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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以童被教训得委屈。
她不是装傻瓜,她要怎么证明,她现在好像是个真傻瓜?
她好奇阮珉雪的一切,她好奇,于是她问,她不知道问这些问题还需要立场。
她想,或许清醒的那个自己知道“立场”的答案,知道怎么表现才是乖的。
但现在的她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只能干着急。
雨势渐深,转为暴雨。
被暴雨笼罩的花廊几乎闻不到草木的气味,只有雨水飞溅在泥土上,扬起一股潮湿味。
就在这股潮湿气味中,两人都闻到一股淡淡的风信子香。
春季已过,风信子早已谢了,更何况这酒店没种这种花,这种香气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方才女人的演技教学太过惹火,引得少女险些失控,此时信息素才跑了出来。
柳以童率先捂住后颈腺体,怕这股气味令对面的人不适。
幸而,阮珉雪将手后支,舒展开身体,仰着头深深吸进一口气,神色安宁。
似乎很享受来自柳以童的这股香气。
小狗虽笨,但最懂人的情绪,她读得懂女人的喜恶。
于是柳以童放下捂着后颈的手,任腺体散发出更多信息素。
好在,是户外,天地开阔,非易感期的alph息素再怎么浓郁,也不至于令人沉沦。
来自少女的体香成了女人的香薰,一直神经绷紧的人难得放松闲适,眉眼都拢在淡淡的愉悦里。
柳以童察言观色,而后小心问:
“我现在还‘不乖’吗?”
小家伙对刚才女人的点评耿耿于怀。
此时见女人似乎被自己取悦了,就急匆匆地来讨表扬。
阮珉雪看她,以对视钓她,钓得人急了,才设陷阱: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觉得你乖。”
“好。”柳以童重重点头。
“临时标记……”
“不行!”
少女突然反应剧烈,坚定捂住嘴。
这强烈的反应令阮珉雪错愕,方才的愉悦被雨声冲散。
阮珉雪本意只是想问,初次临时标记之后,为何对方要销声匿迹。
没想到,话没说完,就换来少女的条件反射。
阮珉雪便顺势问:“为什么不行?”
柳以童还掩着嘴,像怕人非把腺体送到她牙下似的,她在脑中搜寻答案,她想不清楚,但知道一点,清醒状态下的自己,绝对不会同意她再和阮珉雪进行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多次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会从生理影响阮珉雪心理的判断。
而柳以童的底线,最糟糕的情况,是阮珉雪可以变得不好,但至少,变糟糕的原因,不能是因为柳以童。
这是表里柳以童共同的底线,她和她达成共识。
于是,柳以童只能回答:“……会生气。”
但小狗内心的弯弯绕绕,没说出来,当然不会被听到。
因而,阮珉雪眸色一深,不再开口,不再追问。
女人陡然想起那个在校园的下午,当时少女释放信息素的过度吝啬,此时有了更进一步的解释。
阮珉雪沉下脸,自嘲哼笑,笑自己误判,一开始竟误以为捡到的是条小流浪狗。
压根不是流浪狗,而是家养犬,被管教得很好,知道如何对人撒欢讨喜,同时又只对真正的主人忠诚。
知道有些事可以发生一次,但不能出现第二次,否则主人会生气,否则忠诚会变质。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珉雪没了深究的兴致,她起身,“走吧,你该回家了。”
柳以童听话跟着,只是这次,阮珉雪只送她到楼座之下就停住了脚步,没有要陪她上楼的动态。
柳以童便站在电梯门外,固执没有进去,阮珉雪则手指挂在裤袋边缘,闲闲看着她。
“不一起吗?”柳以童问。
阮珉雪摇头,神色平静,没有笑意。
“……”
柳以童难过一瞬,但没有纠缠,乖乖在女人注视下进了开敞的电梯门,门自动回弹前,她又忍不住问:
“我乖了吗?”
阮珉雪哼了声鼻息,似笑非笑,没回答。
柳以童沮丧,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好像又不乖了,只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表现,才会让人觉得乖。
电梯门到时间,缓缓合拢,即将关闭的一刹,柳以童看见门缝之外的阮珉雪唇瓣轻启:
“乖小狗不会乱跑,惹主人生气。”
电梯门闭合。
柳以童独自在电梯包厢里,消化着女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似懂非懂。
*
明天便是剧组休息日,尤其昨夜女三演员因税务问题又霸榜热搜,组内出现人事变动,这天大伙儿的军心就有些涣散。
岳怡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劝张立身调整日程,上午只拍了些零碎非重点的戏份,待全组渐入佳境,下午才转场去婚庆店拍摄较为重要的试婚纱戏。
这幕试婚纱戏,是长大后的乔憬回国与杜然重逢后,心态变化的导火索——
独在异国他乡靠对杜然的眷恋苦撑度日的乔憬,却在归国后得知暗恋的姐姐即将结婚的“喜讯”,忽视了乔憬感情的姐姐,甚至带着“妹妹”到婚纱店,让她亲眼目睹她穿上美丽的婚纱,即将嫁给别人的幸福模样。
杜然身着礼服的美丽,与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是重中之重。
恰好阮珉雪提前半年预约了殿堂级国际设计师,定制过一套百万重工礼服,设计师Elie原先只服务皇室成员,听过阮珉雪的名号才主动接了这一单,工期将毕,拍戏恰好能用。
礼堂则来源于张立身的人脉,选址于寸土寸金的内环,老板一听说《反杀》剧组要借址,爽快歇业一天,外勤拍摄组依次到位时,礼堂已清场完毕。
柳以童搭剧组保姆车先到,落地时,没看见阮珉雪。
礼堂中心以象牙白与香槟金为主调的装潢,施华洛世奇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细细的钻光像碎了一地的星。
她站在弧形展示台下,望向那被瓷雕与缠花装饰得梦幻浪漫的置景,蝉翼般的纱帘垂坠半掩,明知那后面无人,柳以童仍忍不住幻想阮珉雪身着婚纱,站在那里的模样。
许多女孩向往婚纱,视其为人生要事,柳以童小时候以为,自己不一样,自己不喜欢婚纱。
可此时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她也是向往的。只不过,比起亲自穿上,她更期待她所爱的人,因为她,而穿上婚纱。
臆想终结于阮珉雪到场时。
柳以童迅速回神,她转身,看到阮珉雪时,手指不知为何突然发痒。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面并无异常,非要说发生过什么的话,或许是她今早起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着外衣,外套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雨潮味,似是她昨夜外出过的线索。
她自然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又去打扰阮珉雪,也不记得自己这只隐隐发痒发热的手,比本人更先认出了什么。
阮珉雪还没换礼服,只身着常服,旁边随行的是位剃了短发的个性金发女子,身后几名助理抱着防水袋护着的礼服,应当就是Elie带来了设计的婚纱。
阮珉雪经过时,柳以童如往常一样礼貌打了声招呼。
只可惜,阮珉雪没看向她,正好同Elie说话,也或许因此,没听见她的问好。
疏离冷然地与她错肩。
柳以童低头,整理好小小的失落,抬头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再见到阮珉雪时,女人已换好婚纱。
婚纱裙摆如月光倾泻而下,象牙白纱上的碎钻与穹顶星光辉映,星月都随阮珉雪的每一次呼吸轻轻颤动。
她发髻低挽,头纱如轻雾垂落,抹胸设计更衬精致肩颈,蕾丝刺绣修身勾着腰臀,匠人奢华的手工缝制给她的美丽增添几分人气,从云端回归世间。
如斯惊艳,引得剧组全员纷纷倒呵气。
唯柳以童匆匆看了一眼,便抽回视线,不敢多看。
怕看得太细,入梦后都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太美了!”岳怡啧啧称赞,“我把话放这儿了,阮,你穿婚纱,绝对满足了不少人的幻想!”
剧组男员工默默点头赞同。
有女员工嚎叫:“岳导懂我们粉丝!要知道咱阮姐先前没演过婚礼戏,咱多少姐妹只能靠p图解馋啊!”
阮珉雪只莞尔任人闹,组内笑作一团,最后是张立身简单粗暴一句“各就各位”,才散了起哄。
各组到定点准备,那边Elie和助理一比对,发现给阮珉雪换错了鞋。
裙撑够大裙摆拖地,鞋子其实根本看不见,尤其款式都是同色,不换也问题不大。但Elie和阮珉雪对细节都有点完美主义,还是决定开镜前把鞋换好。
阮珉雪坐在沙发上,巨大裙摆展开,裙撑和腰封都硬,很难弯腰,自己脱不了鞋。
遥遥传来助理的呼声,应当是把身着常服背对的柳以童错认为同事,招呼“那谁”给阮姐搭把手。
闻言,柳以童微怔,本能看向阮珉雪的表情,确认对方的反应。
阮珉雪没看她,只抻直了腿,垂眸盯着探出裙末的一点鞋尖。
没有抗拒,柳以童就当默认。
她就地单膝跪下,视线一低,落进眼中的那双鞋便近。
柳以童心跳骤飙,她自知并非足控,此时却被魇住似的,眸心只盛着那双束在系带细高跟内的脚。
微隆的足弓、圆润的趾头,以及光滑肌肤下隐匿的青筋。
私密、禁忌。
敏感、性感。
支配、臣服。
无数词语蹦出。
柳以童收敛迷思,躬身规矩伸手,探向那不设防停在她面前的双足。
第24章 驻足
阮珉雪坐在欧式繁复沙发上,柳以童单膝跪于她脚边。
一个身着华服,一个衣装朴素。
像女皇与未授勋的骑士。
虽只是巧合使然,却恰好拉出天堑悬殊的张力差,似戏剧化的幻想,又冥冥中应验了现实。
皇室的宫廷,骑士沿阶而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向女皇俯首称臣,并以此为荣耀。
柳以童一瞬与有荣焉。
手探出,去托那双尊贵的足。
然而即将接触时,阮珉雪鞋尖一抬,避开了她的掌心。
柳以童一愣,抬头去看阮珉雪。
却因此心脏一缩。
她像战犯被拘于女皇的断头台,居高临下的坐姿令阮珉雪的眉眼笼进阴影,隐蔽其后的注视便是索命的刀口。
这是场不公平的博弈。
她无法回溯对方的瞄准,却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一览无遗。
阮珉雪平静地看着她,神色甚至称得上带冷。
下一秒,本悬空提着的鞋尖,以极缓极缓的速度点点下压。
似要碾上柳以童的指尖。
柳以童脑中全空,唯双目盯着那犹如铡刀的鞋尖。
并没有仁慈的刽子手会以如此缓慢的速度放刀,柳以童完全可以、也有能力抽回手。
鬼使神差的,柳以童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自暴自弃任手指置于阮珉雪鞋下,亲眼目睹自己死刑的全程。
直到阮珉雪收势。
那鞋尖悬在咫尺距离,忽而提起,没有踩上她。
动作没有完成,警告却已到位。
柳以童怔怔看着阮珉雪缓缓屈膝,侧后提腿,将脚抬到沙发边缘。
膝盖后曲时折叠了数片群摆,钻石碎珠被擦作一团,发出破碎般的细响,硬挺的布料边缘如塑料刀片,摩得阮珉雪小腿露出的皮肤剐红几道。
阮珉雪却并无所谓,依旧那副表情,直视着面前的柳以童,伸手,艰难却坚决地独自脱下了鞋。
此时,遥遥传来助理“来了来了”的呼声,柳以童便低头起身,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开。
身后是阮珉雪对助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在柳以童此时听来却刺耳。
她心如擂鼓,心如刀绞。
她清醒地意识到,刚才的,是阮珉雪明示了抗拒的信号——
或许因为她越界,或许因为她失误,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存在。
阮珉雪感到不适,感到抵抗,感到排斥。
具体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缺乏信息,无法复盘,但追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阮珉雪因为柳以童困扰。
她也曾有过清醒的认知,自己是地狱钻出一身污秽的恶犬,自私、堕落,全世界都可以被她拽下地狱,唯独阮珉雪不可以。
近来岁月太过静好,以至于她得意忘形,让她排除的第一个选项,因她窥见地狱一隅,被脏了眼。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内里碎成烂泥,外表还完好无缺。
换好戏服,一套光鲜的潮牌,柳以童等待开机时,被张立身单独招过去。
“这幕戏最重要的两个要点,其一为杜然的美丽,这点已经搞定。”张立身份析道,“其二便是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这点很复杂,难度也很大。我想先听听你对角色的解读。”
柳以童嘴唇一颤,开口想说什么,叹出的气也是碎的,没拼出完整的话。
反倒张立身见她这反应眼前一亮,追问:“你觉得乔憬看到杜然穿婚纱的一幕,会想什么?”
“憧憬。”柳以童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快又补充,“随后是清醒。”
“还有呢?”
“悲哀,以及愤怒。”
这答案让张立身挑眉,似乎犹觉不够,接着引导:
“还有。”
“还有……”柳以童一哽,“疑惑。”
张立身笑了声,对柳以童给出的一系列答案已然满意,只是不觉完美,最后揭晓了对方遗漏的一点:
“怨憎。”
柳以童表情木然,回忆什么,试探问:
“我以为刚才所说的‘愤怒’,包含了类似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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