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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连奕只用了一脚。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气囊泄气的咝咝声,和远处未歇的潺潺乐声。
3S级Alpha的绝对力量,在这一刻具象。
高凛捂着额头骂了一句脏的,指缝间传来钝痛。短暂的死寂后,才爆发出孩童受惊的哭声,夹杂着女眷压抑的轻呼。
寿宴上宾客云集,不止连家族人,更有军部要员与世交亲朋。连奕整晚都笑意温煦、长袖善舞,任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宁微从一辆外来车上下来,他竟会当众发难。
连奕踹完那一脚,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抽出丝质口袋巾,擦完手后,直接抛到高凛的车头上。
接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宁微脸上。
宁微像被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连奕略微变形的皮鞋。直到连奕的手伸到面前,他才猛地一颤,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几乎要挥开那只手。
“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奕的手悬在半空,唇角却勾了起来。
此刻的姿态,像极了在门前迎接晚归爱人的体贴丈夫。方才的暴戾与巨响仿佛从未发生,他的眼里也只映出宁微一人。停顿片刻,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再次向前,握住宁微的手腕,用了些力将人拉过来。
“今天奶奶过寿,”他微微弯下腰,俯在宁微脸侧耳语,是极亲密的姿态,声音压低了,带着温和的困惑,“不是说好早点回来?”
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却像渗进了冰凉的毒,一丝一丝,缠上宁微的脸。
宁微浑身僵硬,被那股熟悉的力道按在怀中。浓烈的焦油信息素裹挟着有如实质的压迫,将他密不透风地罩住。
他突然不敢看连奕,呼吸被胸口莫名的重量压住,挣脱不开。
连奕揽住宁微,感受到怀里微颤的身体,没再继续发难,示意魏若愚善后。他懒得再看一眼高凛,带着宁微穿过花园,径自往主桌走去。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气氛已经被这一脚打破,宾客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视线聚焦在场中的两位主角身上。
一个淡定自如仿佛无事发生,一个惊惶不安努力维持冷静。
连奕将自己身边的椅子拉开,扶着宁微肩膀落座,当着满桌人的面,露出孝子贤孙的温柔笑意。
“奶奶,店里有点事,他来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手臂展开,缓缓推到连老太太跟前:“这是我们送您的礼物,祝您福寿安康。”
说完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宁微。宁微回过神,迅速敛起所有情绪,顺从地跟着低声附和:“生日快乐。”
他没有称呼,只是眉眼低垂,姿态恭敬而疏离。
满座宾客注视下,连老太太自然不会驳孙辈的礼数。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脚是为了什么,在场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出身贵胄,这些手腕与压制,都是她年轻时见惯的戏码。如今老了,再诡谲的场面也乱不了她的方寸。
当下她接过礼物,淡淡地说:“好,吃饭吧。”
老太太发了话,席间的谈笑声便重新浮起,只是终究不如先前松快。大部分人都压低了嗓音,席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气氛依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大人尚能维持体面,孩子们却藏不住情绪。有个被那声巨响吓坏的小姑娘,一直躲在母亲怀里小声抽噎,怎么哄也止不住。她父母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朝主桌方向投去歉然又尴尬的眼神。
连奕听到了,便从老太太跟前拿了那支并蒂莲,缓步走到小姑娘跟前,吓得小姑娘死死抱住妈妈,哭声硬生生憋住了。
孩子妈妈更尴尬了,刚想道歉,就见连奕蹲下来,将花塞到小姑娘手里,又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色的莹润贝壳。
“叔叔刚才吓到你了?”连奕微微歪头,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叔叔跟你道歉,这支花和贝壳算是赔礼。”
孩子爸爸是连奕的表亲,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着场面话:“小孩子不懂事,阿奕你别介意……”
小姑娘怯怯地抓着花径和贝壳,觉得这个叔叔笑起来也很吓人,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不敢看连奕。
“刚才那个是坏人,对你宁微叔叔有坏心思。”连奕模仿着小孩子的语气,跟小姑娘认认真真解释着。
“我呢,是容不得外人对他有一点不敬的。”
他还是蹲着,耐心哄着孩子,声音不高不低,压过了音乐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话音落下,满座阒然。宁微在几米之外的主桌上,垂头僵坐着,其他人也僵坐着,无人动作。
连奕浑然不觉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依旧用那副哄孩子的语调问:“你喜欢宁微叔叔吗?”
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下,慌忙用力点头。
连奕就抬手捏了捏小姑娘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表示认同:“这就对了。
“大家都该喜欢他。”
最后还是二婶过来解围。她揽住小女孩,又半真半假地轻推连奕手臂,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你啊,在战场上吓唬敌人也就罢了,回了家还把自家孩子吓哭。”
然后又笑着去看小姑娘手里的贝壳:“这个是叔叔刚才从海鲜汤里摸的,咱们不要,让他明天送你一套水晶城堡。”
孩子的情绪转得最快,一听“城堡”两个字,眼睛便亮了起来,怯意被好奇取代,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小声问连奕:“……真的吗?”
“公主就该配城堡,”连奕承诺道,“当然。”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周围的大人们仿佛被这笑容赦免,也跟着放松地笑起来。空气重新流动,推杯换盏和谈笑声再起。
一场风波来去都快,似乎没留下痕迹。但经此一事,再没人提起不合时宜的话。
第32章 想发疯就发
檐下水榭中,粉白莲花开得正盛。宁微伏在窗沿,下巴轻轻抵着手背,望着满池红绿出神。
莲花娇贵,得用雨水养着,日头要柔,夏需遮阴,冬要恒暖。并蒂莲更是万中无一,被视作祥瑞美满的吉兆——那一支才露了尖,就早早移进老太太的院里去了。
连奕似乎很喜欢莲花,和他平时的做派不符,对这一池红绿很是看重。两人婚后,连奕便理所当然支使宁微照看,不再让花匠经手,还威胁他“养死试试”。
宁微没养过花草,惯于拿枪的手碰到那些嫩瓣都心慌。他“失手”养死过两池莲花,紧张了几天,不知会面临怎样的“试试”。可连奕似乎没察觉,对枯死的莲花毫无反应,宁微也没等来预想中的“试试”。好在最后这一池终于开出花来。
他又想到那支象征爱情美满的并蒂莲,虽然移到老太太院里,可她并不喜欢。但是连奕剪下来,当着众人的面递到老太太跟前。
连奕说,大家都该喜欢他。
那声音在花园里回荡,确保每位来宾都听清了。是正名,也是敲打。连奕霸道,拢进自己辖域内的东西别人便不能妄议,不能染指,要杀要剐要去要留,都得自己说了算。
原本他们的婚姻就被外界盯着,风吹草动都要引来遐思,如今在寿宴上,连奕用一脚让大家闭了嘴。
车头凹陷进去,耳边响着惊叫,高凛和车是怎么离开的,宁微一概想不起来。他脑海中唯一的画面,是连奕脚下的那双皮鞋。
——以及踢踹过的左腿笔直站着,黑色裤管下的骨头、关节和肌肉,不知道疼不疼。
真是很奇怪,他的眼睛、心思,难以从那条腿上挪开。
大家都该喜欢他,可唯有一人不可能。
不知道在场几个人当真,反正宁微不会当真。
他只是天地间一棵杂草,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往哪儿去。在疾风骤雨中想要站得稳一点,再强壮一点,扎根在土壤,在山涧,在草原,只吹自由的风便够了,至于其他的,从不敢想。
他拼命想要握住的,是有些人生来便拥有的,是连奕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继而一道温热的身躯靠过来,贴近他。宁微慢慢直起身,尽管背对着连奕,依然感受到alpha因为心情不快带来的信息素波动。
“和高凛的交易做完了?”
连奕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带子松垮系着,领口隐露的胸膛上挂着水汽,头发也是半干的。他毫无距离感地紧靠着宁微,将他翻过来,把人挤在窗沿上,小腹顶着对方的腰。
今晚才刚刚开始,问题要一个个解答。
“……他送了一笼芦丁鸡,顺路载我回来。”宁微躲开连奕的直视,这也是交易,只是小了点。
连奕看着宁微颤动的睫毛,一条手臂挡在他腰后,再躲就要撞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表情不急不躁,连方才波动的信息素都稳定下来,听不出情绪地问:“我的Omega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别人车上下来,是不是该给我个理由。”
“他只是送我回来,”宁微抿了抿唇,强调,“而且是你让他进来的。”
连奕蛮不讲理:“我让他进来,他就进来,踩着别人的礼貌得寸进尺?”
“别人给脸,就要脸?”
“你喜欢他?”
一连三个问题扔出来,第一个还没消化完,就被最后一个惊住了。
宁微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连奕:“……”
连奕观察着宁微的神情,眯了眯眼,毫无依据地继续指控:“你这种人,为达到目的能做任何事,也能喜欢任何人吧。”
宁微深吸一口气,一忍再忍的心脏突然生出一丝怒意。
“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不喜欢他。”宁微推住连奕的胸膛,因为生气,脸色和情绪变得生动,眼底的怒意沾染了碎光,看起来像在使小性子。
“你要是想迁怒我,想乱发疯发脾气,你就发,不用找理由。”
宁微突然觉得难过。明明不抱期望,明明无所谓,但连奕这个样子,依然让他觉得害怕,愤怒,以及委屈。
自从那次靶场回来,他们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日子,平静到宁微觉得不真实。
连奕每天按时上下班,床上温柔不少,也没再无缘无故折腾人,甚至还带他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专项PTSD评估,开了治疗应激障碍和呼吸系统的药,定时定点逼着他吃。好像是极为在乎他。
然而这平静在今晚被打破。宁微有心理准备。
他和连奕就像两棵缠绕在一起扭曲着生长的树,平静只是假象,不是今晚,也会是明晚,总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折断,或者强大的那一棵绞杀另一棵。
连奕专注地看着宁微,紧绷的手臂松了松,给他一点喘息空间。
穿着同款睡袍的宁微劲瘦,身型也薄,带子在腰上勒紧了,被他困在窗前,像无处可躲的可怜虫。但连奕知道他很会装,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坚韧,下手够狠。对任何人都只有利用,没有爱。
“公主该配城堡,”连奕问宁微,“你呢?”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连奕问过很多遍,宁微的答案总不能让他满意。
果然,宁微的回答一如既往:“我想要自由。”
连奕很不爽,搁在宁微腰后的手勒紧:“这么想走?”
“你说过,结婚一年之后会让我走。”
又在提醒他那个口头契约。他们在海棠花开的日子结婚,如今已进盛夏,满打满算距离承诺中的“离开”,还剩九个月。
连奕想,宁微也不只有以上特征,有时候还天真得要命,好像不断提醒,连奕就能遵守一样。
“秘钥给我,欠的还上,”连奕另一只手沿着宁微肩膀往上,停在脖颈,指腹揉他耳垂,又往下滑,擦过下颌骨,托住下巴,和宁微对视,“你也说过,这一年,任我处置。”
“……是。”
“做什么都可以。”
“是。”
“记住你的承诺。”
连奕的指腹粗糙,有很厚的茧,穿过柔软面料,用力按压,感受着宁微突然加速的心跳。
“你知道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想什么吗?知道我在监狱里想什么吗?”连奕语气平平,头一次在人前,在宁微面前,展露自己最痛苦的那段过往。
他全身心守护的爱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将他一脚踹下地狱,他在满目刺眼的白与急救仪的嗡鸣中睁开眼,灵魂还没从深渊里爬出来,就面临着叛国的各项指控。他为之奋斗捍卫了半生的家园,和他已经认定共度一生的爱人,一起将他钉在耻辱与剧痛的十字架上。
在军事监狱的一场场严酷审讯中,他长久地沉默着,面对指控时没有半句分辩。因为所有的证据链都严密地指向他,因为宁微留给他的,是一个死局。
“我要活着,我要出去,我要找你。亦如你所期盼的,来找你报仇。”连奕的声音很凉,也痛。
宁微紧紧抿住唇,同时想到那一幕,心脏收紧。他是说过这句话。尽管他射出的子弹经过精密算计,但还是怕有万一。他能承受很多个万一,唯一无法承受的,就是这个。
“如果不是你留下这句话,我真不一定挺过来。”
连奕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避开那双总是让他动摇的眼睛,将宁微按在怀中。这次宁微完全没反抗,任其所为,疼了也没吭一声。
“呜——”
宁微的脖颈猛地向后仰折,如同一只濒死的天鹅。下一秒,他又死死闭上嘴,将所有声音压回胸腔。
在意识模糊中,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感慨:
“为什么每次永久标记都会失败。”
“你说,多做几次,会不会就成功了。”
完全放纵过后的身体睡得很沉。宁微在黑夜中睁开眼睛,身旁的连奕呼吸均匀,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沉重,睡着了也像在无意识发力,将宁微紧紧困在怀里。
宁微怕惊动他,忍着腰和后面的酸痛,一点点往外挪。
月华如水,暗黄的碎光洒在连奕半张脸上,为他凌厉的侧脸线条增了点柔和。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拧着眉,因为臂弯里空下来不耐地沉了沉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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