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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妄放下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看陌离都有些重影。
他瞪着那只鲜红刺眼的鸡，仿佛那是世上最邪恶的法器，咬牙切齿，声音还带着颤：“仙长这哪是训练……分明是谋杀亲夫——”
话音未落，额头就被陌离屈起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胡说什么。”陌离耳根微热，语气却冷了下来，带着警告，“再口无遮拦，训练强度直接加倍，时间延长半个时辰。”
谢寻妄捂着被敲的额头，那里不疼，但热热的。
他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不敢再乱说话，只是用控诉的眼神看着陌离。
陌离内心OS：
亲夫？
这小混蛋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不过反应这么大，看来听觉残留的创伤比想象的深。得循序渐进，不能硬来。
小琪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好不容易憋住，凑过来小声道：
“阿寻，别怕别怕，组长吩咐了，从最小音量、最低频率开始，循序渐进。今天只练‘尖叫鸡’的‘基础鸣叫’模式，而且只开一成功力，持续时间也短。”
她又从箱子里掏出两副看起来比之前那副更厚重、符文更密集复杂的改良版隔音耳塞：
“这是我连夜赶工的加强版隔音耳塞，‘混沌频率过滤网’密度提升了三成，能过滤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刺激性杂音和特定攻击频率，但保留必要环境音和……组长的声音。”
她眨眨眼：
“你先戴着，慢慢适应。组长说了，不要求你立刻无视，只要能戴着耳塞，在最小干扰下保持神志清醒、能进行简单对话和思考，不引发魔核明显躁动，就算成功。”
谢寻妄接过那副沉甸甸的耳塞，又看了看陌离。
陌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戴上。今天目标：在最小音量干扰下，坚持站立一炷香时间，期间回答我的简单提问，保持呼吸平稳。”
“哦。” 谢寻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表情肃穆地戴上那副加强版耳塞。注入灵力后，耳塞自动贴合，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被柔化的安静，许多细微的背景音消失了，但陌离的声音依旧能清晰地传入。
他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来吧。”
仙长在，刀山火海都不怕！
………………
第一日。
小琪退到三丈开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捏着一缕头发丝般细的灵力，注入尖叫鸡腹部的符文。
“嘎——嘎——嘎——”
声音果然温和了许多，音量大概只有刚才的三分之一，频率也平缓了些，但依旧刺耳，像是用钝刀在粗糙的石板上反复刮擦，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质感。
谢寻妄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双手在身侧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深处那颗不安分的魔核开始悸动，一股混杂着烦躁、恐惧和暴戾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试图冲垮理智的堤坝。
实验室里，这种声音往往伴随着电击、冰针或者更可怕的惩罚……
“谢寻妄。”
陌离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穿透了耳塞的过滤层和那恼人的鸡叫声，直接敲在他的意识上。
谢寻妄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睁开眼，视线因为生理性的应激反应而有些模糊、晃动。
陌离就站在他对面一丈处，晨光穿过薄雾，为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边。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别去听那个声音。” 陌离的嘴唇缓慢而清晰地开合，每一个字的口型都刻意放大，确保谢寻妄能看清，“看我嘴型。我在数数。跟着我，在心里默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些，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和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一、二、三……”
谢寻妄的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地锁定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唇上。
薄唇颜色偏淡，形状好看，说话时能看见一点洁白的齿尖和偶尔探出的舌尖……
陌离数数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
耳边的鸡叫声依旧恼人，像背景里挥之不去的蚊蝇。
但陌离平缓的数数声，他专注沉静的眼神，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真实的脸，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定心石，沉甸甸地压住了他心底翻腾欲出的黑色潮汐。
他努力忽略耳朵里的噪音，全部心神都用来跟随陌离的唇形和声音，在心里艰难地默念：四、五、六……
攥紧的拳头，指节一点点松开，虽然依旧紧绷，但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七、八、九……十。” 陌离数完十个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谢寻妄逐渐放松的肩膀和恢复清明的眼睛，对小琪做了个手势。
鸡叫声停下。
谢寻妄猛地呼出一大口浊气，这才发现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但心跳正在慢慢平复，魔核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第一次，十息。很好。” 陌离走上前，抬手探了探他脖颈侧的脉搏——跳动依然偏快，但已趋于平稳，魔核的气息也安定下来，“休息三十息，再来。这次目标是十五息。”
………………
十日后。
训练已经加入了“灵能碎纸机”。
“咔嚓、咔嚓、咔嚓——滋——嘎吱——”
灵力驱动的锋利刀片高速旋转，将特意准备的、硬度堪比低阶法器的灵木片绞成齑粉，发出连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断裂声和高频震动声。
音量比“尖叫鸡基础模式”大了约三成，且音色更加杂乱、富有攻击性。
谢寻妄站在庭院中央，依旧戴着那副耳塞，眉头紧紧皱着，形成一个川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的身体仍有明显的僵硬感，但已经不再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手里甚至拿着一卷被允许带入训练场的《仙盟资源争端条例（增补版）》，嘴唇无声地翕动，正在强迫自己默背其中关于“公共区域灵植归属”的复杂条款。
刺耳的鸡叫和令人心烦意乱的碎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的背景音浪，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防线。
陌离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观察，手中拿着一枚记录进度的玉简。
当看到谢寻妄在如此干扰下，竟然真的断断续续背出了两段条例，虽然中途几次停顿、眉头皱得更紧，但终究没有丢下书卷或表现出崩溃迹象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随即是淡淡的欣慰。
第95章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半刻钟后，训练暂停。
谢寻妄放下书卷，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廊下的陌离，眼睛因为疲惫和刚刚的专注而显得格外亮，里面映着晨光和他走近的身影：“仙长，我今天……没捂耳朵，也没丢下书。”
“嗯。”陌离走到他面前，这次没有探脉，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眼神，“比预想中进步快。坚持时间延长了，干扰下的基础认知功能维持得不错。”
谢寻妄闻言，嘴角上扬了一个扯都扯不回来的弧度，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笑容却显得格外灿烂。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陌离，语气认真地说：“因为仙长在，就不那么害怕了。”
“什么？”陌离没太明白这跳跃的逻辑。
“这里，”谢寻妄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比耳朵管用。”
他望着陌离，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耳朵听到那些声音，还是会难受，会发慌，会想起不好的东西。但只要看着仙长站在那里，知道仙长在看着我、陪着我，心里就……就踏实了。好像……仙长是我的定心丸。比什么耳塞、什么静心咒都管用。”
陌离怔住了。
晨光穿过逐渐散去的薄雾，落在少年汗湿却明亮的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纯粹、依赖，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信赖力量。
那目光太直接，太滚烫，烫得陌离心尖微微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
陌离内心OS：定，定心丸？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小子，一天到晚净说些怪话。不过……算了，有用就行。能让他稳住，比什么都强。
他移开视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语气重新恢复平淡，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措：“油嘴滑舌。明天开始，加入‘魔音铃’的初步适应性测试，每次只响一声。”
“啊？”谢寻妄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苦瓜脸，“仙长……魔音铃是不是太早了？我听说那玩意儿……”
陌离不为所动：“早晚要面对。提前适应，总比将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招强。”
小琪在旁边偷笑，抱着空了一半的箱子，学着陌离的语气：“阿寻，路漫漫其修远兮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谢寻妄哀怨地瞪了小琪一眼，努力忍住因其笑得太过幸灾乐祸而想揍她的冲动，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陌离，见对方毫无转圜余地，只能蔫蔫地应了声：“……哦。”
………………
上午训练结束后，有一段休息调整时间。
陌离没有让谢寻妄立刻投入文书工作，而是带他去了档案室。
扫黑组的档案室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灵墨和淡淡封存剂的气味。
高大的木架沉默矗立，承载着无数或已完结、或仍在调查中的秘密与过往。
陌离径直走到最里侧一个相对独立的书架前。
这个书架上的卷宗、玉简和封印盒都贴着醒目的鹅黄色标签——“已净化·风险可控·限权查阅”。
书架本身也笼罩在一层极淡的、柔和的净化灵光之中。
“这些，”陌离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都是扫黑组经手过的、与各种邪术实验室、禁法研究、精神污染案件相关的结案卷宗。结案后，都由天机阁的专业净化师或组内擅长此道的高阶修士处理过，抹除了可能引发观看者精神污染、记忆共鸣或负面情绪感染的残留能量和意念。”
他从架上抽出一份看起来年代相对久远、边缘有些磨损的皮质卷宗，递给谢寻妄：“你可以看，作为一种……温和的脱敏练习。从这些已经‘无害化’的记录里，尝试接触相关的信息，练习在安全环境下控制自己的反应。”
卷宗入手微沉，皮质冰凉。封面上以工整的灵文写着：《黑风洞妖乱事件结案报告（附：涉案邪术实验室残余物品清理记录及分析）》。
谢寻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发凉。
他抬头看了陌离一眼，陌离的眼神平静而带着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厚重的封面。
第一页是标准的仙盟公文格式，时间、地点、涉案人员、事件概述、调查结论、处理意见……文字冰冷、客观、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缓慢地、一页页翻下去。
前面大部分是妖乱事件的调查过程，虽然涉及邪术，但距离他熟悉的“实验室”感觉还比较远。
他稍稍放松了些。
直到翻到附录部分——“残余物品清理记录”。
清单以表格形式呈现，工整，却透着一股寒意：
“……编号甲七三，疑似活体拘禁/实验用透明容器（破损），内壁残留暗红色不明污渍，经检测含强烈怨念及破碎魂力残余，已净化并物理销毁……”
“……编号乙二九，断裂的玄铁锁链（三段），附有残缺的禁锢及痛苦增幅魔纹，检测出微量长期累积的怨念与绝望情绪残留，已净化，材料回收……”
“……编号丙五四，实验日志碎片（羊皮纸，严重烧毁），残留字迹可辨部分涉及‘痛觉阈值梯度测试记录’‘情感剥离（第七轮）个体反应对比’‘能量抽取稳定性观测（样本编号X-XX）’……”
谢寻妄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眼前工整的表格和文字仿佛瞬间扭曲、晃动，幻化成记忆中苍白刺眼的墙壁、闪烁不定的冰冷指示灯、戴着鸟嘴面具的模糊人影……
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混合了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种古怪药剂的刺鼻气味。
耳朵里隐约响起仪器规律而冷漠的“嘀嗒”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分不清是谁的呻吟与呜咽……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带动着手中的卷宗纸张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哗啦”声。
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褪尽血色，眼神开始涣散，焦距失落在虚空中的某个恐怖画面里。
“谢寻妄。”
手背一暖。
一只温热、干燥、骨节分明的手覆盖上来，掌心平稳而有力，稳稳地按住了他颤抖不休的手指。
陌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靠得很近。
他的声音很近，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那层正在将他拖回深渊的迷雾：
“告诉我，” 陌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他混乱的意识上，“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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