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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说这件事的时候,成衍的语气中没有抱怨,有的只是对自己的责怪,和庆幸。
责怪自己不该任由着陆尧少爷胡来,又庆幸受伤的人是自己。
若是陆尧那张漂亮的脸蛋留下疤痕,他会内疚悔恨一辈子的。
之后陆笙什么也没说。
他收起对男人的怜悯,把脸转向右侧。
车里有点闷,陆笙把车窗降下来一些,一边吹风一边欣赏外边的夜景。
远处高楼耸立,几十层楼拔地而起,从狭窄的窗户里面亮起的微光,星星点点,发光的大厦犹如一座座通天塔。
A市的繁华富饶,在夜晚更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座大都市非常迷人,但陆笙还是更想要尽快回到妈妈身边。
他会带着哥哥一起,与妈妈团聚。
成衍开车很稳,没有什么颠簸感,陆笙不知不觉就趴在窗边睡着了。
夜间风凉,成衍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扶过陆笙的肩膀,让他倚着靠背睡,然后把车窗全关上。
陆笙做了一个梦,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一段经历。
二十年前兄弟俩刚出生,爸妈就因为感情破裂离了婚。
陆笙是在国外长大的,不过他依稀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跟着妈妈回国一次,那会儿他大概十岁左右。
妈妈在Y国收到消息,一位她极其敬重的长辈过世,于是她火急火燎地带着陆笙回来参加葬礼。
正是通过妈妈和那位逝者的家属们的聊天,陆笙才偶然得知,原来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有人劝妈妈回陆家看看孩子,被严词拒绝,她扬言这辈子绝不会踏进陆家一步。
因此陆笙也没敢光明正大地求着妈妈,让她带自己去见哥哥。
他幻想着,等他长大一点,就可以自己偷偷去找哥哥了。
那场葬礼是在殡仪馆匆匆办理的,同一天准备火化的,还有成衍的父母。
陆笙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不认识路,上了一趟厕所之后就迷路了,阴差阳错地跑进了成衍父母的丧葬礼堂。
当时成衍年仅16岁,身材外貌与现在有很大差别,是比较清秀瘦弱的小帅哥,高中生。
殡仪馆每间礼堂设置的规格都差不多,陆笙个子小小的,一脸茫然地挤进人群想找妈妈。
紧接着他看见,有个穿白色夏季校服的少年跪在地上。
旁边几个手臂有纹身的彪形大汉在砸东西,嘴里骂着脏话催他还钱,还十分恶劣地踹了少年好几脚。
周围的人不知道是死者的亲戚还是朋友同事,一堆人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看着正前方挂着的一对中年夫妻的遗像,陆笙明白自己是走错地方了。
他刚要扭头离开时,目光却被那个倒在地上挨打不还手的,格外凄惨可怜的少年吸引。
壮汉们一拳就把死者的遗像给打落下来,暴怒的拳头将要往少年身上砸。
“不要打了,我要报警了。”熙攘的人群中,传来一声突兀的童音。
陆笙手里攥着妈妈新买给他的儿童手机,快步走到少年的身边,用弱小的身躯挡在对方身前。
他气冲冲的,仰视着凶神恶煞的壮汉。
第16章 我来做你的家人
“你们不能欺负人。”
陆笙举起手机说道,“警察局就在附近,你们打人,要坐牢的。”
他按下号码想吓唬他们,还没来得及拨打出去,手机就被对面的男人给一脚踢开。
男人还嚣张地用脚使劲踩,直接把手机给踩得报废了。
“哪来的小兔崽子,他妈的不长眼睛。”
另一个男人说道,“这谁啊?没听说这家人有两个儿子,是来捣乱的吧。咱们今天是来要钱的,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踩爆陆笙手机的男人,悠闲地点燃一支烟,蹲下身来歪着头看向陆笙。
“喂,小朋友,叔叔们忙着正事呢,一边玩儿去。”
陆笙回头看了一眼,被打得嘴角流血的少年。
也许是对生活绝望了,少年狼狈地瘫坐地上,眼神昏暗浑浊,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朝气。
要债的男人扯着陆笙的手臂,将他推到一边,然后两指夹着没有抽完的香烟,甩了甩灰。
“臭小子,今天你要是不把钱还了,就别想让你爸妈安心下葬。我看你长得干净,身子板也挺结实的,要是拿不出钱,我就把你卖到会所里。嗯?说话!钱呢?快交出来!”
男人气急了,把烟头戳到少年的膝盖上,灰色裤子当即烧破一个洞。
少年的腿被烧得刺痛,却愣是强忍着,身体发抖没有叫出声。
“快住手,你们太过分了。”见此状,陆笙赶紧去推男人的手,把烟头扔远。
他张开双臂挡着,执意要护住少年,都不怕自己会挨拳头。
沉浸在父母离世的悲痛中无法自拔的少年,被债务和残酷的命运压得喘不过气。
跟个废物一样乖乖挨打,也是因为他早已丧失了求生意志,哪怕今天被活活打死也无所谓。
对于这个横空降临的小屁孩,少年没怎么在意。
他无力地垂着头,开口说道,“你赶紧滚,别多管闲事。”
陆笙偏要多管闲事,仰起小脑袋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男人张开五根手指,“连本带利,五十万。”
听到这笔天价债务,少年愤怒地回怼,“我爸妈明明只借了十万块,才两年利息而已,你们也太黑心了!”
男人笑得很无耻,撸起袖子露出来一对麒麟臂,作势又要教训少年。
陆笙不急不慢地摘下自己左手的腕表,递了出去,“这个给你们。这是我妈妈上个月给我买的,现在至少可以卖八十万。”
几名壮汉面面相觑,把表拿过来。
看到上面还镶嵌着钻石,男人不放心地掏出口袋里用来辨别假钞的紫光检测灯,照了照,钻石反射着璀璨的荧光。
“这东西要是假的,不值这个价,我就回来弄死你们两个。”
刚死了爹妈的穷小子根本拿不出钱,有了这个东西也方便和上级交代,他们很识趣地走人。
解决了危机,陆笙赶紧关心起少年的伤势。
“你还好吗?哥哥。都流血了,快去医院吧。”
陆笙伸出两只肉肉的小白手去拉少年,少年没搭理,自己爬了起来。
他腿受伤,没法正常走路,一瘸一拐的往前走,把爸妈的遗像捡起来挂好。
陆笙打算叫救护车,但是拾起手机一看,屏幕碎裂得厉害,开不了机。
彼时陆笙的妈妈正因为联系不上他的电话,而焦急地通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忙一起找。
妈妈经常教育陆笙要做一个正直正义的人,他望着少年,觉得他好脆弱好可怜,于是走上前。
“哥哥,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少年一直抬头盯着爸妈的黑白照片,没敢和陆笙对视,怕自己会很没出息地在一个小孩子面前痛哭出来。
当他平复好悲伤,想当面和小孩说句谢谢时,却发现陆笙着急跑出去的背影。
刚才面对黑恶势力一声不敢吭的亲友们,渐渐地又变得闹哄。
讨论最多的就是陆笙。
有个年轻妇人说了句,“刚刚那个孩子好面熟,好像是……A市陆家的那位小少爷?前阵子还上过新闻,是独生子来着,家里可有钱了。”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怪不得那些高利贷的拿了个手表就走了。他怎么一个人在殡仪馆?没有保镖跟着吗?人呢,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去哪了。”
葬礼现场的鲜花都被打坏了,糟蹋了,少年面无表情地弯腰收拾,只听到他们讨论最频繁的词汇是“陆家”。
没多久陆笙就回来了,手里抱着从妈妈的包里拿来的几万块现金。
陆笙气喘吁吁地把钱塞到少年的怀里。
“这些给你,你去医院治疗吧。就算没有了爸爸妈妈,哥哥你也要好好生活。哥哥穿的是高中校服,你是高中生吧。”
陆笙的手机坏掉了,就用借来的纸笔写下了一串号码,和钱一起交给成衍。
在十岁的陆笙眼中,少年长得眉清目秀,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所以陆笙私心地和他做了一个约定,“哥哥,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毕业后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就来找我吧,我可以成为你新的家人。”
时间太匆忙,妈妈还在外面等着他。
没等少年回过神来,陆笙急于离开,他今天就得坐飞机和妈妈回Y国。
“我得走了,妈妈还在等我。你要记得联系我哦,不管再远,我都会回来接你的!”
陆笙冲他微笑,“对了,我姓陆。”
和少年挥手告别,陆笙这一消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浑身是伤的成衍,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里捧着的干净的钞票,呆愣了许久。
他回想起小孩特别的浅色瞳孔,离别时的灿烂笑容,灰暗的目光闪动起细微的光,轻声呢喃。
“陆家?”
陆笙好心施舍的那些钱,成衍身上没地方装,放到了一边,忙着干活去了。
结果当天葬礼刚结束,就发现所有现金都被偷走。
和钱放在一起的,还有那张写有号码的白色纸条。
就在成衍再次丧失好好生活的信心,感到绝望的时刻,偶然间从电视新闻上,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张可爱的笑脸,与众不同的浅色眼睛。
“唔……”
陆笙从睡梦中被晃醒,抬眸一看,车已经开进陆家别墅的车库了。
成衍帮他松开安全带,“下车吧。”
第17章 醉酒的男人
爷爷身体不好,早早歇息了,晚饭时只有陆笙和成衍。
两人似乎都有心事,心不在焉地回想着同一件事。
明明回忆中想念的那个人近在眼前,双方却都不知情。隔着一张餐桌,恍若隔着一道漫无边际的银河。
自从十年前的匆匆一别,陆笙再也没能收到过关于那个哥哥的消息。
号码给出去了,可是至今他连一通电话都没接到,为此陆笙始终感到遗憾。
但也或许对方现在过得很幸福,说不定已经有了相伴相亲的家人,自然也就没有必要联系他这个陌生人。
妈妈曾对陆笙说过,不是所有的相遇和离别,都需要一场欢喜的重逢,大部分人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顺其自然就好了。
大概是因为陆笙从小就是一个人,太孤单了。
妈妈忙于事业不能经常陪他,他也很懂事,早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哄着自己。
这份日久弥深的孤独感,让陆笙从内心深处,渴望能够获得家人的陪伴。
当他听到自己有个双胞胎哥哥,心中不免新奇和惊喜。
紧接着遇到那名白净的少年,年幼的陆笙第一次萌生保护欲,激发了正义感。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以交朋友的心态伸出了手,邀请这个身世可怜、孤家寡人的哥哥加入自己的家庭。
后来和妈妈回到Y国,陆笙很长时间盯着手机看。
他带着期望一天天等待,却一直没能等到国内的来电。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像风一样消失不见,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还病怏怏的躺在医院里。
直至如今,陆笙想要家人的愿望,仍旧无法实现。
坐在他对面的成衍,表情麻木地吃着饭,今夜男人同样心情低落。
成衍伤感地以为,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这样低微的出身,竟然妄想着和身份高贵的陆家少爷成为一家人。
他不该把一个小孩子的玩笑话当真,更不该毅然放弃自己整个人生,跑去陆家当什么保镖。
他拼尽全力付出的十年,除了换来一身伤,一颗破碎的心,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得到。
家人,陪伴,爱,这些全是奢望,甚至连他的自由都失去了。
往好处想想,就当这些年他对陆尧少爷的忠诚与守护,是偿还了对方当初好心帮自己还的债务。
可是少爷,我不甘心。
那时候是你主动向我伸出温暖的手,是你在分别时笑着叮嘱我,一定要记得你,要去找你。
为什么才分开了短短几个月,再次相遇时你对我如此陌生。
就好像……你从来都不认识我一样。
后来提到我父母的葬礼,还有还债的事情,你也只是随口一句记不清楚了。
你豁达又健忘,徒留我一个人陷入无尽的悲伤。
遇到你的那天我一无所有,尽心尽力服侍你十年,我现在依然是一无所有。
“唉……”
陆笙和成衍几乎是异口同声,无奈而落寞地叹了口气。
成衍好奇地问,“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陆笙不是交浅言深的个性,他还没办法对男人敞开心扉,关于那个哥哥的事,他只告诉了妈妈。
比起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他更在乎、担忧自己的亲哥哥。
陆尧一天不醒,他的心就一日不宁。
陆笙随口含糊,把问题抛回成衍身上,“我就是突然想哥哥了,有点难过。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叹气?”
成衍满是怀恋地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我也是。我也很想念少爷。”
他们两个都是偏内向的性格,相处起来陆笙更客气,给人温和的疏离感,成衍则是沉稳冷漠。
假如俩人的情感大胆外放一些,兴许这时候他们就会因为不经意的触语生情,一边喊着陆尧的名字,一边伤心地抱在一起哭。
陆笙在外面跟何时景吃过饭了,所以晚餐吃得很少,菜只尝了几口。
他笑着对男人说,“我吃饱了,先上楼了,你慢慢吃。明天不用上班,我想多睡一会儿。你最近也很辛苦,早点休息吧。”
“好。”成衍平静地应了声。
陆笙走后,空荡的餐厅就只剩下成衍。
他今晚太过烦闷,无处宣泄,就破天荒地想放纵一回,从酒柜里拿了很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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