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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逍也被他逗得大笑,笑声从车窗飞出,沿着公路飘过很远。
六点十五,他们终于在一片沙漠停下。
吉普被停在了公路边,两人走下车,脚踩着绵软细密的黄沙。
面向西方,火红的残阳正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
天色渐渐昏黄,如一张被岁月蚕食的绢布。鲜红的太阳宛如绢布上的那一滴血,好像哪一位织女不小心刺破了指尖。最后的光芒铺洒大地,土黄的沙子都好像被贴上金箔。
乐逍惊叹着,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赤脚踩在沙地上。绵软的细沙还残留着被太阳炙烤过的余温,覆过了他的脚背。脚趾陷在沙里动一动,被挠得有些痒。
他一手拎着鞋,另一手伸开保持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处走去。白色的冲锋衣夹克在风中飞舞,渐渐被夕阳的金光裁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走了几百米后,他终于停下来,像小孩子一样蹲下身,试图盖一个沙堡。
沙漠的沙比不上海滩有粘性,像沙漏一样淅淅沥沥从掌中流逝。沙堡并没有盖起来,乐逍也不急,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叶既明站在原地,背靠着吉普,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远处缓缓西沉的残阳,四下漫无边际的沙漠,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公路,和近处半蹲在地玩沙的乐逍。晚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沙漠,落日,晚风,公路,爱人。
好像一切都那么地刚刚好,如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卷,每一笔都刚刚好。
鲜艳的太阳映照着他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片耀眼的光。
天边,太阳宛如一颗会勃动的心脏,中心的每一朵火焰都如同缠绕在心脏上的一根血管。它一跳一跳地,缓缓沉入地平线。
乐逍站起身来,看着它渐渐消失在天边,半边天的橙红金光被逐渐降临的夜色替代,最终染成迷人的蓝调。
他转身看向叶既明,看着他的视线望着渐渐沉入地底的夕阳,也望着几百米外正在看日落的他。
“好好看!”他向叶既明大喊。
“我也觉得!”叶既明笑起来,同样大喊着回答。
好好看,他在心里默默道,好像是他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落日。
还有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他向叶既明招招手:“你过来!”
“不来了!”叶既明笑着摇头,“鞋里会进沙!”
“像我一样,脱了!”
叶既明低着头笑。蓝调时刻已经快要过去,天即将擦黑,风更大了,把定了型的头发都吹乱,刮在身上冻得发冷。他想叫乐逍回车上,准备出发回民宿了。
看他玩得兴奋,再等等好了。
“快来!”乐逍还在催促。
他正要回复,却敏锐地发现,远处的天边好像有一堵墙,正在缓缓向他们逼近。
他眯了眯眼,仔细辨别了一会儿,借着一天中最后的几星亮光下,才终于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墙。
是沙尘暴。
“逍逍,快跑!”
第51章 ·劫后
“逍逍,快跑!”
“啊?”乐逍正兴奋,被叶既明一句大吼吼懵了头,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快跑!”
来不及做更多解释,他立刻向乐逍的方向跑去。
乐逍站在原地,还在纳闷为何原本不愿来的叶既明忽然朝他的方向发足狂奔。
不经意地扭头,他被身后快速逼近的沙尘暴吓得几乎灵魂出窍。
高达百米的黄沙果真如厚重的高墙,宛如千万匹天马在空中奔腾,扬起的浩荡尘埃。又或黄河之水裹挟泥沙倒灌天际,遮天蔽日地将万物吞没。
一瞬间,他被吓得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仿佛被牢牢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叶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透沙漠尖啸的狂风,裹挟着黄沙送到他耳边:“逍逍,快回来!”
他猛地一激灵,大梦初醒,拔腿就跑。
平静的时候,沙漠是壮丽的,赤脚踩在沙地上是新奇的、温暖的、开心的,然而当自然和人类骤然翻了脸,沙漠带来的这种种体验便立刻不复存在。
先前觉得细腻绵软的沙此刻像流沙,像沼泽,每一次行动,黄沙没过半截小腿,裤管里灌满沙,深一脚浅一脚,别说飞奔,连行走都异常艰辛。狂风在他耳边哭嚎,风沙如巨浪拍打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走。身后咫尺之遥的厚重沙尘像穷追猛打的狼群,紧咬着他不松口,好像随时都会追上来。
乐逍只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拼尽全力向不远处的叶既明跑去。
然而人怎么跑得过沙尘暴?
当漫天黄沙将他兜头包裹,能见度在几秒种内迅速下降,叶既明向他跑来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虚化,最后彻底消失在漫漫黄沙中。
在漫天的风沙里,他仿佛失明了一般,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
眼前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耳边只剩下风沙的呼啸,再看不见叶既奔跑而来的身影,再听不见叶既明的呼喊声。黑色的恐惧与夜色一同降临,狂风在他身上肆意拍打,裹挟着沙砾如同刀割。
他慌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纯粹的黑夜里,手电筒能够照亮前方的路,然而在沙尘暴的夜晚,再强的光也被风沙模糊稀释,作用甚微。
“叶既明!”
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沙割得四分五裂,破碎的声音都不知究竟能传出去几分。
“叶既明!”
他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怕走错了方向南辕北辙,更怕黑暗里的种种未知。
“叶既明!”
他只能用尽全力大喊叶既明的名字,直到嗓子里都被糊满了黄沙,沙哑充血到每一个出声的字都如利刃在喉。
黑暗模糊了他对时间和方向的概念,长久不衰的风沙吹得他浑身冷硬如铁。狂风几度变幻方向,他只好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姿势,用后背抵挡风沙,像只失怙的幼崽,把脑袋埋在自己为自己创造的小小安全区里。
在黑色的沙尘暴中,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亮陪伴着他,好像一颗遗落在沙漠里的星星。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手电筒的光倏然熄灭——手机的最后一丝电量也耗尽了。
他孤身一人,置身于茫茫大漠。黄沙滚滚,黑夜沉沉。
冰冷的风仿佛一双恶魔的手掌,亮出尖利丑陋的指甲,一点点剥离他的体温。他甚至能感受到浑身的温度正在下降,只能徒劳无功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只仙人球,妄图减少热量的流失。
叶既明还没有来……他在哪里?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
沙尘暴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我该怎么办?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身体的温度好像流失的越来越快了,他闭着眼,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祷,从阿弥陀佛到玉皇大帝,从耶稣基督到真主安拉,把自己认识的神佛通通求了一遍,让他们不要死在这里。
饥饿、寒冷与恐惧一同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产生了幻觉。
好像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正在喊他的名字。
“逍逍!”
不会是黑白无常吧,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颤抖,这么快就到鬼门关了吗?
“逍逍!”
声音听着还很耳熟,像叶既明的声音……难道还有鬼来变成叶既明的声音吓自己吗?
“逍逍!”
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已经近在咫尺……
“叶既明!”他从地上惊起,向声音的来源狂奔而去。
然后一头撞进了一双温暖的臂弯。
眼泪还来不及决堤,话语还来不及出口,身体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他紧紧抱住叶既明的腰,好像病入膏肓的人找到了救命的灵药。
“快趴下!”叶既明的声音顶着风,贴着他的耳畔大喊。
他攥住乐逍的手腕,将他拉到地面上,脸朝下地趴好。自己的身体伏在乐逍身上,一只手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替他捂住了口鼻,防止风沙侵入。
他冲锋衣的拉链被拉开了,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还带着人体的温度。乐逍的后背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心脏如不断供能的热源,向外输送着暖意。
隔着狂风大作的呼啸声,他屏息凝神,捕捉着叶既明的心跳,好像那是神的安魂曲,指引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眼前的黑暗不再盲目无边,宽大坚实的手掌覆在他眼前,五指的温度令他逐渐安定下来。
浓郁的雪松气息透过呼啸的黄沙送入鼻腔,好像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镇静剂。
仿佛躲进了自己最熟悉、最温暖的洞穴,即使洞外狂风呼啸、沙石漫天,他都不再害怕了。
大约是因为,知道洞穴足够坚固,也知道自己有足够的倚仗。
“叶既明……”他低声喊
“别说话。”叶既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传来,“会进沙子。”
乐逍依旧坚持:“叶既明……”
“给你打一百分。”
“不,是一亿万万分。”
·
风声的尖啸渐渐衰减,最后归于沉寂,夜晚的沙漠鸦雀无声。
乐逍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了两人共同的心跳,才反应过来。
沙尘暴过去了,他们活下来了。
两人从沙地里爬起身,借着星光望向彼此的脸,彼此都有一丝恍惚。
而后默契地相视一笑,彼此搀扶着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一场沙尘暴已经彻底改变了地形,原先的沙丘被夷为平地,原本的平地上又隆起了新的沙丘,只是万幸,他们没有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翻过一座新隆起的沙丘,他们终于看到了原先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黑色的光亮车漆被刮花了,成了独特的磨砂质感,摸上去有些粗糙。
直到坐进车里,打开了顶灯,两人才终于看清了彼此狼狈的模样。
却依然紧紧抱住了彼此,唇齿交缠,难舍难分。
即使吻得彼此一嘴沙子。
车载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当下的时间。
九点零七。
“竟然只过了两个半小时……”乐逍不可思议地喃喃。
从壮丽的沙漠落日,到生死一线的沙尘暴,再到如今的平安无事,竟然只有两个半小时。
短得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也长得好像已经走过了余生。
他转头看向叶既明:“你刚刚是怎么找到我的?”
叶既明笑了笑,指着自己手臂上的夜光罗盘:“这个。”
“沙尘暴来得太快,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跟着它指引的方向往西走,看能不能找到你。”他说着,又揽过乐逍狠狠亲了一下,“幸好被我找到了,宝宝。”
他没说的是,逆着大风跋涉,陷在漫天黄沙里一遍遍呼喊乐逍的名字的时候,他有多么恐惧。
幸好他找到了,他的瑰宝。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许久,才感觉自己慢慢地从沙尘暴中彻底清醒过来。叶既明发动了车辆:“回去吧,明天去当地医院做个检查,咱们呼吸道里肯定都是沙子。”
乐逍道:“你来导航吧,手机没电了。”他说着,从杂物箱里翻出了个充电宝。刚刚开了太久的手电筒,把本就电量不富裕的手机用到彻底关机了。
叶既明有些错愕地道:“我手机丢了。”
看见沙尘暴的一瞬间,他几乎未经思考,拔腿就跑,等到回过神来,手机早已经不知所踪。
此刻大约已经被埋在某一片沙丘之下了。
乐逍没忍住笑出声来,主动攀上他的肩膀,去找他的唇。
“那就在这儿过夜吧。”他玩笑道,打开了车顶的天窗。
星夜竟如此璀璨。
肆虐的沙尘暴过后,天空竟罕见地晴朗了,深蓝的夜空中缀满了繁星点点。方才的狂风过境,好像连同天空中原本的最后一丝浑浊也一齐带走了,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透明。夜幕如水洗般澄澈,每一颗星争相辉耀。亿万颗碎钻倾泻成银河的漩涡,如深海中缓缓浮动的荧光。
两人关了顶灯,将座椅放倒,并肩躺在车里,一时沉默无话,只静静看着沙漠上高悬的星夜。
一片漆黑里,只有万千星辰散发出点点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乐逍忽然开口道:“刚刚我说的‘一亿万万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叶既明轻轻笑了一下,发出一丝气音。
“那……等我们回家后,办婚礼吗?”
黑暗中,叶既明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然而还不等他说话,乐逍继续道:
“办吧,回去就跟爸妈说一下,还要发邀请函、定做礼服、联系场地……好多事情呢,肯定要忙很久。”
“对戒我来挑行不行?你都已经送我两枚了,我自己还没挑过呢。”
“度蜜月该去哪儿?去草原或者海边吧,不对,不去海边,我对沙子有点PTSD了。”
“结婚证是不是要等离婚才能更换了?之前那张照片我照得不满意,想重新照一次……”
“等等……”
叶既明对“离婚”二字也PTSD了,终于忍不住笑着打断他。
“婚礼交给我来办,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等着当最帅的新郎就行。”
“对戒你来挑,我买单。”
“蜜月去哪里都可以,哪里都不去也可以,只要你开心就好。
“结婚证……没有特殊原因应该不能更换了,不过再拍一组照片应该不难。”
璀璨的星空映照在爱人的眼底,折射出湖光万顷、波光粼粼:“只要咱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万里银河作衾,黄沙大漠作席,他们在无边风月中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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