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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天晚点到,留出让他足够办事的时间。
老式门锁很容易就能打开,宁微进了门,谨慎地没有开灯。借着楼外灯光,房子布局看得清楚,一室一厅, 站在门口便能一览全貌。房间里有简单的家具,小客厅里有沙发、桌子,卧室里有一张床。
他两年前离开首都时,云行已经被宋家关了起来,江遂上了战场,而连奕,则躺在医院里命悬一线。
这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或多或少改变了人生轨迹。尤其是连奕,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命都差点没了。
房间里散发着一种长久不住人的霉味,宁微没有打扫,虚虚靠坐在沙发上。他今天赌了这一把,顺利逃了出来。可心里依然压着一座山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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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若愚睁开眼睛缓了好久,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病房里很安静,他脖子上的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僵硬地躺着。脚步声响起,随后视野中出现连奕的脸。
连奕神色如常,竟没有去追踪宁微,而是待在病房里。魏若愚有些惊讶,他不确定连奕是不是什么也没做,这不符合常理,但连奕看起来确实不着急。
“他没有切开你的颈动脉。”连奕坐在床边,解答魏若愚的第一个疑惑。
宁微没有一击毙命,而是精准地切开了魏若愚的甲状腺上动脉,这类次级血管破裂会导致快速失血和休克,但不会像颈动脉那样瞬间致命。这需要攻击者拥有极其精湛的解剖学知识和手法。
他把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在魏若愚来拿文件时制造自戕假象,慌乱之下的魏若愚来不及检验他是否真的受伤,也不可能坐等医生过来。在距离医院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限内动手,是因为次级血管割裂的黄金救援期是五至十分钟,也算好心地为魏若愚留了抢救时间。
“也未必是好心,司机急着救你,才不会追他。”连奕冷漠地说着另一种可能。
魏若愚无法说话,只能眨眼,他突然觉得脖子很凉,离死神只差一步的感觉更凉。
末了,连奕低声说:“没事就好。”
他继续解答第二个疑惑:“人已经定位到了,你绝对想不到,他藏在什么地方。”连奕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内显得阴森冰冷,“先让他缓一缓,我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
宁微是一直想要离开的,这毋庸置疑。但观澜山布防严密,他很难出去。他挑的这一天很像是临时起意,准备得也略显仓促。
若不是魏若愚被吞玻璃这一惨烈自戕事件惊得失了冷静,稍加观察便能识破宁微的伎俩——血液是用书房里的图画颜料做的,血腥气浓厚是因为添加了他自己的信息素。真正致命的是他一直握在手心的玻璃,那是用来对付魏若愚的。
他要在这一天逃离,一定是有什么事触发了他,让他下定决心,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离开。
连奕已经看过监控,唯一的异常,就是午后在花园那一小时,宁微主动帮梅姨收草药,在梅姨离开后,他看了一会儿报纸。
梅姨和魏若愚再怎么耳闻,也并未亲眼见过宁微的手段,因此很容易被对方的柔弱外表蛊惑,进而放松警惕,这很正常。
连奕曾经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得到极其惨痛的教训。所以他从抓回宁微的那一刻,就从未真正放松过对他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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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灰色卫衣、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很快引起监台的注意。
早上,他坐在一张不起眼的21点牌桌上,用一百块本金起步,到晚上已经赢下三万。整个过程中,他利用肉眼难以察觉的牌背瑕疵构建了完整的牌库——这种超越常人的观察与记忆力,让监台意识到此人并非普通赌客。
第二天,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甚至坐姿都没变,唯一变的是赢钱的速度更快。期间他起来两次,一次去卫生间,一次去餐台吃免费的猪扒包和粥。
当赢到近三十万筹码时,监控室已经调取了他全部影像。尽管无法直接捕捉到他读牌的瞬间,但数据分析显示,他的下注与牌面优势的吻合度远超合理范围,已不属于算牌范畴。监台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计算精密、能力超凡且怀有特殊目的的危险人物。
随后在他再一次去卫生间时,安保人员悄然介入。
男生并不惊讶,厚重的刘海和笨拙镜片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淡淡地看着呈合围之势的安保,说:“我要见高凛。”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打了个极不显眼的手势。
领头的安保此时并未在意,这只是他们老板一处不起眼的产业,若是每个人都想引起高凛注意而出老千,那他们就不用干了。几人按照监台之前的指示,试图将男生带走,但冲在前面的两个alpha还未伸出手,就被撂倒在地。
洗手台上的香薰瓶碎了,碎片就握在男生手里,抵在领头保安的脖子上。
“高凛会主动要求见我,你们确定要这么莽撞?”
果然,下一秒,领头保安的手机响了。
身材高大的灰发alpha坐在包厢沙发上,打量着眼前的男生:穿着普通,微微低着头,面目模糊,扔到人群里完全找不到,像某所大学读工科的单纯男大。
想见他的人多了,怀着各种目的,但这人在对着摄像头打出独属于“暗枭”的手势时,正在喝酒的高凛当即决定,把人带过来。
清过场的包厢里酒意浓厚,男生距离他不远不近地坐着,闻不到身上有什么味道,单从外形看,像是个Omega。
高凛今天心情不错,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也颇有兴趣:“玩这么多花样,只为了引起我注意?”
男生语气平静:“不单是。”
又说:“我没钱。”
下注的一百块本金还是他从梅姨放在玄关的零钱包里顺手拿的。他确实分文没有,进来之后吃的猪扒包是逃跑之后第一餐饭,堪称史上最穷的间谍了。
高凛吐了口烟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好吧,”暗枭那个接头手势存在于高层之间,知道这个的不多,于是高凛直言问道:“你是谁?”
男生说:“高先生,我要和你做笔交易。”
高凛还是笑着:“我不和来路不明的人做交易。”
“你可以先听听条件。”
高凛绅士地摆一下手:“请讲。”
“送我安全离开新联盟国,去维卡。”
听到这个地点,高凛有些意外。维卡是战乱国,这几年不太平,滋生了各种发战争财的武装组织,甚至一些声名狼藉的国际机构将总部设在维卡,以此逃避追责。暗枭集团总部便在此处。
“这么简单?”
“这是第一步。”
男生开门见山,他既然对上高凛,必然需要暴露自己才能达成目的,如今只能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里,才有机会从试验舱里将人救出来。
“我还要一个人。”
“谁?”
藏在镜片下的眸光微动,说出一个名字:“西陵岛副指挥官宁斯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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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斯人,吾谁与归
第16章 过来
包厢里光线不甚明亮,各种气息混杂,玩乐喧嚣方止,让相对而坐的两人谈的话题也显得敷衍。
但这个名字一出来,高凛便收了笑意,坐直了,开始重新观察眼前的男生。
宁斯与,这个名字高凛听过。
缅独立州那些神出鬼没的间谍,多出自西陵岛基地,个个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宁斯与更是其中翘楚,他早些年活跃在国际舞台,为缅独立州编织起庞大的情报网络,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入暗枭手中,成为缅方弃子。
暗枭这几年一直将人秘密囚禁,只因他掌握了太多情报,足以撬动多方势力平衡。但此事是暗枭高层机密,他们甚至制造了宁斯与假死的迷障,如今却被男生轻松点破。
高凛问:“你用什么条件置换?”
暗枭不可能放这么一条大鱼归海,即便不能为己用,控制在身边,也能用来制衡多方关系。
男生将黑框眼镜摘下来,假发摘掉,只是简单几个动作,面目便豁然清晰起来,气场也变了。
“我是宁微。”他坦然地迎向高凛的目光。
高凛瞳孔大震。
这段时间若莱家的这位小少爷几乎被找疯了,尤其是暗枭,接了若莱家族的大笔暗花,想要找到他。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想到竟然在新联盟国。
高凛几乎要失笑,慢悠悠地说:“若莱少爷,真没想到。”
宁微声音很淡:“你们和若莱达做交易,不如直接和我做。”
高凛看着宁微一张出尘的脸,他安安静静坐着,却像块磁铁,将人的视线和心神都能吸走,哪里还有方才一点男大的影子。高凛将手边开过的酒倒进酒杯,呷了一口,这个Omega,像极了这杯酒,入口绵柔,后劲十足。
“怎么说?”
“把我交给若莱达,拿到暗花,银货两讫多没意思。但是直接和我做交易,就不只是钱的问题。”
高凛眸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宁微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愿意拿第二段秘钥交换?”
第二段秘钥在宁微手中不算秘密,这也是他被多方势力围捕的原因。若是能拿到秘钥,掌握对跖点计划,整个东联盟都会被暗枭辖制,这确实已经不是钱的问题。
宁微说话也仿佛带着绵柔的醉意:“对。”
但高凛知道这是假象。他可以拿到顶尖军事防御体系的秘钥,可以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可以在卫生间里瞬间放倒两个孔武保镖,想要谁的命几乎信手拈来。
“我怎么确保你说的是真的?”
“秘钥在我手里,是个烫手山芋,早点扔掉也好,”宁微说,“我想过平静日子。”
高凛沉思着,表面还是一副松散做派,但心里不敢大意。
宁微没再开口,静等高凛思量。
对暗枭来说,宁斯与再重要,和对跖点计划相比也是小事。若能用他来交换秘钥,百利而无一害。但这件事太突然,利益也太巨大,宁微可不可信,是否还有别的图谋,都需要掂量。
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儿,高凛将一杯酒喝完,抛出另一个话题:“听说你要和新进委员连奕结婚。”
宁微没否认:“嗯。”
“你一直在这里——”高凛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结合宁微此前的举动,他很快得出结论,“刚逃出来的。”
宁微还是没否认。
高凛冲他竖起大拇指。他虽然不知道宁微是怎么做到的,但能从连奕手里逃出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连奕很难对付,况且还有——”
“高先生,”宁微打断他,湿润的眼角写着冷淡,他没有不耐烦高凛的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语调平直地直视着对方,将话题拉回来,“选择权在我手里。”
“我可以跟任何人交易,选你,只是因为你正好。”
正好的时间,正好的地点,不是因为你多重要,不是因为我无路可走,仅此而已。
宁微还是简简单单坐着,平静的神情,甚至看起来是温润无害的。高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走到宁微面前,伸出手: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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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联盟国首都靠海,高凛安排宁微坐远洋货轮离境,中途停靠海峡码头,然后飞机入境维卡。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划破夜空,货轮已经解缆。宁微坐在窗前,脚下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与震动。这艘庞然大物正在水流与螺旋桨的驱动下,以一个巨大而圆滑的弧度,将自己的船头对准漆黑广阔的海面。
“放松一点。”高凛走进来,挨着宁微最近的座位坐下,将手里一件厚外套搭在对方椅背上。
宁微看了眼外套,说了声“谢谢”。
“这么紧张?”高凛玩笑一样地说。
宁微始终是安静的,即便谈着惊天动地的交易,也没什么情绪起伏,除了开出的两个条件,其他物欲很低。高凛一直在默不作声观察他,他也坦然地被观察着,大多数时间望着某处神游天外,丝毫不在意外界变幻。淡然处之抑或是无所谓的姿态让高凛越来越摸不透他。
但此刻不同。
宁微流露出隐晦的紧张感。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待着,但视线不再毫无定点,而是时不时看向码头与船舶之间的狭长水面。周围隐隐有苦艾草的味道萦绕,劣质Omega即便戴了抑制贴,也无法自控地流露出此刻的真实情绪,信息素骗不了人。
他在紧张,或在害怕。
高凛心里一股奇怪的念头突然而起,一个强大如斯难以被捕捉的间谍,实则却是立在悬崖峭壁之上,摇摇欲坠的危机只有自己知道。眼前这个Omega矛盾的撕扯感已经让人产生巨大的侵占欲。
高凛的目光让宁微略微不适,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直视着高凛,又变回捉摸不透的宁微。
“你不是也紧张?”他说。
高凛耸耸肩,承认道:“当然,没有把你送到维卡,没有拿到秘钥之前,任何变动都有可能发生。”他做得再严密,也无法保证此行顺利。
而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货轮突然传来高频且剧烈的颤抖,仿佛立刻就要解体,随后一股巨大的前倾力将人压在椅背上。
高凛面色骤变。
电话响起,高凛接通,听筒里的声音急促也模糊不清,随着高凛脸色越来越难看,宁微清楚地知道,这次走不掉了。
一艘万箱船即便还未完全驶离码头,紧急制动也是十分危险的行为。货轮不是汽车,无法“一脚刹”,它的停止和启动都是一个缓慢、笨重且需要精密计算的过程,一旦紧急制动,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巨大的惯性让货轮无法立即停下, 船长已经下令同时抛下左右两舷的船锚,巨大的抓力下,船体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高凛的后槽牙也要咬出撕裂声:“走吧。”
将宁微藏在船上已没必要,既然对方能让船停下,人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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