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心存疑虑。
鬓间已有白发，顾正青顿觉时光流逝，心里感怀更多，捏着眉心问：“机构名单是谁拟的？”
宽大办公桌旁，顾未迟神色松散地靠在单人沙发中，不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倒像是来讨杯茶的老熟人。
强者慕强，一味讨好只会显得心虚，对于父亲喜好，他向来拿捏得精准。
“我建议选择标准和范围，具体由公司开会决定，后续在官网公示。”
顾正青肩膀这才放松一些。
“听他们说，今天上午你也去了，怎么没上台。”
顾未迟想到手机里翻拍的那张老照片，神色暗淡答道：“各司其职而已。”
“到货设备总要有人把关，毕竟是积压的库存，有些品牌不是咱们家的，还是安全第一。”
“咱们家”三个字让顾正青心头一热，叹了声气，走过去拍拍顾未迟的肩膀：“这些年你成熟不少，以后…有空就回家看看。”
“回来没少给家里找麻烦。”顾未迟自嘲笑笑，指的自然是当众出柜之事。
“不提了，你想先立业也好。”
顾正青根本不信他会喜欢男人，把出柜当作悔婚理由罢了。恰逢那家姑娘私下有相好，最近发现怀孕，正和家里闹，没空搭理这边。
“是不是公司里有人嚼舌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以后路还长，不必在意那些。”
顾未迟起身，语气诚恳：“爸，我这次进公司，纯粹是为了给小琸帮忙，今后还是要回去做医生的。”
几个月前，顾琸贸然引进一批缺手续的进口设备，被海关扣下，随后市面上传出顾氏医疗涉嫌走私的流言。
虽然影响控制住了，但舆论总归不太好听。
顾正青哼了一声：“我知道，在公司被弟弟为难确实没面子，放心吧，过几天我就让他们把你调回市场部。”
眼看顾正青在他面前把顾琸当垫背，顾未迟也不在意，不再提做医生的事，反过来劝父亲：“小琸年轻气盛，您别真和他生气。”
顾正青：“都是当哥哥的人了，还小呢？允初刚成年，看着可比他成熟稳重多了！”
“说起小初。”顾未迟笑笑，“这么多年没见，给她带了礼物，我去车上拿。”
顾正青和他一起下楼。
“资助清单…我让人把小初的学校加进去了，给那边的医务室捐点设备。”
顾正青轻声嘱咐：“她高三上学期成绩比较稳定，下学期应该能冲重点班。我和她妈妈不方便出面，你帮忙跑一趟。”
顾未迟扶着父亲的手臂，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倒是说话呀。”
夏听雨双手撑着下巴，满面愁容地看着顾东冬。
“你得等我感受感受。”
顾东冬双眼微眯，仔细盯着夏听雨那张白净的脸，上上下下扫描个遍。
“你看我的眼神…就是那种，求知欲爆棚，水汪汪，亮晶晶？哎呀都差不多吧，你看谁都是这样，能有什么差别。”
“哎呀小雨，我堂哥虽然平常没什么笑脸，但也很少和人有冲突，既然能光明正大说出来，肯定不是烦你的意思。”
“他偶尔也笑的，算是冷幽默吧。”夏听雨歪头思考，“还爱捉弄人。”
那天顾未迟提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个问题，实在是把他问住了。
分明是对方的唇语太难读懂，他看得太认真才会这样。
虽然后来装傻糊弄过去，顾未迟也没有追问，但“给人造成困扰”这种想法还是在脑子里萦绕了很久。
顾东冬已经吃饱，玩着餐盘里剩下的薯条：“是挺爱捉弄人的，你不知道，他回国以后为了退一门婚事，居然当众出柜！我可太佩服了。”
出…出柜！？
夏听雨吓得睁大眼睛。
还好周围没人，这种事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他戳退顾东冬的手腕，把已经软掉的薯条塞进嘴里：“那他家里…能接受吗？”
就连白玦那样我行我素的性格，都还没和家里人说过呢。
“也就你信。”顾东冬笑话他，“找个让家里都难堪的借口罢了，虽然自损八百，但可以永绝后患呢！”
让家里难堪…看来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像陈茉茉和她父母那样吗？
更重要的是顾先生根本不喜欢男人。
这样也很好。
不论是王子爱上公主，还是两名骑士共赴旅程，顾先生如此完美的人，总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走向幸福。
这餐是他请客，感谢顾东冬为自己介绍宠物服务的工作，虽然也饱了，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还是撑着把剩下的食物吃个干净。
手还没擦，有电话打进来，是陈茉茉的班主任。
夏听雨皱眉。
距离家长会还有几个小时，有必要现在打电话吗？
能作为家长去学校“听讲”，不代表有勇气接老师电话，求助的目光望向顾东冬，水汪汪的眼睛似要把人盯出个窟窿。
“好啦，帮你接。”顾东冬嘟囔，“这眼神确实好使昂。”
手机开了功放，老师很客气，并没有因为他年轻就轻慢，但通话内容却不乐观。
陈茉茉擅自逃课，还和班里几个男生打架，正好赶上要开家长会，几位家长都在，想要当面说道说道。
快餐店就在学校附近，夏听雨担心陈茉茉会受伤，顾不上听得见听不见的问题，急着往学校赶。
办公室里有学生有家长，唯独老师不在。
两个男生鼻青脸肿地和家长站在一起，另一边是面色阴郁的女孩，脸上倒是看不出伤。
两位母亲都处于一点即燃的状态，可能没想到陈茉茉的家长这样年轻，见到干净清瘦的大学生进屋，更多的是疑惑。
“阿姨们好，我是他哥哥。”夏听雨对着几人乖巧鞠躬。
他天生讨姐姐阿姨们喜欢，即便在这样紧张气氛中，也能让对方面色和缓一些。
只是教养礼仪抵不过关切之心，他随便寒暄几句便扭头去检查陈茉茉的胳膊腿，皱眉小声问：“受伤了吗？”
女孩板着脸：“我没事。”
“好，好。”夏听雨松了口气。
只要打架没吃亏，后续怎么都好说。
夏听雨又问：“老师呢？”
陈茉茉使了个眼色：“在隔壁。”
五分钟前，校长亲自来叫人，顾允初跟在旁边，临走时，还冲陈茉茉做了个鬼脸。
顾氏医疗不仅为学校医务室提供了全新体检设备，还在校园内各个人员密集点位新增了30个AED壁挂柜。
价值上百万的赞助，砸得校长满面春风，拉着顾未迟不停言谢。
私立中学搞赞助这套比比皆是，顾未迟点到即止，校内领导也精明，立刻叫班主任来了解情况。
得知顾允初成绩本来就不错，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新学期肯定会升入重点班。
待到工人安装完毕，顾未迟带着团队在校园内验收合格时，天色已开始黯淡。
人工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身影，顾未迟有些意外，走过去，发现夏听雨正呆呆看着前方，眼睛没有聚焦。
黑色羽绒服被风吹得圆鼓鼓，却更觉穿衣人的消瘦。
顾未迟第一次从这张脸上见到失落低沉，像一汪净水中落入石子，显得格格不入。
不愿惊扰，他坐到离这里不远的位置，看夕阳从男孩脸上慢慢划过。
太冷了，会感冒的。
刚想起身，夏听雨先动了。
睫毛轻眨，他看到几乎和自己同时起身的顾未迟。
迷茫转为惊讶：“顾先生？”
“好巧。”顾未迟走近。
没有问夏听雨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
顾未迟只是问：“不开心？”
“嗯，有点累。”
夏听雨很擅长撒谎，但面对顾未迟，总觉得不必。
“我想他们了。”
“嗯。”
没说他们是谁，顾未迟也没问。
也许是即将到来的黑暗让夏听雨想要找个依仗，也许是真的冻僵了走不动路，又或者，今天他窥得了顾未迟生活中的一些秘密，因此在主观上和对方又亲近了一些。
顾未迟的肩膀很宽，湖面的风又实在太大，夏听雨绕到他身后避风的位置，轻轻抓住男人的袖口。
好想在顾先生肩上靠一下呀。
第15章 别看了
七年前，夏末。
育民中学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生源来自周围小区，虽不是什么重点，但胜在初中可签约直升。
丧失听力后，夏听雨在家复健了一年，比初中时同班同学晚一届入学，因为家庭和身体情况特殊，被学校老师照顾，不用参加军训。
开学后，大家已经三两成群有说有笑，他坐在老师指定的第一排最中间位置，一个人默默翻书。
班级里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初中直升上来的，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而夏听雨的初中好友都已升到高二。
同在一个学校，跨年级也不是不能联系，但他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耳朵，连开口说话都不敢。
昔日友情像被压在小石头下的薄薄信纸，被风吹过几次便掀翻起来，飞往天边消失不见。
信纸上写过什么，也逐渐记不清楚。
没关系的，做独行侠也很酷，像哥哥一样。
为了练习发音吐字，他学会自言自语，为了避免他人好奇打量，头发越留越长。
半年过去，成绩从垫底爬到中下游，和助听器的相处也越发娴熟。
学期末的家长会，所有同学和父母一起参加，第一排中央的座位上却只坐了一个人。
老师让他当众分享学习方法，本意是鼓励表扬，听到某些同学耳里便变了味道。
第二天，他被堵在侧楼角落的男厕所。
是班里后排座位的几个男生，夏听雨把倒数第一还给其中一个人，招了恨。
临近放寒假，学校里几乎没人，杂物隔间未干的墩布泛着浓重馊味，夏听雨的脸被按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呦，头发都扎我手了。”
“娘们唧唧还叫，闭嘴！不许动！”
“老大，接下来干啥？”
带头的男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敢把事情闹大，把夏听雨踹在地上后，揪着他的头发，恶言恶语。
“瞧你昨儿家长会说话那德行，贱嗖嗖的。”
“就提高那么点儿成绩，还想上大学，跟谁嘚瑟呢。”
“听说你哥也没考上大学？操，没娘养的就是爽啊，以后一家子街溜子扑街仔，还学什么习啊。”
“你俩评评，哥说的有没有道理？”
“哈哈哈哈…”
耳中断断续续传进那些话，夏听雨脸色白得像纸，掌心被指甲抠出钻心的痛。
骂他就算了，但哥哥为了全家人…
趁着几人狂笑间歇，他哆嗦着收好助听器，忍着腿上的伤，猛地起身抓住墙上挂着的皮搋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作恶者脸上抡过去。
“吃屎吧！！”
世界一片安静，只有胸腔在猛烈收缩着，夏听雨并不知道，自己的咬字和音量对方能不能听懂，但不重要。
几百个日日夜夜，听力康复中心数不清的课程，被翻烂语言词汇表和从不停歇的构音障碍训练，在这一刻才让他发现，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看吧，健全人都开始嫉妒他了。
他还能变得更厉害。
“操！臭死了！”
皮搋子上确实有污迹，但也没抡出什么，几个男生觉得恶心往后退了几步，夏听雨抓住机会，夺门而出。
害怕那些人会回教室，他跌跌撞撞往外跑，消瘦身体撑着单薄的校服，宛如一片落叶，飘进校门口的警卫室。
他用那里的座机给夏北打电话，拨了号才意识到，自己这幅样子，根本无法对话。
听不见哥哥接没接，也不知道自己喘气咳嗽的声音有没有被发现，挂断电话后去找怀里的助听器，却因为太紧张，把耳机掉在地上。
刚想弯腰去捡，保安拍拍他的肩，指指桌上的电话，嘴里说着什么。
没有声音，电话安安静静摆放着，听不见任何铃响。
是夏北打回来的吗。
电话在响？在响吧。
…
“在想什么？”
顾未迟温润的语调变成扭曲的音波，穿过男人胸腔到达肩背，震着夏听雨的额头。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耳中传来助听器自动关机的声音。
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真的摔出毛病，最近助听器总出故障。
想到做人工耳蜗的小目标还遥遥无期，沉着的心更加蔫蔫。
从回忆中抽离，夏听雨把设备收好，吸了吸鼻子：“在想你为什么会出现。”
出现得刚好好。
顾未迟转过身面向他，垂着眸：“来这里工作。你呢？”
“你肯定猜不到。”夏听雨看着他的唇，笑得勉强，“给邻居家孩子开家长会。”
一阵风吹乱他的刘海，顾未迟随手帮他整理，将碎发别到耳后。
静默的几秒钟里，夏听雨记起两人上次的对话。
顾未迟问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人。
要尽量避免让顾先生感到困扰才行。
于是转身：“不该耽误你时间的，我先走了。”
他在这里拉着对方靠了半天，一定很耽误人家工作。
谁知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
他抬眼看看顾未迟的唇，又小心地别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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