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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柳以童没由来觉得很有生活感。
上车后,阮珉雪没说话,先看向她,眼眸直勾勾的,在仅月光点亮的露天停车场与没开灯的车厢里,显得很明亮,像探照灯。
让柳以童彷徨于海上的灵魂静了些,但又因不确定灯塔指示的方向,有些疑惑。
“怎么了?”柳以童问。
“这就忘了?”阮珉雪反问。
柳以童脸一赧,记起来了,她迅速凑近,犹如迫不及待靠岸的海船。
她吻上她。
她以急切交缠的唇舌,证明她有多喜欢她。
一次两次还是生疏,三次四次便很适应。
柳以童内心本因关系转变而陌生的不安全感,在一次又一次的吻中得到承认,得到确定,得到回应。
分开时,喘得厉害,被狭窄的轿厢放大音效,令人心猿意马。
阮珉雪眷恋地在柳以童鼻尖上啄吻,片刻才问:
“怎么有点香?”
“什么?”
“玫瑰?”阮珉雪嗅出来,“而且不是香水。”
女人敏感且敏锐,柳以童藏不住,便也不藏,将座椅边的香槟玫瑰捞出来。
本就有点蔫巴的玫瑰,被迫害过,此时可怜巴巴紧成一团。
“啊……”柳以童不敢让阮珉雪看,本能把花往后收了收。
阮珉雪摊手,“给我的?”
“嗯,但现在有点……”
“小气。”阮珉雪吐出两个字。
柳以童心一揪,想,果然,就一朵还是太拿不出手了。
然而阮珉雪下一句却接的是:
“一看就是要给我的,现在是又舍不得了?”
“不是!”又被故意曲解,柳以童有点急,百口莫辩,只得先将花送出。
收到花,阮珉雪笑得很高兴,指尖在花瓣间隙描绘,细细勾勒每一道纹路。
“我本来,想买一大捧的。”柳以童解释,“……出于先前的理由,我怕太张扬,给你惹麻烦。但我现在知道错了。”
阮珉雪抬头,定定看她,眸底印着花色,显得温柔。
鼓励她说下去。
少女这才提起勇气把脑中的画面描述出来:
“以后我送花,我会给你送一大束,不管多少人盯着我们看,我也不担心,我会抱着花穿过人群奔向你!”
阮珉雪又笑了,像刚收到花一样愉悦。
女人先道谢:“以童,收到你的花,我很高兴。不管是我手中这一朵,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一大束。”
柳以童认真听着,点头。
“你刚才所说的,穿过人群奔向我的画面,我很喜欢。因为你炽热勇敢地喜欢着我。”阮珉雪一顿,继续说,“但你现在所做的,小心翼翼藏着一枝花,待到我们独处时才敢交给我,我也很喜欢。因为你体贴慎重地喜欢着我。”
提前上车的少女早已开好车内循环,但此时柳以童依旧有点喘不上气。
她好像更多地听懂了阮珉雪的意思,原来,一切都与外界的视线并无关系,也与花的数量并无关系。
阮珉雪是什么人?高傲的影后,不拘于外界眼光,特立独行走世间,随时都可施施然抽身。
那人从不缺任何花,多么名贵的,多么奢华的,多么繁复的花束,她都拥有过,也都不稀罕。
“我要的,只是你喜欢我。”
“……”
“主动地、明显地、大方地、坦荡地、毫无顾虑地,喜欢我。”
阮珉雪说完,主动凑上前,额头抵着柳以童额头,想要把意念隔着那层相抵的肌肤传过去:
“清醒点,我们现在是恋人的关系,有我给你兜底,你什么祸不敢闯?谈个恋爱也要畏畏缩缩?”
柳以童被这句故作浮夸的话感动,笑起,片刻,忍不住问:
“我闯什么祸,你都能原谅我?”
“不是原谅。”阮珉雪咬字眼,“是兜底。我会为你解决麻烦,然后,视事件的严重性找你算账。”
声线听着且冷且辣,让柳以童缩了缩肩,又继续试探,像被纵坏的熊孩子:
“那如果,昨晚,我没停下来……这种程度的祸,你也愿意兜底吗?”
闻言,阮珉雪抬眼看她,像是诧异,坐回,把玩手中的花,片刻才笑着说:
“那个啊,都算不上闯祸。如果你非要怎么样,我会同意的。”
柳以童笑意一凝。
而后便见阮珉雪举起那支本半蔫的花,遮住一只眼看过来。不知女人手中有什么魔力,还是恋人的眼睛自带滤镜,那花好像活了,好像融进女人美艳的面容里。
“谁让我喜欢你。”
冰川至纯至净的雪融化成春水,经过她耳边,说喜欢她。世间至贵至臻的美玉天降,坠在她耳边,以清脆的碎响,说喜欢她。
而她只是自诩野狗的地狱犬,生于淤泥,长于血污。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一遍又一遍听见,叫她怎么敢相信。
初听见时也不信,那人说多了,她才真敢信一点点。
柳以童想亲一亲阮珉雪,刚凑过去,就被那支香槟玫瑰抵住了嘴唇。
倒也不算没一亲芳泽。
至少唇齿间都是玫瑰花香。
“为什么用香槟玫瑰描述我?”阮珉雪看着她问。
“因为,你的信息素,在我闻来除了有玫瑰香,还有奶香。我查了查,玫瑰中这种品种,颜色看起来比较比较像。”
“原来如此。”阮珉雪许是觉得新鲜,饶有兴致继续盯着花看,也似是像越过花,在盯着柳以童嘴唇看。
垂眸沉静的眼神,盯得柳以童身体反烧起一点点热。
“而且,还有……”柳以童不知怎的,舌头突然变笨,含糊地说,“香槟玫瑰,是保加利亚的国花。”
“嗯?”阮珉雪抬眸重新看向她。
柳以童猜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不高兴,但她很想说,心里掩埋了数年的秘密经对方一次又一次纵容,终于难掩冲动。
她眼眶发酸,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顿,珍重地说:
“只有那种级别的花,才能配得上描述你。而且,保加利亚,是过去的我几乎不敢想象能去的地方,就和你一样……
“是我不敢肖想能得到的花。”
阮珉雪眼睫颤了下,呼吸也屏住。
许久,女人提起的胸脯才缓缓松下去,与那同时的,是一声似怜似惋的叹。
阮珉雪收回抵在柳以童唇上的花,将花茎折了大半,又以并不长的裸甲,细细掰短茎上的花刺。
女人皮肤白嫩,那点黑绿的刺几度陷进她指尖,看得柳以童触目惊心。
少女不忍眼前人受伤,赶忙伸手过去要接替,却被阮珉雪灵巧躲过。
阮珉雪一边折花,一边抬眼望柳以童,说:
“与其在意这个,不如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啊?”
“我说了允许你闯祸。本来不是想亲我么?被我拦一下,就不想了?”
想的。
怎么会不想。
没吻阮珉雪时就已经想要吻她。
吻着阮珉雪的时候还在想下一个吻。
抱着阮珉雪入眠时,梦里都是湿寒阴冷的,让柳以童感到空虚与孤独,只想快点结束长夜与睡眠,睁眼就能看到阮珉雪。
柳以童眼中滚着泪,继续刚才被阻止的吻。
少女唇上的玫瑰香被女人含走,转瞬又以舌尖反渡回其齿关。
长吻终毕,柳以童不待醒神,耳朵边先被微凉的细柄抵上。
接着便是贴脸的玫瑰花香。
是阮珉雪将那支花,别在了她耳边。
“香槟玫瑰……”
刚吻过的阮珉雪还喘着热息,气音格外烫人,说:
“现在,是你的了。”
少女没说香槟玫瑰的花语。很长,又好准确。
几乎每一个小短句,都在描述她与她:
【爱上你是我此生的幸福
思念你是我甜蜜的痛楚
没有你时,我是失了罗盘的迷船
拥有你时,我才终于完整】
车开到缇阿莫,停在阮珉雪套房的楼下。
阮珉雪问她,这次带药了吗?
言外之意,别又像前两天一样,一大早就要跑。
柳以童答,带了的。
不用阮珉雪提醒,她自己都觉得遗憾,早上为了取药,错过了陪伴阮珉雪的休整时间与同乘时间。
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能和那人一起对着镜子刷牙,一起在玄关挤挤挨挨穿鞋,一起坐上同一辆车,听同一路歌,欣赏同一路的阳光和风景……
于柳以童而言,都是分外珍贵的。
听见少女说带了,阮珉雪很满意,直接带人上了楼。
热恋的人嘴上有磁铁,进门后又吸在一起。
许是记起阮珉雪先前说的话,柳以童亲着亲着,有点没忍住,手摸着探下去,被阮珉雪抓住手腕。
“唔……”柳以童艰难分开嘴唇,黏糊地问,“不是说,可以闯祸吗?”
“呵。”阮珉雪鼻尖抵着她鼻尖,说,“为了你,我愿意。所以,你要闯祸吗?等明晚,还是就现在?”
“……”柳以童快渴死了。
尤其当阮珉雪微低着头看她,上目线抬起,眼眸亮晶晶地闪着水,她就更受不了。
可阮珉雪真的对她发出邀请了,她又舍不得。
就像阮珉雪为了她愿意,她也为了阮珉雪愿意。
“哈……”柳以童急不可耐喘一声,才说,“等明晚。”
阮珉雪笑了,蹭了蹭她鼻尖。
柳以童喃喃答,“我不想你辛苦……”
未说完的尾音,被含进下一个热吻里。
*
探视室里,乔憬抬起眼,透过单向玻璃望向对面的一对空荡荡的椅子。
在她等待的两人,不,她只等待一人,另一人作为陪伴,并不是她期待的对象之一。
杜然与卢月从门外走进。
乔憬立刻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帮她瞬间进入状态。
她嘴角抽动,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她想说,你来了。
却在看清杜然颈上的白色绷带时,笑容被突兀掐熄。
杜然还是做了腺体割除手术。
哪怕之后生活品质有损,也要彻底摆脱乔憬留下来的永久标记。
乔憬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她起身,与身旁狱警示意,要离开这里。
“你们不最后说几句吗?”女狱警这话不像是对乔憬说的,更像是提醒窗外的杜然,“毕竟你先前说了,之后再也不会来见她。”
“……”乔憬听着这残忍的语句,反倒笑起。
笑声癫狂,像失心疯,或许不该说是“像”,在她爱上她的那一年,她就已经疯了。
在她溺于她为她编织的谎言里,在她一日日温柔地饰演着爱她时,在她将她送进医院却得知信息素阻抗时,在她得知她亲手毁了她最爱的人,且永远得不到她最爱的人的回应时……
乔憬的心反倒平静了,她不笑了,她沉着脸,转头,望向一旁的镜头。
她透过那黑洞洞的镜头,窥破戏剧冲突,窥破第四面墙,望向扮演自己的少女柳以童。
柳以童无声开口,对乔憬说了几个字。
乔憬本欲不语,却被那几个字触动,虚无牵动嘴角,做最后的道别——
与她爱的人,与她恨过的这个世界。
乔憬说:“谢谢你不爱我。”
她走了。
脚镣在地上拖行,噪音刺耳,她橘黄的囚服在阴暗长廊中显得晦暗,像一只褪色的游魂。
她不知道,杜然与卢月在她身后静静目送了一路。
她也没听见,卢月最后问了句:“你曾爱过她吗?”
杜然却只是凝望长廊尽头消失的小点,怔怔笑着,回了句:
“谁知道呢。”
“Cut!靠!”戏疯子张立身终于还是疯了,兴奋地跳起来,以骂代夸,“柳以童你是天才!凝视镜头,即兴台词……靠!”
名导难得词穷。
片场还一片寂静。不同明星对镜头的处理有不容僭越的要求,偶像歌手可以多看镜头与观众互动,演员却是大忌,拍戏时看向镜头,与观众对视,只会破坏氛围,让观众出戏。
但现场工作人员没想到,戏中,柳以童犯了那么基础的错误,却效果恰好相反,呈现出格外勾人心弦的张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台词。
岳怡也回神,欢呼称赞:“以童!你是天才!这词我上下辈子都想不出来!”
岳怡一顿,想起什么,忙说:“哦对!各位!礼花!”
被震撼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杀青庆贺。
砰、砰——
礼花彩条炸开,金银色满地溅落。
“恭喜杀青——”
柳以童站在原地,呼吸微乱,耳边还回荡着导演喊“咔”的声音,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戏拍完了。
乔憬与杜然的故事结束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意,但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戏里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滚烫的情绪。
戏里是BE,但戏外不是。
这个念头与礼花一齐在少女脑海里炸开,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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