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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轻轻按动两边的卡扣, 弹簧扣发出金属响声,箱子被打开了。
和李士卿为宋连定做的那个木质勘探箱一样它也分为好几层,每一层都用黑色柔软的海绵, 切割出形状各异的凹槽, 每一件工具都像艺术品一般被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属于自己的位置里。
宋连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内容, 便“啪”一声锁上了箱子。
甲丁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里面是什么。
“怎么样宋检法,是不是一份大礼?!”张景文愈发癫狂起来,“你要是能告诉我, 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不能!”宋连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胡说!”张景文双眼怒睁, 布满血丝,“那里面装着的刀具, 与你解剖时用的一模一样!这箱子上有你的名字,你怎会不知道!”
“巧合而已。”宋连没有给张景文辩驳的机会,让衙吏将他速速带走。
张景文已经完全疯魔了,他撞开衙吏,冲向宋连,被甲丁半途拦下一把扭倒在地。
“你想走?!”他磕破了嘴,血从口腔中流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想走!”
正在此时,衙吏惊恐地大喊:“大门从外锁死了!”
随即,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焦煳的味道,火从外部烧了起来!
“张景文!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来接引的!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机会?我给过你机会啊宋检法!”张景文张开血盆大口大笑着,“我说了,让你告诉我起死回生之术,可你不说。我让你告诉我那箱子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也不说……”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要你还有何用!”
衙吏们奋力拉扯大门,甲丁也使出了浑身力气,但铁门纹丝不动,拉环处逐渐升温,应当是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了。
02
“那个大黑天神刚才就在外面,对不对!”宋连质问。
“既是天神,又怎会轻易现身,”张景文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天神信众无处不在,你我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想到吧宋检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闭的石室里温度极速上升,空气变得稀薄,众人呼吸困难。
“水!找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
可这里除了那些罐子里的有毒液体防腐剂,再也没有一滴水。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张景文神色无比平静,“我生不逢时!没有机会像那两个僧道医官那样亲眼见证凌迟,否则……我也能画出更好的五脏图!我也能看到五脏六腑的运转之力!我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举世无双的神医!”
“但现在也不迟……”张景文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解绑了。
但他没有反抗、逃跑,而是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找了个适合书写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检法,你说人被封闭着闷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他拿起纸笔,开始了记录,“我们可以仔细观察死亡的过程,感受身体的变化,记录下来。”
张景文眼中的癫狂、戾气、杀意都没有了,而是渴求和期待。
“我绘制了更为精细的‘五脏图’,虽然没有获得‘起死回生之术’,但可以完整的记录死亡的过程……如此,我……我便超越了……”
“不能的,”宋连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伸出发红的手展示在张景文面前。
“室内温度达到50度开始,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都会像吸入烧红的铁砂,高温会灼伤我们的鼻腔、喉咙和肺。现在你会觉得皮肤灼痛,开始大量出汗。因为身体为了降温,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出汗会让我们体内水分大量流失,所以你我会感到口渴、唇干舌燥,头晕目眩肌肉无力。”
仿佛印证宋连的“预言”,张景文的手似乎握不住笔,纸笔掉在了地上。
“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没有氧气。我们会意识模糊,出现幻觉,胡言乱语,这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记录下去了。”
“为了让身体散热,心脏会拼命泵血,心率加快。大量血液涌向皮肤,导致大脑、心脏……你绘制过的‘五脏六腑’缺血缺氧。”
稀薄而灼热的空气,让宋连口干舌燥,意识也开始迷离。但他仍然坚持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要与张景文拼个上下输赢。
“皮肤会出现烧伤水泡,然后焦化、变硬,出现皮革样质感。然后……就是热射病。”
身体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溃,体温飙升到41度以上。
“那个大黑天神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蛋白质在高温下会变性、凝固,所以我们的所有脏器功能都会在一瞬间停止。这个瞬间,是人体最后那一‘哆嗦’,然后……你倒是可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狗屁……天神,来接引你!”
宋连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甲丁护着云娘,已经双双昏迷,张景文似乎也还在挣扎,只是……也不知答他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唯物主义科学言论。
“张景文……”宋连喊了他的名字,看到他微微抬头,还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1]”
宋连朝前挪了挪,用最后的意识思考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或许他能因此穿越回去,但或许不行——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脏器正在崩溃。
如果现在就是他人生的最终时刻,他应该,或者说,还能做什么?
但是……好像没有时间了。
宋连感受到他身体的极值,并且已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个白影。
“怎么只有你来了?你那黑搭档呢?”
这个场景也太熟悉了,很久之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现在是要跟着你走吗?有没有给人间留遗言的环节?或者随机实现一个遗愿……”
03
“宋连。”
“宋检法。”
“时辰到了,该醒了。”
四周一片黑,宋连听见有人叫他,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不是穿回来了?”他想。
他觉得自己应该跑起来,但身体却动不了。
鬼压床了?不可能,哪有鬼。
这是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宋连没有再挣扎,而是静静等待,等这个煎熬的过程渐渐结束。
果然,他的手指好像可以活动,他能慢慢坐起来。
——只是又一层梦魇罢了。
他开始回想,张景文说的关于大黑天神的信息。
他是一个穿越者,这毋庸置疑。他是从什么时期穿越的呢?是比他更远的未来?还是和他同时来的?他穿来多久了?
宋连想到他刚来的时候,那个“大黑天”就已经是“皇后身后的红人”了,那就说明他穿越而来的时间更早。
都这么有权势了,还来找张景文看病。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景文祖传皮肤科真的不错!
好可惜……要是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做出一个千年老店来……
宋连在混沌的意识中如此漫无边际的畅想起来。他其实也怀疑过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可能这就是死后的“中阴世界”,这个概念还是李士卿告诉他的。
过去不信,但现在似乎可以信一信。
好遗憾,死前没能再见李士卿一面,他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朋友们突然都没了的打击。
别看他平时冷冷的,其实是个挺重感情的人。
好像自己总是来不及说再见。穿过来的时候没能和岳雲白队打个招呼,走的时候……
还有甲丁和云娘,他们好不容易……
“宋检法,你再不醒,李公子又要灌符水给你了!”
宋连浑身一激灵,眼睛登时睁开了!
先看到的是房梁,有点陌生,逐渐熟悉起来,是李士卿家里,是他的房间。天光大亮,门窗大开,五个长长的人影从墙根一直拉到床前。
宋连模模糊糊想:哇,五条人。
作者有话说:
【1】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剧作家,1925年获诺贝尔奖)
第144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01
对于那天李士卿是如何穿越火线, 砸开红烧铁门,凭一己之力将宋连他们十几个人弄出火场的,李士卿本人闭口不谈, 讳莫如深。
甲丁和云娘坚信李士卿云游一番,已经修成臻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宋连则坚信他是在潜火军及时扑灭大火之后,带着开封府众人冲进来救了他们。
两种观点各有支撑。
据开封府门卫同志回忆, 当天, 白衣翩翩的李士卿突然出现在开封府门口,称来面见宋连宋检法,请他通传一下。
门卫同志还未动身,一个哑巴小孩就“咦咦啊啊”跑过来, 跑得很急, 上气不接下气。他阿巴阿巴比划半天, 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己倒是干着急得哭了。
这小孩突然想到什么,从脏兮兮的怀兜里掏出一个黄不拉几的折纸。门卫还纳闷这是什么告状信之类的,李士卿却一把夺过, 说了声“糟了”, 就飞快跑走了!
李士卿喊这么一声, 加上那小孩又急的哇哇直叫,门卫直觉出了大事,赶忙去通报, 正好遇到了正在汇报工作的小吴和傅濂。
那小孩见了穿官服的人, 放弃了肢体语言, 一把拽住傅濂就往外跑。
局长被“劫走”了,下属当然要追, 小吴一跑,几个衙吏也跟着跑。那小孩左跑右跑,白跑了好几个死胡同,终于把他们带到了张景文的医馆。
当时火已经从大院里熊熊燃烧起来,潜火军正在前来的路上。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向唯物主义宋连所描述的方向发展着。
但傅濂和小吴以及跟着跑去的衙吏们却有不同说法:当潜火军到达,推着“消防车”冲进火场的时候,正看到李士卿背着宋连从滚滚浓烟中出来。
那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就好像笃定了火焰根本奈何不了他似的。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所经之处,火舌竟都调转了方向,堪堪避过了他。
潜火军再定睛一看,好家伙,远离火焰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了!
十几个目击者,说出了相同的证词,这让宋连大为震撼!他难以置信地拽住李士卿的衣服问道: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02
6·18特大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并案半告破,之所以是“半告破”,因为凶手张景文失踪了。
李士卿冲进火场救人的时候,张景文已经不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已昏迷了,没人知道他被谁在什么时候救走的。
宋连再赴现场时,所有线索已经全部葬于火中,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一个震惊全城的地下活体器官贩卖产业链被一举捣毁。医院、赌场、公益殡葬行……此案涉及产业之多、性质之恶劣令人炸舌。
正巧赶上新帝上任三把火,相关责任人挨个问责,该处罚的处罚,该下马的下马。开封府提刑司办案有力,从傅濂到卒吏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至于那个在逃凶手,特殊时期可以先按住不表。
新一届朝堂班子正在用人之际,皇帝求贤若渴,听闻了宋连的几个著名案件,据说在早朝上当众啧啧称叹,下会之后单独召见了傅濂,要求面见这位“明星检法官”。
傅濂怎会不懂“锋芒不露”的道理,当即表示这位检法官在嘉祐五年中元节那日“中邪”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直到现在还要在术士的监控中生活。如此“危险之人”,万一“冲撞”了皇帝龙体,可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
但这位年轻的皇帝血气方刚,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大手一挥:“简单,让那术士同他一起见朕!”
皇帝要见个区区检法官,本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相反,还是新帝爱臣如子的榜样。傅濂话已至此,再拦着就有点奇怪了。
领导阻拦不成,宋连和李士卿则惆怅不已。
宋连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更何况现在天神在暗他在明,本来就吃亏,再被皇帝拽到台面上舞,这不是妥妥给对手当活靶子吗?
李士卿一个快要成隐士的修道之人,对仕途官场一概排斥,现在突然要被皇帝召见,直接buff加满格,自然是不去、拒绝、没门。
傅濂一个头两个大:“可那是天子,你可以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他,但首先要‘当面’!”
“非也!”李士卿反驳,“听闻皇帝多次恳请与王介甫面谈,都被王介甫以各种缘由拒绝,我看介甫大人也没掉脑袋。”
傅濂急了:“你也说了那是王介甫!人好歹有政绩。你要是个有成绩的官你也可以拿架子,你是吗!”
“傅大人官至提刑司掌事,这些年政绩不凡,怎么不跟皇帝拿拿架子?”
“你!!!”傅濂气的要吐血。难怪这李士卿和他那位高权重的哥哥处的不好,有这么个混账弟弟他也想绝交!
“我劝你好好想想。王介甫已经让皇帝下不了台面了,你们再这么一闹,皇帝怎么想?哦,我堂堂一个皇帝,谁都使唤不动!我弄不了王安石,还弄不了个检法官吗?”
傅濂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一句:“弄不了检法官,还弄不了甲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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