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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原本在骚动,看到门开顿时安静了下来。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也有胆大的踮起脚想看个究竟。
看热闹的老幼妇孺都有,见尸体被抬出来还很多此一举的去捂小孩的眼睛。
看到尸体上盖着咒文符号,大家纷纷开始议论:果然是妖魔鬼怪作祟!
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绘声绘色描述着“案发过程”,吸引了一撮吃瓜群众。
“这地藏王石像下原本镇压着一个罗刹女。如今地藏王不再庇佑人间,法力式微,这罗刹女便出来横行作妖。每当罗刹女祸乱人间,地藏王石像便会流出血泪!”
男人说着,咽了口吐沫,面露恐惧之色,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拿着纸笔开始记录。
“于是有了传言,每当石像流出血泪,必有血光之灾!昨日中元节,百鬼夜行,阴气最盛,正是那青面罗刹女魔力至高之时。于是她……”
那人又故弄玄虚地停顿了。
众人纷纷问:“她怎么了?”
“她化作样貌较好的男女模样,以魅惑之术吸引路人进来避雨,趁苟且之时夺人生魂,食人精髓,不断增加法力,冲破结界,”
那人突然低声神秘道:“听说她去了宫城内,夺舍了一个宫人,目的是要接近圣上!”
群众的低呼声此起彼伏,而卒吏们则齐刷刷看向了宋连。
罗刹女、夺舍、皇宫……这不就跟宋连的传言对上了吗!
甲丁往后退了一小步,忘记了手里还抬着尸体,经幡滑落了一个角,刚好露出尸体的面部。
青面獠牙罗刹魔女……
看到的人都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刚才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竟然怂破了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股间湿了一片。
甲丁赶紧把尸体盖好,加快脚步抬上专车。
03
很明显,500文钱有神秘力量。不仅能雇佣愿意拉尸体的牛车,还是一辆豪华专车。
车子由两头牛拉着,双引擎动力。车板还搭了遮风避雨的棕棚,车棚低矮,只能躬身弯腰爬进去,但里面的空间倒是宽敞,躺一具尸体是绰绰有余,还能容得下几个人围坐。
临行前,宋连要求傅濂留下几个卒吏,询问现场每个吃瓜群众,重点问他们凌晨时分都在哪里做什么,还要做详细笔录。
回程途中,宋连、甲丁、傅大人和尸体挤在车厢中,四人沉默不语。
尸体已经开始发臭,甲丁又拉了拉面巾。
“你平时也带着面巾出门?”宋连好奇。
“汴京风大,这样可以防风沙。”甲丁说。
“可今日天气晴好并无风沙呀?”宋连揭穿。
“护脸保暖!”甲丁不耐烦。
“大夏天保暖?”宋连不罢休。
要不是中间横着尸体一具,甲丁此刻就要大展拳脚了。
“宋检法,有台阶不下,你很不会做人。”
宋连微微一笑:“我现在都不一定是人,不会做人也很正常。”
甲丁无语,只是一味咬牙切齿。
04
太阳西斜,是路人归家的时候,也是夜市准备出摊的时间,沿街行人不少反多,堵的水泄不通。
牛车走的极慢,步行都比他们快。
“地渊祠命案最新消息!青面罗刹女吸食少女精魂,已经幻化人形!尸体赤裸倒挂青面獠牙!这位爷想知道命案细节,茶馆里面请!”
沿街的店铺已经开始蹭热度招揽客人了,茶肆里说书先生抖着扇子正在讲《地渊祠诡案》,说的有板有眼,和那吓尿了的中年人的话术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侦办人员还没从现场撤离,怎么消息已经满城皆知了!
“一定是刚才那个写写画画的书生!”甲丁想起来了,“他们专门去命案现场打探消息,或记录一些耸人听闻的命案传说,卖给酒楼茶肆小报。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连恍然大悟,原来是狗仔老师啊!宋代职业果然还是太超前了些。
05
几人回到开封府衙,甲丁和宋连抬着尸体往“解剖室”走去。
仵作已经等在那里了,宋连却摆手:“还是我来吧!”
傅大人一怔:“你?会吗?”
这说的什么话!大学四年,考公两年,实习一年,执业5年,你在质疑我的饭碗?!
傅大人想起李士宁的预言,感慨被夺舍后果然非同寻常,但又暗地让甲丁和仵作从旁看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连接过仵作的工具包,打开之后先掉落的是一堆葱姜蒜头,还有一罐醋。
尽管场合不对,但一整天没吃饭的宋连还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咕咚——”x2
甲丁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听过鬼怪食人生魂,没听说他们连尸体也吃……
只见宋连放下佐料包,对着一堆工具叹了口气。
他拿起一把刀,刀刃还算锋利,就是体积略大了点,拿在手里不像是要解剖,倒像是大刀阔斧在做饭,料都配好了。
仵作看宋连下手生疏,捏了把汗,谨慎提醒:“姜片含在嘴里可以……”
“防臭味,”宋连答到,“我知道。”
老祖宗的古法防臭,不能说毫无用处,但确实也作用不大。毕竟高腐起来防毒面具都没用。
他穿好了白布“围裙”,也带了一个面巾遮住了口鼻,下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不带手套,非常不习惯。
宋连先扒开尸体双眼观察一番,随即打开口器仔细检查了牙齿和舌面,又再次检查了脖颈处的勒痕。
做完这些之后,才将重点放在躯干和四肢。
尸体胸口处隐约有一类圆形的淤痕,因为堆积尸斑的缘故,之前没有发现。
宋连让甲丁记录下来,甲丁还想问这是什么,见宋连手起刀落,在尸体整个胸腹部拉出了一个“Y”字刀口。
仵作在一旁“咦?”了一声。
甲丁又紧张又恶心,哕了几下想找个地方吐。
这还是那个他曾经爱答不理的宋检法吗?被鬼附过身威力这么大吗?
06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真心。
现在又多了个宋检法,一会儿拿出心脏,一会儿端出肺,一会儿掏出胃,还在胃上开了个口子,甚至研究了半天尸体死前吃过什么……
一番操作下来傅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甲丁更是吐得昏天暗地。
这样宋连也没放过他,隔着十米的距离喊他:“尸帐还在你那吗,接着记。”
“记你奶奶个腿儿!”甲丁想骂,又忍住了。
牛会哞,马会叫,甲丁会说:“收到。”
“从牙齿与耻骨判断,死者年龄大概25岁左右,没有生育史。”
“耻骨?”甲丁不解。
宋连指了指盆骨前缘:“就是这里,大约在肚脐下方6厘米左右,可以通过它的形态判断死者年龄。”
“厘米?”
“对,你先别管什么意思,记下来就行!”
甲丁不语,只是埋头速记。
“死者眼底有散见出血点,颈部有明显勒痕,与缎布上的血迹吻合。舌骨骨折,她是被勒颈导致窒息死亡。胸口有压迫痕迹,直径约三寸,肋骨骨折。说明凶手当时以膝盖跪压死者。”
“Y//道表皮损伤,并有J//液残留,说明她死前发生过性行为。凶手大概率是一名男性。”
他把脏器一件一件放回尸体内,开始缝合。
仵作几次想要开口提问,最终也没太好意思,只是想着让那个衙吏誊抄一份尸格给他慢慢研究。
作者有话说:
傅濂:你尸检报告上乱七八糟的斜杠是什么意思?也是鬼画符的一种?
宋连:没这些鬼画符,这报告你都看不了……
第10章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甲丁已经吐无可吐,眼含热泪很难自控,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问宋连:“你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凶手是谁啊?”
宋连还在缝合尸体,没有回答。
最后一针结束,宋连吧工具收好放到一边,举起尸体的双手,对甲丁说:“她指甲里的黑色凝固物不是污泥,是凶手的表皮组织。”
被害人被勒颈,求生本能会让她下意识抓紧凶手的手臂用力挣扎,就会在凶手的手腕或小臂留下抓痕。
“凶手跪压在死者胸口的痕迹和位置,能大概判断出他的体形,”宋连边说边单膝跪地,做出勒毙空气的示范,“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身高约五尺六寸(174cm)、脖颈或手臂有新鲜伤痕、年龄约在18-45岁之间的男人。”
尽管这个年龄范围太过宽泛,但甲丁还是觉得十分神奇:“你是怎么知道年龄的?”
这次不等宋连解释,一旁的仵作抢答了:“勒毙一个成年女子也是需要很大气力的,年幼或年老者都很难实施……”
宋连已经主动奉上双臂。这身“奇装异服”已经破烂得衣不蔽体,两只手臂只是蹭到了灰尘污渍,用湿帕子一擦,光滑的像是刚出厂的。
“好鬼不骗人,我都被夺舍了,杀人不需要这么费劲。”唯物战士宋连此刻不得不借住封建迷信做保护伞,想想都心塞。
甲丁觉得此话很有道理:“所以……真是那个白影?”
说起白影,宋连赶紧让甲丁拿来纸笔,问:“你会画画吗?”
甲丁:“???”
宋连:“我还记得那白影的五官比例,可以试着画出来。”
甲丁老实交出纸笔:“你这么厉害,你来。”
02
宋连上学时,为了学习人体结构,还专门跑去学了一阵素描,专门用来画人体——包括外观、骨骼和内脏分布。
但这不代表他会用毛笔,甚至不确定正确握笔姿势。
他一笔下去,墨汁晕成一坨黑印。甲丁在一旁“嘶”的一声。
“手误、手误。”宋连笑笑,放轻了力道,又下了一笔。
职业病使然,宋连的眼睛自带刻度,看人先看比例。尽管当时光线昏暗,但那白影与他面对面的瞬间,他还是快速记住了对方的五官比例:
眼睛的宽度大致占据同一水平线脸宽的3/10;眼球中心到眉毛的距离差不多是脸长的1/10;鼻梁高挺,但占地面积不到全脸的1/20;嘴宽大约是同一水平线脸宽的1/2;下巴长度占据脸长约1/5。
甲丁在旁听宋连嘀嘀咕咕说什么美人,惊讶道:“白影是个女子?”
宋连刚落下最后一笔,抬头茫然:“女子?哪有女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画像举起。
这笔触,就像甲丁此刻抽搐的嘴角一样,歪歪扭扭……
尽管如此,也还是能看出这是一张标准的美人脸。既在骨又在皮。
甲丁盯着画像感慨:“宋检法,你该不会是出了幻觉,人间还有这等样貌的男子?”
宋连看着自己的杰作:“还好吧,古有潘安卫玠兰陵王,今有冠希彦祖金城武,这个长相只能说较好吧!”
相处大半天,甲丁已经习惯了宋连的胡言乱语,毕竟身体里有个鬼,鬼话连篇也不是没道理的。
“那这白影身高如何?”
“五尺五寸。”
宋连身高179.5cm,那卡住的0.5cm一直是他的怨念。于是对外宣称都是加了鞋底厚度的181cm,并且每每宽慰自己,相比中国19岁男性平均身高175.7cm,自己还高出3.8cm呢!
可宋连与那位白影面对面站在一起时,目光只能落在对方的嘴角,说明他比自己高出至少5cm,差不多有185的样子。
03
案发已经过去足足大半天时间,尸体停在开封府衙无人认领。
宋连逐渐有些焦灼了起来。那个傅大人说的很清楚,破了案子就能活,破不了案就得死。
虽然死一下可能就穿回去了,但他直觉并不是这么个“死”法。
他有指纹,有DNA,有作案时间有嫌疑人画像,放在现代就相当于已经破案了。
但现在……他只有一把路易十六脖子上高悬的铡刀,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时间分秒不停,日头越过正午开始下行的时候,一个衙吏匆匆跑来报告:“现场看热闹的人都询问过了,笔录傅大人看过了,让宋检法再去看看。”
桌案上摆着厚厚一沓笔录,誊录员刚刚誊抄完,墨迹还没干,是漂亮的繁体小楷,宋连能看明白个大概。
他从这一沓口供中初步筛选出五个人,其中四个人独居,说自己在家中,所以没有人能证明,另一个人则刚好相反,他提供了非常确切的行动轨迹。
宋连看到这人的姓名及身高体重基本信息,逐渐与现场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型男对上了。
“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十分详细,过于详细了。”
他从晚饭开始讲起,几点、在哪、吃了什么,然后去河边垂钓,两小时之后开始打雷下雨,于是收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没想到雨势越来越大,他在半夜12点左右在汴河边一个棚屋避雨,三个小时后雨势逐渐小下来,又落魄跑回家,到家时凌晨4点,有邻居作证。
“首先,这人我有印象,长相帅气口才极好,像个说书先生,他对鬼怪传说深信不疑,看到尸体时吓的屁滚尿流,这样的人会在中元节的夜晚出去垂钓吗?”
“第二,他对时间的表述十分精准,在狂风暴雨还没有钟表的情景之下,能如此精确的记住时间,就像是为了表明时间而刻意设计的。”
甲丁:“钟表是什么?”
宋连连忙转移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三,他的证词看似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众人可以为他作证,但仔细想来,除了最后回家是真正有邻居看到,其余时间都没有确切的证人可以作证。在汴河旁垂钓,谁能证明?在棚屋避雨,谁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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