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敢小心地留在那份协议的安全线内,在被允许的分寸间,得到一点点微末的亲近。
“在看什么?”薛幼宜处理完手机上的消息,回头一看,她正盯着册子看。
“看台词。”她声音如常。
季问桐把视线移到下面剧本上,无端地又想起司念给她讲戏的样子。
如果这部戏是她来演,司念会怎么给她讲?
她背下台词,仿佛脑海中构建起了她们对面而坐,一个讲戏,一个听的场景,剧本里黑白分明的字体也跟着活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楼上的小型包间看台里。
汪晴见司念低头看了好久那份册子,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支起耳朵凑近了,才听明白,她在念台词。
原来老板是真想进这个话剧团啊……
汪晴小心翼翼坐到边上去,不敢打扰。
《灼烧》一共两小时的演出,没有撕心裂肺的情绪和跌宕起伏的剧情,但丝毫不注水,全程都勾着观众对两个主角的命运的关切。
结束时,全体演员上台谢幕,台下啜泣声四处可闻。
拿到签名后,季问桐一转身,看见后台通道那里,闪过司念的身影。
薛幼宜顺着她视线也看到了,满腔的酸意往外泛,忍不住冷嘲热讽。“嗬,有些人该不会是以为,在话剧团刷一下经历,就被大导演高看一眼吧?也不看自己演技什么水平!”
她认为这句评价无懈可击。
司念的确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影视作品。
目前热播的电视剧,所有的热度都集中在颜值和妆造上,夸她演技的寥寥无几。
她如今的名气,流量,哪一样是从过硬的业务水平来的?
换一个普通人,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薛幼宜心里冷冷地想。
但今天一直沉默的季问桐忽然反驳:“她有的。”
她们对的戏,虽然剧本写得……不像是能播的电影,但司念的演技,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
甚至,她教的入戏和出戏的技巧,感受角色情绪的方法,比表演课老师教的,还要对路有效。
她现在看剧本,都学会了下意识先去理解角色,再去代入情感。
听她如此维护,薛幼宜双眼隐含寒芒:“你只是对她一时上头,冷静点,桐桐,离她远点,不值得为她受伤!”
这话几乎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但她实在忍不住。
“我很冷静。她就是演技很好,比别人知道的都好。”季问桐平静地说。
“有人说你演技很好,但我还是需要先看看你的表演,再定下一轮公演给你什么角色。”导演李素在排练室里,面色无波地对司念说。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如自己那个半路出家去拍广告的学妹所说,“演技比想象的,和电视上播的都要好”。
“好。您看我演哪一段?”司念问。
李素薄唇掀起,淡淡看着她:“情玉戏。”
这部剧有一段船戏。
虽然在舞台呈现上很克制,演员是背对观众演出这一段的,但为了追求极致的情绪传达,她对演员要求有保护的情况下真演。
那些表情和动作,都得实实在在靠演员表现。
李素挑这段戏,一来,是让这个“关系户”迎难而下,二来,话剧的形式呈现情玉一直是最难的课题之一,所有表达“爱情”这个母题的现场艺术里,这是最难体现的,她想看看外行怎么理解,如何表达。
作为导演,她无法回避这个剧情。
其实按最初的剧本,这样的船戏至少有三段,才能体现主角内心的挣扎,关系的递进。
排练室现场就摆着排那段戏的道具,一张床和一个人偶。
李素让编剧把剧本递给司念,一抬手:“给你十分钟,你演分化后的omega。”
十分钟,是她看在资本和学妹面子上,给这个流量明星最大的耐心。
“谢谢。”
司念接过来,心里估算了一下,说,“不用,五分钟就可以。”
她从季问桐那学到的入戏技巧,快而有效。
更何况刚才已经认真看过一遍戏,台词就两句,主要难在情绪和动作的连贯表达。
这段戏,是“她”给omega做催眠,omega依赖她的专业,那些梦境里,omega内心渴望突破彼此关系的大胆欲念,成了“她”违背职业道德的催化剂。
司念把整段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眼前忽地浮现出季问桐双眼迷离含着她手指的那副画面。
她鬼使神差地想,如果另一个omega是季问桐,这段戏的相方应该就要这样演。
没有人念“action”,放下剧本,她走到床前,横在那里的人偶仿佛变成了季问桐,正用她无比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迷恋看着她。
司念接住这个眼神,眼睫颤动着吻上去,小心翼翼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寸寸爱,抚那一次次催眠中,已经无比熟悉的身体。
“告诉我,你现在醒着。”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催眠的魔力。
Omega在她掌心下变得滚烫,伸手让她看手指上面缠绵的,淋漓的银丝:“你看……”
“我知道。”司念含住那几根手指,忘掉自己是她的催眠师,像她梦境里渴求的那样,用手深入进去。
跟她们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也有不一样的,做到一半,司念也发了情热。
头一次,她主动拉过omega的手,放到那里,声音有些发抖,伴随着沙沙的哑:“我也要你。”
omega脸颊红了:“可我不太会。”
“这样。”司念捉着她的手,一点点教,“揉,然后感觉到我在夹你吗?继续……”
除了最后的标记,情热降不下来,她们靠一次又一次的抵达才最终消磨掉这番灼热情潮。
……
这段戏结束。
司念翻过身闭上眼,将情绪缓缓抽离出来。
旁边的李素和编剧互视一眼,两人沉默许久,然后无比震撼而默契地抬手鼓起掌来。
掌声由慢到快,最后两人站了起来。
李素对戏要求很高,但面对优秀的表演,也从不吝啬赞美肯定。
眼前这个流量明星,她演出了自己理想中的OO情玉戏。
omega由alpha分化而来,从自我怀疑到接纳,和omega互动时生涩的引导和享受,司念的表演中细腻的分寸感和层次感令人着迷。
要知道前一点还容易表达,后面那一点,哪怕现在的主演,国家一级话剧演员,还不如刚才这一场戏好。
这个流量明星,担得起师妹那一句“演技好”的评价。
编剧回味着刚才的表演,有点兴奋地说:“我觉得这段戏还可以再优化一下,我去改改?”
李素沉吟:“嗯,去吧。”
编剧离开后,李素上前向她伸手:“下个月起入组排练,每周至少四次,直到三个月后下一轮公演,可以吗?”
也就是说,她通过了!
司念伸手握住,眼神一亮:“谢谢,我可以!”
“刚才,你是怎么这么快进入角色的?”李素见过的演员不知几多,真的很少有这种素质的。
司念脑海里浮现出季问桐说这番话时的神态和表情,笑了下:“是有人教我的小技巧,把角色想得越具体越好,直接就能代入。”
李素嗯了一声:“很好,对方是你老师?”
司念:“不,她很年轻,但很有天赋。”
语声松弛,带着一份显然的欣赏。
被薛幼宜拉着到后台来找导演签名的季问桐,听到了从门缝里传来的这一句,手里的签名本一下子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
备注:
化用了一下话剧《柔软》的台词: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特别喜欢这句台词,送给你[比心]
第42章
:反串
季问桐心里拍起惊浪——司念刚才说的,难道是她吗?
她不敢相信,可又忍不住这么想。
“谁?”李素声有不悦。
薛幼宜上前,敲了敲门:“李导是我,薛慕兰的女儿薛幼宜。”
李素的声音缓和下去:“哦,慕兰的女儿啊,外面稍等。”
但脸上还是不悦的,看向司念的目光,多了一丝微弱的歉意。
A9提醒道:“薛慕兰,就是薛幼宜的妈。”
她怎么会在这儿?
像是能感应到她的困惑一样,A9有些气愤,又有些得意:“不是你说的嘛,系统会自动修正被你打乱的节奏,闹,这下修正来了,你终究还是要面对’在剧院门口,目击omega和死对头在一起’的剧情,认命吧宿主,出去把omega凶暴地带走!”
司念:“违背妇女意愿是犯法的。”
A9:“……”
她微微颔首:“既然李导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拉开门。
见是她,薛幼宜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来不及从尊敬歉然换成鄙夷敌视,一时有些恼羞成怒。
“排戏不要迟到。”李素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司念顿足,点头道:“是。”
说完,跟薛幼宜视线交锋,然后冷然地瞥了过去。
A9摇旗呐喊:“对,就是这个味儿!宿主你最好再狠狠剜她一眼,就跟原文完全对上了。”
但司念的视线已经移到季问桐脸上,淡淡地顿了一秒,随即收回,大步往前。
季问桐看着那个洒脱的背影,有些魂不守舍。
她看懂刚才的眼神了,司念的意思是,她不在意。
一番交锋,薛幼宜落了下乘,不甘心地小声嘟哝:“装什么装,李导又看不上她的戏。”
“师姐别乱说了。”季问桐无力地纠正。
薛幼宜刚要反驳,李素在里面出声:“小薛,进来吧。”
她只好又换回尊敬的姿态,拉着季问桐进去。
李素面目慈和,“找我什么事?”
薛幼宜端起笑,指了指季问桐,说:“我这师妹特别喜欢您的剧,仰慕已久,想见见您,要个签名。”
说完,又状若无意地问,“司念怎么在您这儿?她就爱蹭热度……”
李素一边给季问桐签字,一边瞥了眼薛幼宜,淡淡地说:“我请她参加下一轮公演。”
她知道一旦公示下一轮公演名单,肯定会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但实力才是硬道理,等公演开始,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她想起师妹说的,流量时代,也要学着借力打力。
说不定,这就是她初次迈出尝试的一步。
“什么?!您……您缺资金找我妈呀!”薛幼宜愣住,满脸不信。
季问桐咬唇:“师姐,李导不会拿作品当儿戏的……”
李素多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目光淡淡:“小薛,下一轮公演记得来看。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了。”
“谢谢李导。”季问桐拉了下薛幼宜的衣袖,“走吧,师姐。”
从后台离开,坐上车后,薛幼宜忍了很久的话终于爆发:“司念是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你猪油蒙了心?司念那样的人,会好好待你吗?刚才还在李导面前替她说话!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底细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司念是为舞台而生,这一点没错。
只要她在台上,就是所有人的视觉中心,可要说演技,她还真没这东西。
“什么东西对她来说都来得太容易了,她根本演不了稍微复杂一点的人物!我看过她的剧!”
薛幼宜毫不留情,痛心道,“她对omega也一样,前赴后继的太多了,她根本不会珍惜你的!你清醒点吧!”
季问桐没有撕破窗户纸的无措,也没有被说破这番迷恋的尴尬,她垂着眼,轻声:“谁说我想求什么结果了?”
她笑笑,神色坦然,“我也不是玩不起。”
这段关系,是她主动求来的。
她不求结果,只想留在司念身边,哪怕只是玩玩的床伴,久一点就好。
季问桐抬起眼,认真看着薛幼宜:“是我一厢情愿的,师姐,你不要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薛幼宜看着她黑黑的瞳仁,看到里面异样坚定的迷恋,心痛从胸腔泛滥到四肢百骸,疼得无以复加。
她终于体会到沉重的受挫感,随之又有些懊恼:
如果,如果刚刚忍住,是不是还能继续假装一切没发生?她可以继续对季问桐好,也可以等她累了,伤了,舔舐伤口的时候,抓住机会去占住她身边的位置。
两人一路无言,季问桐下车后,手机的特殊铃声响了起来。
她忙解锁,看到司念的消息:
【念: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司念会因为她跟师姐在一起生气吗?
还是……会嫌麻烦而终止这段关系?
想到前者,季问桐难免苦笑,司念才不会。
虽然今天师姐说的话难听,但她知道,司念对她没有那种亲密关系里才有的占有欲。
但想到后者,她心里缓慢涌起巨大的恐惧。
那份协议里,主导权都在司念手上——直白点说,司念想终止就终止,她不可以。
想到这里,季问桐手指冰凉地回复过去:
【桐:好。】
与此同时,司念通知骆明雨,把自己后面三个月工作做出调整。
骆明雨大惊失色:“怎么参演个话剧,需要空出三个月档期啊?!咱们不是就去刷个经历的事吗?”
她翻着她的工作笔记,刷刷作响,“你后面还有三个代言,还有好几个剧本已经在接触了,三个月有点太耽误事了,能不能……”
“不能。”司念语气很淡,但毫无余地,“一周排4次戏,不会耽误其他工作。”
骆明雨不信:“可那样你会很忙哦,三个代言除了拍摄,还有附带的商演和节目,而且再迟,三个月你都该开新戏了。”
“可以。”司念说。
36/95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