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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有些乱,堆了几个行李箱。
“啊?”冯越呆了几秒,“你们要去哪里?今天不是搬公寓吗?”
温养往他身后看了眼:“冯助理,你一个人?”
冯越低头琢磨那些箱子:“嗯呐,跟地产署开着会,实在来不及了。”
温叙在玄关背后站着,人很瘦,被挡得差不多,看不出来在做什么。
温养指着地上的东西:“就这些。”
冯越又愣了:“咋还打包了,一会搬家就来,直接让他们打了搬过去复原就行。”
温叙反应过来,想起来在伽城时用过的搬家公司,变魔术似的,把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边,几本落在架子上的书都没变。
他发了会呆,看着冯越招呼工人们进来,直奔他的小卧室,都带着防尘口罩和棒球帽,脸和表情都藏着,温叙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件事,那时他太疲倦,偶尔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那支用私房钱买来的微型摄像头真的存在过吗?
公寓楼很高,在丰市的新中心俯瞰大地,阳台和客厅的光线充足,从南往北被打通,天气极佳时,能看见很远处的云游新园区,在阳光下形成一个寥廓的身影。
温怀澜照常忙着,一些当季的东西由温叙和冯越收拾好,变魔术似的移动了过来,几百方的大平层,隔了五个房间,迷宫一般随处可见温怀澜的东西。
但也是有闲暇的时候,比如大下午放了假,在书房里捣鼓打在墙里的书架,几本相似的书,分来分去。
温叙坐在地毯上,看得有点困了,抱着腿将睡未睡,旁边放着的手机响了。
一般来说,直接联系温怀澜的人他都认识,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温怀澜放下书,接了起来,对面的声音很轻,是个语气温柔的女人。
温叙的睡意跑了,注意力跟着一点点漏出来的声音过去,没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不用客气。”
“哦,知道了。”
温怀澜简短地回答对方,脸上没什么变化。
电话挂断,温叙发现肩膀紧绷着,习惯性地抬起,是被家庭医生定性为焦虑的动作。
“福利院的。”温怀澜没看他,好像知道他要在想什么,还在翻动架子上的书,手指从书脊上划过。
“感谢今年捐的钱。”温怀澜瞥了瞥他,“还说温养生日快到了。”
温叙歪了歪头,想起了某个时间。
“我没注意过。”温怀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温养的生日。”
温叙有点吃惊,但表情没变。
温怀澜眼神淡淡的,声音听上去若有所思:“要给她过生日吗?”
温叙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妄图从这句话里找到一些别的意思。
“过吧?”温怀澜语调向下,变成肯定句。
温怀澜眼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晦暗,望了他一会。
那种长久的、缠绵的痛苦变得很酸,温叙从这个眼神里察觉出了温怀澜的意思,也许是想让他和温养一样,又或许并不想。
裴之还对新公寓的地址十分满意,不必从大桥绕到环城公路,还有四层地下车库。
立秋当天,太阳火热,一丝云都没有。
跑车的顶被烘得发热,温叙看上去并不热,愣愣地发呆,等着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阿叙,在想什么?”裴之还把车停好,转过头来。
温叙迟钝地看看他,不打算回答的样子。
裴之还突然想起还在读书时的某天,台上的讲师提起过的某种期待引导。
温叙看起来对康复手术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当然这只是裴之还的感觉。
感觉或许不太准确,裴之还心想,毕竟自己是一个不那么敏感的人。
“如果你好了。”裴之还试探着问,“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温叙眼神茫然,像是裹了一层雾。
“等你能说话了,最想说的、第一句想说的话是什么?”裴之还循循善诱。
温叙表情动了动,产生了很细小的变化。
他没拿手机打字,转而潦草地比划了几下,让裴之还感觉到了明显的敷衍。
“什么意思?”裴之还追问。
温叙抿着嘴,肩膀微微收着,形成了明显的、紧张的信号。
裴之还看了他几秒:“没事,你自己想也可以,不用告诉我。”
温叙的念头十分简单,在他提问的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想问问温怀澜是怎么想的,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是怎么想的。
至于是什么时候的当时,他自己也还不清楚。
检查流畅而快速,那位看着温叙从小到大的医生终于不再愁眉紧皱,脸上有风月得开的轻松:“蛮好的。”
温叙听见他侧身对裴之还重复道:“现在蛮好的。”
裴之还神色并不轻松,盯着他硕大屏幕里的动态数据,好像在问自己:“是吗?”
温叙静静坐着,事不关己,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屏幕。
第53章 一样-4
温养生日当天,裴之还订了个丰大附近的私房菜馆,门前停不了车,路面坑坑洼洼,还有些积水。
温怀澜只好让司机送到路口,想了想还是没吐槽裴之还抠门。
从前负责照顾温养的阿姨送了个蛋糕过来,复古到有些土气的款式,白色圆形蛋糕上缀了几朵粉红色的花,看不出品种,介于荷花和玫瑰之间。
包厢不大,四方桌旁正正好好四个座位,带花边的桌布雪白,散发出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温怀澜一进门,三个人就齐看向他,有点意外。
“这么早?”裴之还替他倒了杯茶,“没吃过这种吧?”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温叙,没感觉出他的情绪和状态。
温叙垂着眼睛,仿佛在桌面上搜寻什么,专注地从茶壶盯到茶杯。
“这家很干净。”裴之还没得到认可,继续说,“他们厨房是在自己家里,小区楼上。”
“嗯。”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生日快乐。”
温养表情有点古怪,不适应地回答:“谢谢。”
裴之还正对他坐着:“就这句?没带礼物?”
温怀澜尚存些礼貌,反问温养:“想要什么礼物?”
温养尴尬地咳嗽一声。
“温养,要是我我就也要房子。”裴之还煽风点火,“温叙念书就有,你也要有!”
温怀澜产生了某个错觉,旁边坐着的温叙似乎显得有点僵硬。
平时温养是不接这种话的,这会不知怎么,温叙在别墅哭的样子在脑海里转了一遍。
她忽然开口:“我也要一样的。”
温怀澜愣了两秒,下意识看了看温叙。
温叙脸上没什么反应,肩膀不太明显地僵硬起来。
裴之还也没料到,停下手上的事,看起热闹。
“买。”温怀澜突然笑了笑,说得风轻云淡,“你看好了,让冯越去刷卡。”
温养扯了下嘴角,意味深长地瞥对面坐着的人,温叙在一簇粉色奶油花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包厢的门被叩响,服务生眼睛也低,动作很轻地替他们上菜。
温怀澜没吃什么,不知道施隽还是冯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语气拖沓地嗯了两声,起身要走,看了眼裴之还:“你买单啊。”
裴之还点点头:“报销,报销。”
桌上刚摆好两三道菜,中央的砂锅还冒着袅袅白烟,一片安静祥和,仿佛大家已经习惯这种情况。
温怀澜犹豫了几秒,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头。
头发一向是干爽柔软的,温怀澜觉得好像长了许多。
他嘱咐温叙:“早点回去。”
裴之还有点看不下去,瞟了瞟温养逐渐尴尬的脸色:“快走吧,温董。”
温叙有点勉强地抬头看他,居然感觉到温怀澜不知名的慌乱。
包厢门留下一地零碎的噪声。
温养等着震动结束,挽起袖子打手语:“你怎么了?”
裴之还颇为不满:“不要打暗号。”
“没什么。”温叙的动作简洁。
温养定定看了他一会,直截了当地比划:“你不会是觉得他对我们一样吧?”
从丰大往新公寓途径一段在导航上呈现深红色的拥堵,人流像水,把裴之还的跑车围得严丝合缝。
偶尔有好奇的大学生路过,还会抬手伸脚碰碰车身。
裴之还倒也不急,开了车载音响,把新闻调成了音乐电台,听一些老掉牙的歌,不追问刚才密密麻麻的暗语。
温叙在这种平和里看见了自己的不堪。
他自私而肮脏的想法比温养窥见得更多,只是没人发现,有时让温叙自己都忘了那些忧虑、嫉妒和占有欲。
车灯穿梭,随着喧嚣被甩在后方。
“到了。”裴之还把他叫醒,“送你上去?”
温叙很疲倦地摇头,指尖朝自己指了指,裴之还便了然,放人上楼:“快上去。”
温叙看见电子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出头,不知道温怀澜这会在哪方的晚宴上,和什么样的人并排坐着,会说什么样的话。
他丧气得接近麻木,路过公寓的底商,在一片静谧里亮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进口食品。
杂志架旁是一个金属质感的冰柜,排了一列冰杯,白惨惨的,看起来毫无生气。
温叙翻出零钱,买了人生中第一罐酒精饮料,度数不算高,但让喉咙发疼,低温液体从身体里穿过,带来了短暂的麻痹。
远在伽城、有些年老的华人老师曾经强烈谴责过酒精,认为所有和香料一块工作的人,都应该抵制这种降低敏感度的东西。
但他忽然理解了所谓借酒浇愁。
温怀澜回来得很晚,看上去喝得很多,冯越在他身后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距离温叙处理那些带酒味的玻璃瓶已经过去很久,空气里搜索不到酒精的气味。
温怀澜看起来还算清明,一进门就带来了滚烫的气息,覆在温叙周围的空气里,灼热且具有压迫性,让他险些呼吸不上来。
温叙把人扶住,温怀澜就顺势把脸趴在他的颈窝里,体温很高。
“辛苦你了。”冯越没多看,小心地合上门。
接吻是理所当然的习惯,温怀澜应该是喝醉了,碰他的动作有点鲁莽,弄得温叙觉得嘴唇发麻,直到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温叙一惊,被这种熟稔的感觉吓了跳,往后退了点。
公寓里只剩下柔和的夜间灯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股冷静的沉默里。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扯了下嘴角,站直了一些。
温叙的手还贴着他的腰,看上去并不是惊恐,而是有些茫然。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还是低下头碰碰他的嘴角,一触即离的,不再带着饮酒后的黏黏糊糊。
夜间灯光透过沉滞的空气,变得松软。
温叙傻傻地站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温怀澜捏他的脸,指腹也带着热,声音稍有点沙哑:“睡觉了。”
开学那天,温怀澜似乎不在丰市,让冯越来做司机,载着温叙和温养从后方的私人通道进去。
还没到秋高气爽时节,风里还有淡淡的热。
喷泉池已经开始正常运作,配合着没有人声的交响乐,水花忽远忽近地晃动着。
“这是校歌。”冯越一边做导游,“忘了名字,反正是个很出名的音乐家。”
温养仔细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
“门口那个牌牌。”冯越啧了声,“云游明日那几个字,好像也是找画家写的。”
温养瞥了眼,发现温叙侧着头,也在看那块恢弘的校牌。
“云游明日学校,这名字是他取的吗?”温养忍不住。
冯越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是梁总取的。”
温叙有些出神,被动地观察着完全变样的地方,已经找不太出原有商场的样貌。
“太奢侈。”温养忍不住说。
冯越从后视镜里看过来,迟疑着替老板辩驳:“也不是这么说,公益项目,云游自己出钱,不能抠搜!”
温养笑了:“嗯嗯。”
铺着碎石的露天广场已经完成改造,地面全部翻起,改成了一种松软的土地,架了几块玻璃做的遮雨棚,中间是错落有致的几个花坛。
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花房。
“对了。”冯越拐进停车场,降了车速,“温小姐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啊?”
“什么房子?”温养不解。
温叙回神,冲她比划了几个动作,提醒她生日时温怀澜许下的承诺。
“之前不是说要在丰大附近买个公寓嘛。”冯越提醒她,“我整理了一些附近公寓的资料,回头你看看呢?”
温养表情有点儿尴尬,转了个话题:“你叫我名字就好。”
云游明日里的气氛不算太好。
温怀澜大概也没想过后续,来报名的学生除了集团员工申请的特殊教育名额,大多是和云游有来往企业名下赞助的学生,几乎没有真正想要接受特殊教育的普通学生。
芳香学暂且还没在丰市流行起来,小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学生座位沿着圆形途径往下沉,每个人有一个工作台和一个密封的小柜子。
温叙进了门,感觉一束明显的打量,来自于角落里某个带着助听器的女孩,看上去并没有成年,眼神很随意,肆无忌惮地扫了他一圈,又挪开了目光。
云游明日的授课老师基本带着点艺术背景,说话很慢,偶尔会在电子屏上打字,确认下沉座位里的四五个学生能不能听清。
温叙听得有点入神,觉得同样的东西在伽城和丰市听起来完全不同,等到两段课程间的间隙,桌面上递来个小纸片,字很秀气:你姓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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