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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帮宿酥替换掉旧的核心。
宿酥伸出手,挡住了他,他握住叶非舟的手,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
宿酥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凑近叶非舟。
在动作间,他感受着自己胸口愈发明显的疼痛,那枚破损的核心在抗议,它用疼痛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可他丝毫不在意。
叶非舟看着宿酥垂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宿酥的脸上,照进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只有他,再没有别人。
宿酥的乌发散落下来,如瀑布一般,蔓延到叶非舟的胸膛上。
明明隔着一层衣服,叶非舟却觉得心口有些痒。
在他眼里,此刻的宿酥像是怜悯着信徒的圣女。
那样温柔怜悯,那样潸然地看着为他付出生命的信徒。
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在月色中发光的“圣女”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再不见怨恨与痛苦,再不见压抑和挣扎。
“够了,”他说,“已经够了。”
他的复仇已经够了。
他打败了盛凌仁,逼得宗止认输,让祁寒止步于胜利之前。
而叶非舟为他做的一切,也已经够了。
他伤了他,却也让他重获新生,他为他参加武林大会,为他寻找核心,为他付出生命。
已经够了……
宿酥将脸颊轻轻放在叶非舟的胸膛上。
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衣服,他感受着那还在尽力跳动、却逐渐微弱的心跳。
咚。
咚。
咚。
“我不需要更换核心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如果你死去,这世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似人非人的异类了。”
“这样活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曾让他痛苦的事,那些曾让他怨恨的人,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不甘。
如今已经都不重要了。
“已经够了,”他说,“我已经没什么想做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非舟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一个傀儡陪主人殉葬,再合适不过了。”
放下心中一切的宿酥,在这种时候,还开了个玩笑。
叶非舟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温柔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怨恨的眼睛,他慢慢垂下了拿着核心的手。
那枚崭新的核心,从他手中滑落,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趴在他胸膛上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笑了出来。
急切从他脸上消失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松,一种放下一切的释然。
虽然没能如愿让宿酥活下去,不过他们两个一起死,也挺有意思的。
他接下了宿酥的玩笑。
“究竟是你为我殉葬,”他说,声音已经很轻很轻,“还是我为你殉葬呀?”
宿酥想了想,发现他说的也是,叶非舟就是为了给他做核心才重伤至此。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时间流逝,叶非舟的气息越发微弱。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可他还在看着宿酥,像是要把这张脸永远刻在记忆里。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我还把宗止他们打成了猪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惜你看不到了……”
心跳声从胸膛中停止了。
宿酥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渐渐消失的跳动,感受着那慢慢冷却的温度。
屋子里仿佛陷入了死寂,宿酥心里一片寂静,静得像叶非舟的胸膛。
片刻后,嘈杂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
有人闯入了。
是那群围攻他们的江湖人士,还有万象门的人,还有宗止、祁寒、盛凌仁三人。
他们冲进木屋,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宿酥没有抬头,趴在叶非舟胸口,一动不动。
可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三个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就像叶非舟说的那样。
他把他们打成了猪头。
宗止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眼眶乌青,嘴角肿着,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
祁寒更惨,整张脸都肿了起来,两只眼睛乌青。
盛凌仁的嘴唇破了一大块,可他还是张着嘴,想要喊什么。
宿酥看着他们。
看着那三张狼狈不堪的脸。
他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流进身下这人的胸膛。
我看到了,叶非舟。
他在心里说。
我看到了。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小师弟!”
宗止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不要!”,盛凌仁往前冲去。
“宿酥住手!”
祁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滴血,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可是来不及了。
已经太晚了。
宿酥的手指触到了那枚破损的核心。
那枚维系他生命的东西。
他用力一扣,核心脱体而出。
木制的核心从他胸口滑落,轻巧地落在地上。
失去生命的傀儡倒在了主人身上,两个同样冰冷的身体,不分你我。
一阵风吹过。
木屋外,藤蔓上结的花瓣被风吹落,穿过窗户,轻轻飘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贴的那么近,那么的唯美。
可宗止三人却只觉得刺眼至极。
周围的人们看着只愣了愣,接着他们看宿酥和叶非舟二人确实死去了,才开始大摇大摆地翻找着这个屋子。
“这叶非舟最后来到这里,傀儡之术的秘籍肯定也被他放这里!”
“先说好啊,谁先找到就算谁的,别人不能抢!”
“凭什么呀,应该是谁打叶非舟更卖力算谁的!”
有人走到了宿酥他们的遗体边,“我看,这秘籍说不定就在他们的身上。”
说着,他就要动手去搜宿酥的身。
祁寒忍无可忍,直接抽出剑斩向他伸出的手。
听到锐利的破风声,那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还是被斩掉了半个食指。
“啊———!!”
那人捂住手,惨叫地后退。
其他人也大骇地一动不敢动。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们要和我们为敌吗?”
盛凌仁双眼通红,也拔出剑站在祁寒身边,“我倒要看看,你们想不想和盛家为敌!”
众人一听,也有些不敢动手了。
宗止挡在了祁寒和盛凌仁身前,冲着他们行了一礼,“各位,宗真门对傀儡之术并无想法,只是宿酥和叶非舟终究是门派弟子,他们的遗体请交给宗真门妥善处理。”
有祁寒和盛凌仁在先,其他人也不敢提出异议了。
带着宿酥与叶非舟的遗体,他们回到了宗真门。
去时四人相伴,来时……
世间再无小师弟。
第135章 番外
在那之后,过了十年。
宿酥死讯传来时,宗真门小小地震惊了下,但没过几天,弟子们又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往常一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他们以为那就是事情的结束,可那之后江湖发生了不小的变动。
大到江湖变故,小到宗真门的变动。
随着朝廷加强了对各界的管制,许多江湖门派都被以危害社会秩序、扰乱百姓生活之名而铲除,其中就有万象门,毕竟作为第一大门派,朝廷对他十分看不顺眼。
仅剩下一些没什么名气的,还苟延残喘。
宗真门便因此而尚存,毕竟只是散修一起建立的门派,地处偏僻,门派太小,自然而然地就被忽视了。
这是这十年里最大的事。
而对宗真门而言,最大的事便是宗止三个师兄弟的分崩离析。
自宿酥下葬之后,没过多久,盛凌仁就离开了宗真门,放弃了学武。这让宗真门上下都难以置信。
弟子们都心知肚明,盛凌仁当初来到宗真门就是为了宗止,可现在他居然离开了,甚至似乎再没有学武的打算了,也没看出对宗止有半分不舍。
之后发生的事,更让他们震惊,祁寒偷走了宿酥的尸体,叛离了师门,所有人再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而宗止在那之后愈发脸色冷厉,所有的弟子们都不再敢像之前一样围着他,纷纷避他如蛇蝎。
有一天,宗止再也没有出现,据说是闭了死关,再不出世。
失去了如此多的高手,宗真门自然而然地没落了。
众人回想起来,猛然发现,这些事竟是从宿酥死去之后开始的。
…………
雅致的院子里,乍一看不甚出奇,仔细一分辨,各种百年古树、珍稀植物均被安置其中,可见主人家的财大气粗。
几个面容娇俏、配饰精致的丫鬟们正躲在门拦后,偷偷望着弃武归来的小少爷。
她们几个悄悄地说着话。
“小少爷变了好多,浑身都结实了许多呢。”
“是啊,而且感觉小少爷变成熟了,只是没以前爱笑了。”
一个小丫鬟看着盛凌仁手里有些丑陋的锦囊,有些疑惑,“这是谁做的针脚,如此粗糙怎么配给小少爷用呢?”
旁边那人轻轻拱了她一下,“你可别轻视那个锦囊,那可是小少爷亲手做的。”
“我当初可是看见了,小少爷白天黑夜不睡觉地看着一个像是什么符纸的东西,后来那符纸都被摸的有些掉色了,小少爷才赶紧做了个锦囊包好的。”
“居然是小少爷亲手做的!那里面的东西肯定很珍贵吧?”
“谁知道呢,反正上次有人换了锦囊的位置,直接把小少爷气的把人给辞了。”
其他几个丫鬟面露惧色,赶紧去看那个锦囊的样子,想要牢牢记在脑子里,她们可不想被盛家赶走。
宿酥离开多久了呢?
盛凌仁轻轻地摸了摸手里的锦囊,看到宿酥闭上眼的时候,他还有些难以置信,宿酥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死掉呢?
他不是来复仇的吗,不过只是将自己打败了,他就满意了吗?
盛凌仁几乎每天都在默默说,宿酥,我还没服输呢,你快出来再来打败我呀,你怎么还不来呢?
上一次宿酥都活了下来,说不定听到他的话,宿酥能气的再次过来找他,等那时候再被打成猪头,他都愿意。
可是,宿酥没有出现,他在山上时,一直闭着眼,不再看任何人,不理会他的挑衅。
直到宗止不顾他和祁寒的反对,将宿酥下了葬。
或许因为宿酥的身体已经是成了傀儡,即使死去这么久,也没有出现腐烂和异味,除了胸口没有起伏,他就像是睡觉了一样,那么的娴静,那么的温顺。
盛凌仁一直等待着,他甚至偷偷将核心塞进过宿酥的身体,可是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宿酥,你不是傀儡吗,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或许是看不下去他们对宿酥身体的举动,宗止这才忍不住将他下葬了。
当土埋在宿酥的脸上,盛凌仁第一次意识到——
他死了。
宿酥,死了。
突然之间,宗真门好像变得安静了许多,又好像变得吵闹了许多。
安静到不管怎么用力,他都听不见小师弟的声音,无论是笑声还是哭声。
吵闹到不管呆在那里,周围弟子零零星星的几句话都让他无比烦躁,吵得他头痛欲裂。
他离开了宗真门,当初他为了宗止来到这里,可现在他觉得这里无聊透顶。
学武有什么意思呢,学武也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盛凌仁看着自己手中留下的宿酥最后的遗物,脑子里想着他和宿酥相处的画面。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宿酥居然都是委屈和哭泣的。
如果他没有这么盛气凌人,他和宿酥是不是会关系更好呢?
父母告诉他,曾经有位大师为他卜卦,如果缺少一点“仁”,那么他会遇到一生最后悔之事。
因此,他的父母将他的名字,从盛凌人,改为了盛凌仁。
可是……
“改名字是没用的。”
“什么?”
盛家父母面面相觑,看着突然跑到他们面前的小儿子,说着糊涂话。
盛凌仁“扑通”跪倒在地,“爹、娘,只改名字是没用的,孩儿不孝,请让孩儿出家。”
“什么!!!”盛家父母大惊。
从那之后,世间少了一个盛家小公子,多了一个苦行僧,他身无分文,却珍重地保护着怀里针脚粗糙的小锦囊。
…………
又是一次市集。
小童颇为欣喜地在街道乱逛,不理会身后兄长的呼喊,反正兄长学过武功,肯定不会把他弄丢的。
因此,小童毫无顾忌地东摸摸西看看。
跑得有些累了,小童停下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坏人。
他满头白发盖住了脸,完全看不清长相,衣服像是随便乱穿的,乱七八糟,而他身边用黑布盖着一个人形的什么东西。
小童猜测那是人偶,因为这个怪人就一直雕刻着一个人形小木偶,所以他猜测那被盖住的也是一个大木偶,从黑布里露出的布料可以发现,这怪人照顾木偶比照顾自己还认真,那木偶露出的布料干净,甚至看起来十分精致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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