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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就这样被小厮和刘三娘带入主屋,里面已经来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好不热闹。
看到刘三娘来,大家纷纷热情迎了上去,相互嘘寒问暖,显然各自已是非常熟悉了。有几人看到云娘,便问刘三娘:“这位可是三娘提到的那厉害姑娘?”刘三娘猛猛点头:“是她了!”
于是她们便惊叹起云娘的美貌,其中几人还去她食铺酒楼吃过饭,说那味道简直是汴京一绝。
另几个人不认得云娘,但也不羞怯,主动上来自我介绍,得知这是刘三娘带来的新朋友,都热情地表示欢迎,把各自带来的手工和吃食赠与云娘当做见面礼。
云娘的怀中瞬间就堆满了小礼物。她十分尴尬地看向刘三娘:“三娘叫我什么都不要准备,现在倒好,我成了白吃白拿的!”
众人纷纷大笑,让云娘千万不要客气,他们来得早,算是师兄师姐,照顾她自然是应当的。
一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从后屋走出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人,束着发髻,插着一根白玉发簪,恍惚间云娘以为是李士卿来了。
那人张口,云娘才惊讶她竟是个女人!
“想必这位就是云娘,久仰大名。刘三娘时常与我提起你来。”
刘三娘立刻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道场的主持,净云大仙。那些神药就是大仙所赐。”
原来是萃生的救命恩人,云娘立刻俯身跪地要行大礼,被净云拦下:“不必如此,救度众生是我等修持之人应当做的。更别听三娘海口叫我什么‘大仙’,我只是平凡的修行者,差的还远。”
净云仔细端详了云娘一番,道:“听闻三娘说,这孩子出生得很不容易,你也受了很多罪,你我同为女子,我自然明白你的不易。”净云叹口气,说:“不过有句话,既然你来了,我便要同你说清楚。”
云娘:“大仙不用顾忌,有话直言便是。”
“你们母子一场自然是上辈子积累的缘分,但你们饱受这么多痛苦,也是上辈子的业力太深。这也是天意指引你来此的目的。”
云娘问:“此话怎讲?”
“你本性善良,根性优越,若能跟着我们一同共持,前世业力很快就能消尽。稚儿尚小,染污尚轻,也很容易洗净罪业。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是刚好的时机!”
净云慈眉善目,抬手轻抚云娘鬓边。恍惚间,云娘似乎看到了多年不得见的母亲,仿佛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抚摸着她的鬓角,问她饥寒暖饱。
两行泪水悄悄划过脸颊,待云娘意识到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胸中藏了多年的委屈、疲惫、怨念,如同浓疮沉疴被揭开,通通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纷纷围上来,默契地将她包裹在中间,像是为她撑开一面遮挡风雨的伞,又像是为她展开的盾,坚硬的一面抵挡外部的压力,柔软的一面包裹她的内心。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三娘会说这里的人就和家人一样。她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但如今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
05
进入流火七月,汴京城内高温不降,像个巨大的火炉,装着满城心浮气躁的人。宋连几人已经持续忙碌了一周多,不是因为案子,而是一年一度的“曝书会”即将开始。
每年七月初一到十日左右,正是一年中阳光最强烈,湿度最合适,防虫防霉的最佳时间。因此朝廷会在这段时间内,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就是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珍本古籍、画卷档案等,通通搬出来晒一晒。
这些书卷画册,随便拿出一幅,都是价值连城,遑论这都是皇家收藏。
曝书会期间,皇帝会允许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来参观,慢慢地,这个大型晒书活动就演变成了文人士大夫品评书画古玩的大型学术交流会。
为了这场集会,馆阁官员们从六月就开始了书籍的整理、检视工作。
开封府和提刑司也没有闲着。
郑大人早早就准备在这场官僚装逼盛会上大显身手,好蹭上皇帝的一顿宴请。于是整个开封府的衙卒都被他派去做人情杂役。馆阁官员何其精明,知道郑大人的小算盘,既不愿让他出风头又觊觎这群免费劳动力。双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内斗中明枪暗炮,相互角力。
而杜文琛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决不能错过这样一个公开发表言论观点的盛会,誓要用他那套集先贤大成的理论,对抗朝中那些暗搓搓加入邪教的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和宋连甲丁一众人,也必须积极参与到曝书会的前期工作中去。
无论主动或是被动,谁也都顾不上已发生的那两起案子了,这刚好给了郑大人一个草草结案的理由。正如他们先前所料,郑大人发给赵顼的结案报告里写的是:杨十七因为贪财得罪了许多利益相关的人,被仇家灭口;云在青借由身份之便,结党营私,最终因利益分配不均遭到报复。
除此以外,郑大人还提交了一串长长的官员名单,称他们或是与杨十七有利益往来,或与云在青过从甚密。名单中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变法的反对者,也都是与郑大人政见不合的人。
宋连对这个结案报告自然是白眼翻上了天,但他人轻言微,又是个被赵顼拉入黑名单的人,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作者有话说:
每年六月到八月,汴京气候最干燥的时节,皇宫里的馆阁都要举行“曝书会”,皇家收藏的珍惜古玩、名家字画统统拿出来晒晒,除霉防虫。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才能“持证”入园,欣赏这些珍奇异宝。因此也是各位文人士大夫掰头学识、博古PK、尽情装B的时候。
第222章 炼丹术士:神秘的东方化学家
01
这个夏天特别炎热, 每天都过得心浮气躁,尤其还要面对高温发酵过的那些尸体。一天班上下来,身上的味道他自己都受不了。
宋连带着一身尸臭味刚到地愿寺门口, 就看到李士卿站在弥勒菩萨旁边,跟个护法童子似的。他刻意与李士卿保持两米距离,李士卿可能嗅觉出了问题,完全没闻到这么浓郁的“班味”, 往前上了两步, 将一封信递给宋连。
“傅大人差人来信,邀我们同去昭文馆,帮他参谋几样字画。”
宋连脑子空白两秒:“去哪?干啥?”
李士卿换了种说法:“去看他嘚瑟。”
“哦!”这画风才对嘛。
宋连接过来信,展开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关窍。他朝李士卿扬了扬下巴, 对方十分默契地掏出一枚符纸, 在空中挥动两下便点燃了。
“你这技能应该申请一个专利, 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自动打火机。”宋连边说着, 把那封字里行间都在凡尔赛的信靠近火源。
在高温烘烤之下,那封邀请信末尾空白处逐渐显示出棕色字迹:
「明日正午,新居一叙」
正文就这八个字, 剩下的是傅老头随手画上去的乌龟王八鸡鸭牛羊简笔小画。
“这老头, 可拿到了个新奇玩意儿, 玩的还挺开心!”宋连看着那排成一排的小动物,心说老头退休了是真寂寞,越来越调皮了!
02
写密信的药水是宋连与李士卿一同制成的。
北宋无法直接买到硝酸银, 也没有工业制酸法, 他们只能古法手搓。李士卿贡献了原材料——硝石、绿矾, 和他的炼丹炉。
宋连用炼丹炉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将硝石和绿矾混合, 在炉中高温干馏。
“绿矾受热分解出硫酸,与硝石反应会蒸发硝酸蒸汽。用水冷却收集这些蒸汽,就是稀硝酸。”宋连一边小心操作实验器材,一边讲解。
“在我们炼金术士行内称之为‘分离水’,也叫‘强水’。”李士卿适时提醒宋连,在他们的时代已经有了他称为“化学”的东西。
“是是是,你们术士最厉害了!”搭档的情绪价值要给足。
“强水”提取完成,李士卿拿出几枚碎银递给宋连。宋连看了一眼:“这药水忒金贵,花了我们李公子几个月的伙食费呢!”
他把银子小心翼翼放进冒着丝丝白气的“强水”中,瞬间便发生了剧烈反应,冒出红棕色烟雾。
“这是二氧化氮,有毒。”不过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通风准备。
待沸腾的液体逐渐平息,银子完全消失,剩下的就是透明硝酸银溶液。
“这就是‘银盐’,也叫‘硝酸银溶液’,”宋连摇晃着瓶中澄清的液体,“硝酸银溶液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用它在纸上书写,干透后几乎看不出痕迹。硝酸银很不稳定,具有强氧化性。当它接触到纸张纤维,并在受热或强光照射的催化下,会发生氧化还原反应。要是不小心溅在手上,皮肤蛋白被银离子氧化,就会出现洗都洗不掉的黑色斑点。”
宋连将它们保存在棕色不透光的瓶子里,后来又给傅濂和甲丁几瓶,用于必要时候互传消息。
而傅濂则成为了这种“隐形药水”的第一个使用者。看起来似乎效果不错。只是……
“密信里也半个字不肯透露,看样子他打探到了大新闻……”宋连将信就着“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
李士卿衣袖一挥,掸散了灰烬:“去了便知。”
03
“傅大人也真是,如此重要的事,选个清早早点说不好吗,何必要在最热的时候!”甲丁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手腕跟绑了小马达似的飞快扇风,他热得满头大汗,后背汗湿了一片。
宋连看到甲丁背后那摊汗渍,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白色结碱,恐怕有些日子没洗了。
“我们天天跟高腐打交道,细菌多得很,你得注意个人卫生啊!”
甲丁琢磨一会儿才意识到宋连什么意思,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味道确实有点抱歉:“但这衣服我从不穿去现场,今儿不是去新居么!”
“去新居拜访不更得穿干净点!”
甲丁挠头:“哎!送检法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云娘可忙了!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家务事也都要我来做,时间紧张的很!”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云娘了,”宋连也有些担心,说,“是萃生的病又加重了吗?”
“萃生的病已经痊愈了。好像是用了个厉害郎中的药,我见着的时候也不咳嗽了,精神也很好。只是云娘出门也都带着萃生,我也很少能见着他……不过……也许萃生的病与冬日阴寒有关,现在都七月了,暑气最重,病也该好了。”甲丁自己找了个非常“科学”的自洽理论。
说到七月,宋连心里有“咯噔”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李士卿,对方没什么表情。
宋连也是最近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穿到宋朝之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了用年号算日子,逐渐就忘记了公元纪年。
此时是元丰二年,这个年号对宋连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但换算成公元1079年,他才意识到不妙。
1079年七月,他的好兄弟苏轼将要陷入一场堪称大宋之耻的冤案之中。也是从那时开始,苏轼将会踏上他人生中为最坎坷的旅程,直到生命终结。
宋连书信一封寄给苏轼,告诫他千万不可赠诗给别人,还要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议论新政。最不济也要忍过今年。
尽管李士卿提醒过他,此举并无作用,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书信刚发出去没几天,不知苏轼何时能收到,也不知他会不会按照宋连的嘱托行事——大概率不会。
但现在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04
三人从相国寺商圈走到御街边的千廊,沿路向下走到朱雀门。这里一切如常,热闹非凡。
宋连也已经大汗淋漓。甲丁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傅濂新居在什么地方。
“宋检法,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方向感,真的没有别的近路可以走了吗?”
宋连热得哈哈冒气,望着300米之隔的马路对面,再次痛心疾首的感叹:“新居在都亭西驿还要往西,御街不能横穿马路,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近的路线?”
的确是,甲丁无言以对。傅老头到底怎么想的,差一点就要搬出内城了!
但他将宋连说到的地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觉得这地方像是触发了什么敏感词。
“都亭西驿往西?”甲丁向宋连确认。
“对,那里有个什么宅子,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了,去了再找。”
“可是那里不就是——”甲丁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叫喊声,喊得是宋连和李士卿的名字。
来人穿着开封府衙卒的短打制服,大热天跑得也是汗流浃背。
“宋检法、李公子,”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随、随我走一趟,要、要进宫去!”
“进宫?见谁?”宋连觉得奇怪。若是皇帝召见,该是小黄门带着圣旨或口谕来,若是开封府的人见,又为什么要约在宫里?
他想到最近正好在办曝书会,很可能是那个紫薯精又要献殷勤,抓几个劳力去馆阁做苦力。他看看浓烈的日头,心说傻子才会去!
“你告诉郑大人,提刑司接到报案,现在要出现场,没空进宫。”
那衙卒却说:“与郑大人何干?唤你们二位的不是他,是司天监!”
听到“司天监”三个字,几人皆是一愣。他们熟悉的司天监前前掌事李士宁现在正闲赋在家,前掌事沈括因为牵涉进复杂的政治斗争,也早已调离政权核心,此刻正在宣州知州任上。
现在的司天监早已被边缘化,或许有掌事,但也只是傀儡一般的存在。因此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司天监里还有谁会在此时要见他们。
宋连看向李士卿,对方手中正在快速掐诀,眉头紧皱,默默对宋连摇了摇头。
“司天监什么时候可以这么使唤提刑司了?”宋连看着传话人,说:“你我都是开封府供职的同僚,有那么多事忙不过来,就别给司天监做免费劳力了吧!”
那衙卒听宋连冷嘲热讽也不气不恼,只说了句:“‘天神’说,你二人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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