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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距，喉咙像是被扼住，发出嘶哑的气音：“实、实验室……白色的墙……好冷……他们在记录……数字……痛……”
第96章 随时都可以……摸你吗？
“再看。” 陌离加重了语气，另一只手伸过来，食指的指尖点在他正在看的那行文字上，用力敲了敲，“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大声，念出来。”
谢寻妄的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被迫从虚空中拉回，聚焦在陌离指尖点着的那几个字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往外挤：
“黑……黑风洞……妖乱……事件……结、结案……报告……”
“对。” 陌离握紧了他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是‘结案报告’。是已经结束的、被捣毁的、被清理干净的案子。是‘过去’，不是‘现在’。”
他握着谢寻妄的手，引导着那只依旧在轻颤的、冰冷的手，缓缓抬起，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掌心下传来清晰而真实的体温，温暖，甚至有些微烫。
指尖能触到肌肤细腻的纹理，颧骨微硬的轮廓，还有……眼睫轻轻颤动时扫过指腹的、极其细微的痒意。
“摸到吗？” 陌离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清晰地映出谢寻妄此刻苍白脆弱的脸，“热的。我是真的。有温度，会呼吸。这里，是扫黑组的档案室，不是实验室。我是陌离，你的组长，不是那些戴面具的研究员。你也不是编号，你是谢寻妄，是扫黑组的特殊顾问。”
掌心的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冰冷的血液和惊惶的灵魂。
陌离的目光像定海神针，牢牢地锚定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谢寻妄涣散的眼神，开始一点点聚焦，颤抖的指尖，在陌离温热的皮肤上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陌离，看着那双清澈沉静、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眸，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仙长。” 他哑声喊道，声音干涩，却已经找回了焦距。
“嗯。” 陌离应道，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下次，如果再感觉有记忆闪回，感觉要被拉回那些不好的过去时，就做两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告诉我，或者告诉自己，你现在在哪里——是扫黑组，是仙城，是安全的地方。”
“第二，摸摸我的手，想一想让你开心的事，不愿忘记的事，还有很想去做的事——感受真实，感受温暖，感受‘现在’。”
谢寻妄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又轻轻蜷缩了一下，低声问，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渴望：“……随时……都可以吗？”
“随时。” 陌离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恢复平淡，“但记住，是让你确认现实，稳定心神，不是让你……”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不是让你趁机乱摸。”
谢寻妄耳根也红了，连忙收回手，小声嘀咕：“我才不会……”但是他有好多想做的事，不知道仙长让不让做……
他低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宗。
那些文字不再扭曲晃动，附录里的清单也只是一份冰冷客观的记录，虽然内容依旧让人不适，但那份几乎将他吞噬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和冰冷，已经被掌心残留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陌离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他正在审阅几份需要组长签字的日常巡逻报告，谢寻妄则在隔间里，对着那本厚重的《仙盟宪章（最新修订版）》和《执法程序规范细则》愁眉苦脸，时不时抓抓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显然被里面绕口的法条和复杂的程序弄得头大。
就在谢寻妄第无数次试图理解“交叉质询中对于诱导性提问的异议提出时限与裁量标准”时，一道迅疾的金光毫无预兆地破窗而入！
那金光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悬停在办公室中央，随即光芒收敛，化作一枚巴掌大小、边缘镶嵌着繁复祥云与仙鹤纹路、散发着淡淡威压与灵光的金色请柬。
请柬自行缓缓展开，悬浮在半空，一行行以灵力凝聚而成、工整肃穆的文字逐次浮现：
【仙盟总部·人事司·特殊人才评定与管理委员会 敬启】
【兹特邀：扫黑除恶办公室·特殊顾问——谢寻妄 阁下】
【于：仙历三七二一年 七月十五日 巳时正】
【莅临：仙盟总部‘天枢峰’天机阁·第七议事厅】
【参加：本年度第三季度‘特殊人才评定暨能力发展与风险管控研讨会议’。】
【本次会议旨在依据《仙盟特殊人才管理条例》及相关规定，对在册特殊人才之能力稳定性、社会适应性、潜在风险系数及贡献价值进行全面评估与审议，并为后续之资源配给、权限调整、培养方向及监管措施提供决策依据。】
【特邀列席与咨询单位：源初学会·学术交流与伦理审查处。】
【望准时出席，不得有误。】
文字显示完毕后，请柬自行合拢，轻飘飘地落在陌离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落款处，盖着两枚清晰的法力印章印记：
一枚是仙盟人事司的官方云纹仙鹤印，代表着仙盟官方的正式命令。
另一枚……则是一枚造型独特、透着几分神秘与冷感的银灰色徽记——交错的双环，环绕着一只抽象化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正是“源初学会”的标志！
办公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隔间里，谢寻妄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盯着那枚落在陌离桌上的金色请柬，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再不见丝毫面对陌离时的柔软。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陌离拿起请柬，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枚冰凉的银灰色徽记，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仿佛寒潭结冰。
“鸿门宴。”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肃杀的冷意。
谢寻妄走过来，低头看着请柬上“源初学会”那几个字，眉头拧成死结：“能不去吗？”
“不去？” 陌离抬眸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去就是公然抗命，藐视仙盟规章。‘特殊人才评定委员会’有权据此判定你‘抗拒监管’、‘态度不端’、‘潜在风险极高’。下一步，可能就是强制传唤、羁押审查，甚至……直接吊销你的顾问资格，重新评估你的危险等级。”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必须去。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让他们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错处，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第97章 这些词…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谢寻妄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们肯定会设下陷阱。反复盘问实验室的细节，用言语刺激我，或者……用某种手段诱发我失控。”
“所以从现在起，你需要加练的，不仅仅是感官抗干扰。”
陌离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几本更厚、封面更古旧的典籍，还有几枚记录着复杂案例的玉简：
“你需要紧急补课的，是仙盟各类高级议事流程、听证规则、质询的话术与反制技巧，以及……面对恶意盘问时的心理防线构筑。”
他将那堆小山似的资料放在谢寻妄面前，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直视着谢寻妄的眼睛：
“他们最可能下手的突破口，就是‘程序瑕疵’——比如，诱使你承认在某次未经详细记录的冲突中使用了‘超出必要限度的暴力’，或者抓住你情绪波动的瞬间，质疑你精神状态的‘不稳定性’，进而要求委员会重新、甚至加严评估你的顾问资格与监管等级。”
谢寻妄翻开最上面那本《仙盟高级听证程序规则与证据采信标准》，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相互引用的条款和案例。
“这么多……半个月时间，怎么看得完、记得住？”饶是他受过实验室非人的训练，记忆力再好，也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
“抓核心，记关键。” 陌离俯身，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被特意标注出来的段落。
“核心原则就几条：程序正义高于一切，证据链必须完整闭合，严禁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与疲劳审讯，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一律排除。”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有力：
“如果他们的问题涉及你的过去，尤其是实验室经历，一律以‘此事涉及个人重大隐私及仙盟未公开之机密任务内容，根据《隐私保护条例》及扫黑组内部保密规定，需经我的直属上级或仙盟专项调查组正式授权，方可披露。目前我未获得相关授权’挡回去。”
“如果他们质疑你的情绪或状态，就反问他们：‘请问委员会是否持有由仙盟指定权威医疗机构、于近日出具的、关于我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正式评估报告？如果没有，此类主观臆测性提问，我视为对我个人名誉及顾问资格的恶意中伤，我保留追究权利。’”
“记住，” 陌离看着谢寻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仙盟扫黑除恶办公室正式聘请、备案在册的‘特殊顾问’，享有一切对应的权利与程序保护。他们无权像审问犯人一样随意审问你，更无权在你没有明确违规行为的情况下，仅凭猜测就剥夺你的资格。抓住‘程序’和‘权利’这两个点，反将一军。”
谢寻妄望着陌离近在咫尺的沉静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全然的冷静、筹谋，以及……对他的信任。心底因为“源初学会”而翻涌起的冰冷怒意和隐隐不安，渐渐被一股温热的、坚实的暖流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嗯。仙长，教我。”
——教我用我曾经最不认同的“法”来打败他们。
——教我拿起“法”这把非暴力武器，正正当当光明正大的保护自己！
………………
入夜，万籁俱寂，只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成为小院里唯一的光源。
灯烛摇曳，将两人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因为动作而晃动、交织。
书案几乎被淹没。
摊开的有《仙盟宪章（核心条款释义）》、《执法程序规范（案例详解）》、《听证会经典对抗案例汇编（附评委点评）》、《质询应答技巧与心理博弈》……
旁边还散落着几枚灵力消耗过半、记录着复杂模拟听证场景的玉简。
谢寻妄盘腿坐在书案对面的软榻上，面前堆着小山高的笔记纸，上面是他自己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摘抄和归纳。
头发被他抓得像鸟窝，眼神呆滞，对着空气喃喃：“‘程序性驳回’的三种适用情形……‘实体性质疑’的举证责任分配……‘交叉询问陷阱’的识别与反制……绕、绕死我了……仙长，我好像看见这些字在飘，在跳舞……”
陌离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枚玉简，正用神识快速浏览并标注重点。
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才看了不到两个时辰。离十五日，只剩十三天了。”
“可是这些词……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啊！”
谢寻妄痛苦地抱住头，把脸埋进笔记堆里，声音闷闷的。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在这对枯燥复杂的律法面前土崩瓦解！
陌离放下玉简，起身走到他面前，盘膝在软榻另一边坐下。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旁边的毛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利落地画了几个方框和箭头，结构清晰。
“简化来说，” 他笔尖点在最左边的方框，“他们所有的问题，无论包装得多复杂，最终目的无非几个：一，套取他们想要的情报：关于你、关于实验室、关于扫黑组；二，诱使你承认‘错误’或‘失控’；三，质疑你作为顾问的‘资格’与‘稳定性’。”
笔尖移到中间的方框：“你的应对核心原则，对应如下：一，不泄露任何未公开信息，所有回答基于已公开记录或我（作为直属上级）的授权；二，所有关于自身行为的描述，必须强调‘符合规定’、‘在当时情境下属必要且适度’；三，时刻紧扣自己的‘正式顾问身份’及‘在现行所有规章内的完全合规性’。”
笔尖移到最右边的方框：“如果被逼问到墙角，实在无法直接回答，就说‘此事我需要请示陌离组长（或扫黑组上级）’、‘请委员会提供仙盟监察司或执法殿的正式调查令，我方将全力配合’、‘该问题涉及假设性前提，我的回答不构成对该前提的承认’。记住，拖延、转移焦点、将问题抛回给对方，同样是有效的防守战术。”
他放下笔，将那张画着简易逻辑图的纸推到谢寻妄面前：“把这张图，和背后的逻辑，刻在脑子里。睡前，对着它默念，模拟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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