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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不认。”程沐笑,“她可以不认她那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双标,我也可以不认我其实输给了她,你当然也可以不认,不认你也输给了她。”
暗夜中,车厢内点着温黄的灯,灯色很暖,像旧日的烛光,会随风轻颤,所以灯下人的睫毛也只是顺势被风带着颤,而非出于动摇。
记忆袭来,在阮珉雪眼前汇集成一张脸——
绷着冷意,骨血狠硬,却以柔和温暖力道触她的,所谓那“小孩”的脸。
她与她,看似阮珉雪是其中上位者,事实上,阮珉雪从未在与那孩子的关系中,感受过稳定的掌控。
小孩总时时回避她,又时时靠近她,好像她身上飘着食物的香气,是装乖小狗齿尖的目标。
待她信誓旦旦之时,对方又会退回线外,收回给她的指挥权。
程沐说,阮珉雪纵容柳以童。
可阮珉雪看来,是柳以童在纵容阮珉雪。
当柳以童转身背离,阮珉雪手中就空了,连拴着人的绳子都被一并带走。
这样未知的、失控的体验,让习惯万物垂手可得的阮珉雪不适。
她骨子里是有被才能与身世娇纵出的骄傲的,她发过狠,想以极端的手段勉强,如人所说,像她揽影后王座时,像她收割钱权人脉时一样。
可当那孩子再以赤诚的、小心的、收敛的、克制的姿态,靠近她时,她就又惯性陷进猜测的陋习里。
她悲哀地发现,她无法勉强柳以童。
不是没手段,而是做不到。
她对十年旧友程沐残忍,对血亲生父残忍,对圈内竞争对家残忍,甚至可以对自己残忍……
却唯独对一个从未真正得手的小孩留情,千头万绪汇成三个字:舍不得。
程沐说对了一件事,那结论狼狈且真实——
她确实输了。
伶牙俐齿的两个女人同时沉默,无声似二人战败后对彼此的同情。
“好啦!”程沐在狭窄空间内展开手臂,“我可以要一个最后的拥抱吗?就当给我的十年暗恋作结。”
“……”
“阮珉雪,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拥抱朋友的样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阮珉雪稍提一口气,还是侧过身去,容程沐轻轻地、虚虚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对程沐,终究怀有对友人的珍惜,若真当仇人,她有的是办法让程沐永远无法靠近她。
奈何,程沐与她观念相佐,哪怕此时都无法达成共识。
搂着她的女人叹气,轻轻在她耳边说: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恋人,或没关系。我有我的骄傲,阮珉雪。我毕竟暗恋了你十年,我不是圣人,也从不自认善人,我无法坦荡以朋友的身份见证你的幸福,我永远不会。”
阮珉雪喉头一滚,许久才挤出一声晦暗的“嗯”,当作默认了二人的结局。
“所以!”程沐松开手,又摆出那轻浮的笑脸,故作轻松道,“现在,我和你就只是戏搭子了,拍完戏以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连朋友都不是……”
咚!
伴随一声突兀的巨响,因高级悬挂系统从来稳定的轿厢难得晃颤一阵。
打断她们最后的“告别”。
二人一怔,齐齐往车前看,看清手臂撑在车前盖的那人的面孔,皆是诧异。
是柳以童。
人前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此时愤愤瞪视车内,犹如被激怒的野狼般狠厉,使分明为优质alpha的程沐都忍不住发怵。
“哦哟,看来有人急了呢。”程沐牵着嘴角笑。
“她怎么会……”阮珉雪蹙眉,“她状态不对。”
“什么状态?”
“她生病了,”阮珉雪没说太清,“但这段时间一直都很稳定,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生病。刺激。
程沐眼皮一跳,尴尬开口:
“我……下班前,稍微,找她,说了几句话。”
阮珉雪本望向前方略担忧的眉目,闻言一瞬冷寒,转向面对程沐时,如不化的冰川,冻得程沐一激灵。
程沐了解她,像先前那样故作冷淡有一句没一句答话,还不算阮珉雪生气,眼下这种冷漠到像定格照片,情绪停滞流动的状态,才是阮珉雪真生气了。
“我又不知道她生病了。”程沐忙摆手,嬉笑,“何况,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要求我忍住不对占上风的情敌阴阳怪气吧?这么相信我的人品?”
“没相信。”阮珉雪抬手在虚空一点,“但你招惹她的事,另算。”
“好好好。之后帮我向她道个歉。”
“我只负责我自己的部分。”阮珉雪手重新搭上门把,“你闯的祸自己收尾。”
程沐举双手投降。
那边柳以童或许是见车上两人还在对话,无人下车,气结到了门边,门把拽得身体都抖,蛮力连带着车上俩人都一起晃。
车窗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少女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那孩子唇舌明显,像在勾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阮、珉、雪。
“哈。”程沐还有心思开玩笑,“年下不叫姐。”
阮珉雪也怔住,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虽她没听见,却也能从少女面上的怒意,想象对方的声音。
带着怒唤全名,是一种冲撞,是一种冒犯。
阮珉雪内心酸胀,本坚硬的心脏似窥破细纹,有丝丝缕缕神经缠着的情绪泄露出来,让她不爽。
柳以童凭什么生气?
她给她那么多机会,那人一次不接,现在她身边有人,她有什么资格问责,有什么资格以下犯上叫她的全名?
阮珉雪回头,对程沐说,“开门。”
“哦抱歉,忘了。”程沐在控制台上点了解锁。
车门开,地库微闷的、掺着尘土与油灰味的空气涌进来,阮珉雪探出身,脚底刚沾地,不待抬眼,就听见少女在她头顶又唤:
“阮珉雪……”
阮珉雪脚底动作顿住。
是她想象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微哑的声音压低,似加满冰的黑咖啡,可晃荡的冰块传出破碎的颤抖,少女尾音的委屈是咖啡苦涩的余韵。
阮珉雪自卫的一点本能,便被少女这强势又怯懦的声音,霸道地压制了下去。
柳以童在阮珉雪这里,真是为所欲为。
阮珉雪空笑一声,急促得像是无奈的叹,钻出车,站直身,看向柳以童,“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少有的无可奈何。
柳以童撇着嘴,没说话,只看了眼阮珉雪身侧,而后抬手,轻轻在她肩头背上拍拍。
“干什么?”阮珉雪莫名。
“有脏东西。”柳以童说。
“有吗?”
“有。这里。”柳以童拍她肩头,“这里。”拍她颈侧,“这里。”拍她后背。
全是刚才被拥抱碰过的地方。
“……”阮珉雪唇一抿,“你所说的脏东西,该不会是指,程沐?”
“嗯。”柳以童固执地继续拍。
“朋友们我还在呢?”被定义为脏东西的程沐轻声抗议,见无人搭理,便耸肩自己搭上车门,对空气告别,“那我不打扰,先走咯,明天见。”
车门掩上,轿厢内瞬间安静,空气都凝固。
程沐眼看着车窗边,少女借着双手拍背上“脏东西”的东西,虚虚环上那人的身体,而后缓缓收拢,化作一个拥抱。
收力,再收力。
变成一个用力的拥抱。
程沐抱那人时,就算说好是最后的,也只敢很轻很轻的。
而此时被抱住的那人,垂落的双臂微动,抬起,反搭上少女的背。
仰头抵上少女的肩头,将仅有的距离缩减,主动回应亲密。
“给你贱的,非要招惹,非要找虐。”程沐眼底泛红,苦笑咒骂,声音仅自己能听见,“真惹不高兴了,还得亲眼看她哄。”
*
“不许明天见。”
跑车轰鸣声渐远,车已开走,将脸埋在阮珉雪颈侧的柳以童,这才闷闷说。
像还在生闷气,也像在撒娇。
这句“不许明天见”,是回应程沐方才顺口的那句“明天见”,阮珉雪哼笑一声,轻轻说:
“但是明天要工作,还是得见。”
这种状态的柳以童是听不进道理的,只循本能行动,与不开化的动物无异:
“就是不许见。”
“凭什么呢?”
“嗯?”
“凭什么你不让我见,我就不能见?”
动物也有等价交换的概念,蜜蜂提供花粉的传播,换取花蜜作为食物,很公平。
平白无故让人不跟别人明天见,不公平。
“我跟你换。”柳以童松开手,扶着阮珉雪的肩,定定垂眸看着人。
“你拿什么跟我换?”阮珉雪饶有兴致看她。
“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真的?”
“真的。”
阮珉雪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没好好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柳以童很笃定,“我什么都能给你。”
地库总有车来往,又是一阵鸣笛,惊起谁人无防备的心跳。
车灯晃过二人白皙的脸,将光映进彼此眼中,太亮,以至于似乎能看清彼此,又似乎朦胧不清。
一眼无声,一场拉锯,一次对峙。
阮珉雪似乎都要习惯这种暧昧,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又因对方丢进池子的话语泛起涟漪,揣测不休。
“我要的东西很贵,你给不起。”阮珉雪低头,收回视线,“不在这里聊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
“为什么?”
柳以童放眼望程沐车离去时的方向,对方自然早没影了,可柳以童心有余悸似的,执意说:
“我去你那。”
阮珉雪很想再问一次,凭什么呢?
但她想想,还是没问,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尔虞我诈的敲打只会徒增疲惫。
“走吧。去我那。”阮珉雪答应。
“好。”
少女雀跃的回应动听,让女人心情都轻盈些。
阮珉雪见柳以童行动迟钝,想到夜行状态的对方似乎不能完全掌控身体,问:
“要不要扶着我?”
她将手臂折肘送过去,示意柳以童可以搭上来。
“我很厉害。真的。”少女不知要证明什么,又犟起来,“我不用扶。”
嘴上厉害,结果在光线不算敞亮的地库走路,还是慢悠悠摇晃晃,像喝醉了。
但喝醉的少女也比解离的少女讨喜些。
阮珉雪想。
至少喝醉醒了什么都记得。
“好吧。”阮珉雪以退为进,“你不用扶,那你扶我吧。我没那么厉害。”
少女一听果然来劲,探出洁白的小臂,横在阮珉雪眼前。
阮珉雪垂眸,凝神望了会儿那小臂延进上臂的薄肌漂亮线条,没说话,手掌轻轻搭上去。
两人稳稳走,影子交叠,被顶灯拖长,像寻常伴侣相偎归家。
到达套间时,阮珉雪进次卧看了眼,幸而她虽然不用,酒店打扫还是很到位,她准备让柳以童今晚在这儿歇,转头去找人,就发现厅中少女已经没了影。
阮珉雪沿套间逛一圈,在主卧床上发现了已经躺着的少女。
柳以童四肢发软似的摊开,眼神却清明地盯向她。
阮珉雪别起手臂,“你的套间也是这布局,所以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你的床?”
“不是吗?”
“……不是。是我的。”
“哦。”
得知了床的主人,少女却还是一动不动,耍无赖似的仍躺着。
阮珉雪无奈,想哄她先起身,“至少先洗个澡吧?”
“洗完澡我就能睡在这里了吗?”
“……”虽然本意并非如此,阮珉雪想,自己去次卧待一晚也不算将就,便同意,“可以。”
柳以童兴高采烈就去洗澡了。
重新躺回那张已被强调为“属于阮珉雪”的床上,柳以童大脑昏沉迟钝,鼻尖却本能寻找枕头上淡淡的香水味。
虽然客房服务每日都会更换枕套,她还是由此遐想,这是阮珉雪发丝的香味。
“喝水吗?”阮珉雪再进来时,手中持玻璃杯,杯壁凝着水珠。
柳以童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阮珉雪看。对方或许也刚洗过澡,裹着白绒浴袍的身体还冒着热气,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比银幕上更真实,也更让人心颤。
让柳以童迫切不已,掏出塞进上衣大口袋的日记本,说:
“我要给你读日记。”
声音因为解离障碍而黏连,像小孩子咕哝。
阮珉雪意外地笑,“你还特地把日记带来了?”
“嗯!”柳以童盘腿坐着,仰头看人,很乖的样子,坚定点头。
阮珉雪认出那日记,是初次见识少女解离时,对方就带出来的,甚至还主动递给她过的。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二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交缠在一起。
“别闹了,早点睡。”阮珉雪伸手想拿走日记本,“这是你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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