以鼻,十分瞧不上女子会写字作画,一旁的老童生似乎也很是赞同他的话,邓礼安倒是没有吭声。
“……”季家姐妹俩也是无言以对,因为闵光说的是事实,虽然她们会读书写字,但因为她们是女子,世人一直都是这样说的。
“既然如此,那便公平起见吧,我出题考考你们如何?”闵钰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在纸上出了一道算数题,又每人发了一个算盘。
几人一愣之下,啪啪地开始算了起来,结果十分明朗。邓礼安最先算出来,季秋水随后,老童生和季葳蕤几乎是同时得出正确答案,只有闵光迟迟不语。
“我,你们……”闵光的脸霎时一阵青一阵红的。
“哈哈哈。”趴在一边看戏的陆铮和闵意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铺子还有几个零散的客人都看到了这出好戏,也觉得好笑,而且真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还挺厉害的。
免得闵光刚来第一次天就哭着鼻子回去找他阿爷,说闵钰欺负人云云,闵钰点到为止,把他们的工作安排了下去。他招揽能书会画的人,本是想用在造纸坊上的,不过现在纸还没造出来。闵钰便把人安排到陈书瑶那边去,帮她给瓶子描线上色什么的,先练练手,以后用到的地方多了去。
“多谢公子大恩。”临走前,季秋水低着头对闵钰福了福身。
闵钰摆摆手,漫不经心说道,“无事,好好努力,别埋没自己的才华,在我这里没有女子不如男的规矩。”
季秋水心里又是猛地一愣,然后带着感激和倾慕离开了:“是,公子。”
……
……
开弓没有回头箭。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山河工坊上下一百多人进入了忙碌的连轴转的工作当中。
月亮山下的砖厂每日白烟滚滚,汉子们赤着胳膊,吆喝着口号,把一车又一车的砖瓦往建造工舍的地方拉……成堆木材也从月亮山上送下来,堆放在空地上。木工门每天一边催着铁匠快点把工具打出来,一边跟同僚工友讨论这个该怎么做那个该怎么做,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不过吵闹归吵闹,出来的结果是好的就行。
工地有工地的吵,药房也有药房的吵,现在董老仙和闵双也开始着手制作药剂,自然也会有分歧,闵双不敢跟董老仙顶嘴,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俩小学徒敢啊。加上在隔壁看铺子的闵意和陆铮两个冤家,一天吵个八百回,好不热闹。
闵钰作为山河工坊的东家,自然也是非常忙的,一切才刚起步,几乎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
半个多月后,某天,闵钰突然惊讶地发现,有一个人似乎比他还要忙。
那人便是封岂!
*
端午过后几天,地处秦岭以南的山河镇开始正式进入了夏天,龙舟水过去,天气以晴朗为主。好在古代还没有温室效应,不过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
这天吃过午饭,闵钰回到隔壁院子,突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陆超和陆铮就不用说了,陆铮现在在铺子里跟闵意那丫头看铺,那小子虽然野,不过大概是因为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对买卖很有自己的一套,现在和他家闵意是暗暗较劲。
而陆超多数时候还是要出门办事,时在时不在。
还有肖逸和孟圆,他们现在还住在耳房,肖逸平时帮闵钰跑腿,往返工坊和砖厂之间。孟圆则是跟在他身边,做贴身“秘书”。
“对了孟圆,你今天有看到七公子吗?”闵钰问。
“七公子?好像没有,您不是让他负责造纸坊的事吗?约莫是在工坊那边吧。”孟圆思索着说道。
“是啊。”闵钰有些自言自语。
是的,当初说要造纸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封岂。
纸在古代也是一大经济物品,但是闵钰对造纸术一窍不通,反而是封岂说他曾在书上看到过造纸术,所以造纸一事就交给了他来负责。这半个多月来,封岂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样,时不时在屋里写写画画,把造纸需要的工具和流程记下来。
可是之前两人就算再忙,吃饭睡觉的时候还是会碰面的,今天怎么吃饭也不见人?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闵钰说。
孟圆只配合着点头,就见他们公子转身往回走:“走吧,咱们过去看看去。”
“好啊。”
山河工坊现在正是中午吃饭休息的半个时辰时间,药油坊和花露坊的女工们都下工回家去了。
尽头新办的造纸坊却传来了阵阵喧闹声,闵钰走近才发现,原来是纸坊的工人和学徒们正在加班呢。然后他一眼就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道出挑而英俊的身影,令他不由吃了一惊。
古法造纸不是一件轻易的事,其中需要浸泡,熬煮,打浆,抄纸,脱水,晾晒……等等一系列复杂的工序。
此时,封岂正在工坊中指挥着工人和学徒们,要加大火力熬煮树皮,舂捣到何种程度,不时微微蹙眉,认真又负责。
这时,又有学徒跑上来找他,他转身跟了过去。封岂走到浆池边,将衣服袖子高高挽到手肘上,露出一双白皙而流畅的手臂,接过学徒手中的竹帘,亲手示范该如何抄纸……浆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纸糊还挂在了上面。
天气热,他俊美的脸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凌乱的发丝沾在上面,眼神却是那么的认真。
闵钰愣愣地看着,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一面。也却是是第一次,没想到看不出多大的违和感来,反而觉得他认真工作的样子还挺新鲜的,怪不得别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呢。
“闵东家?您怎么来了!”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闵钰。
“来看看你们进展如何了。”闵钰笑道,走了上去,提高声音说:“都先休息吧,不用这么拼命,如今天气炎热,下午我让人给你们送茶水过来。”
有茶水自然就有小吃食,大伙高兴地轰散开来,正好因为加班不能回家吃饭,他们的家里人也送饭过来了,大家都纷纷吃饭去了。
因为山河工坊内部绝对保密,外人不能随便进来,饭只能送到后门。
闵钰看着后门外面的几个给自己家汉子送饭的小媳妇,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盒……这是他临出门时去厨房装的饭菜。
“累不累啊?大热天的。”
“无事,不热的,工坊很宽敞通风。”
“说的也是呢。”门外,一对小年轻夫妻恩爱的对话传了进来,说着就一起到后门的大树下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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