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搓了搓脸,回了句。
“那世子怎么了?”
莫冬忍不住问。
“我……”
萧容被噎了下,故作无事挑了挑眉。
“什么怎么了,我累了,想坐一会儿,难道不成么。”
“哦。”
莫冬点头。
实则萧容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平复片刻,转头吩咐:“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莫冬应是,乖乖出去了。
等室中再无旁人,萧容方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
萧容,关键时刻你怎能如此怂。
你害怕萧王动怒,只敢用这种祸水东引的法子将秘密说出。
连这点事都不敢面对,你还放什么大话,要劝服萧王出面主持朝局。
反正有姓燕的混蛋替你挡着,你怕什么。
但此事……的确有些莫名羞耻。
萧容现在只想找个乌龟壳把自己藏起来。
乌龟壳是断然没有的。
于是萧容起身进了内室,直接脱了鞋袜,蒙着被子躲进了床帐里,并顺手把只有雷雨天或想心事时才会抱的布偶大娃娃拖了出来,紧紧抱到怀里。
萧容在床上滚来滚去,扭来扭去,快扭成毛毛虫时,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
萧容不想理会,继续扭动。
敲门声继续响。
“何事?”
萧容到底还是顶着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爬出来,板着脸问。
“世子,太子殿下来了。”
莫冬小心翼翼回。
萧容立刻将布偶娃娃一丢,穿上鞋袜,飞奔下床。
奔到一半,又停下,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不成体统的衣冠,才矜持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奚融。
奚融身上冒着热气,额上有薄汗,显然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奚融的眼睛竟是红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萧容:!!
萧容瞬间忘了自己那点事,脸色一变,问:“殿下,出了何事?”
奚融却又缓缓笑了起来。
直接抬步入室,伸臂将萧容紧紧搂进怀里。
莫冬吓得赶紧关上了门。
那双手臂是如此用力,萧容不禁困惑兼茫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奚融一惯情绪稳定,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也不过分,突然如此悲喜无常,岂能不教人担心!
“容容。”
“是三哥太傻了。”
萧容感觉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一侧肩头。
夏衫轻薄,他立刻猜出,那是奚融的眼泪。
“三哥你……”
萧容话没说完,就感觉奚融微微松开了手,但并未完全松开,因那原本圈着他腰的那只手,沿着他腰线,慢慢移动,仿佛摩挲珍宝一般,落在了他腹间玉带之上。
“你出的谜题,孤猜出答案了。”
“答案就在这里,对不对?”
萧容先一惊,接着耳根瞬间红透,又想找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哥早该想到的,三哥真是太傻了,竟然一直没能猜出来。”
奚融垂目,难得痴傻笑着。
萧容简直难为情死了,故意将脸埋在奚融胸口,哼哼问:“你猜到什么了?”
奚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萧容耳朵尖更红了。
但一贯目高于顶的萧世子岂能在此事上认输,轻咳一声,推开奚融,背起手道:“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如何不算!”
那双臂再度从后将他抱住。
萧容眼珠一转,故意问:“哦,那算多大的事?”
一般人很难招架得住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这些古灵精怪的刁钻问法。
但奚融能将这些问题拆字拆句,条分缕析。
“仅次于你,比孤还重要的事。”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萧容忍不住偷笑了下。
又问:“那要是我嫌麻烦不想留下他呢?”
环着他的臂明显紧了下。
背后胸膛起伏片刻,以沉着冷静的语气道:“自然没有问题。”
萧容转过身,抬眼打量奚融。
“这是你的真心话?”
奚融点头。
“在你面前,三哥绝不说谎。”
这确是奚融的真心话。
他永远不会强迫萧容做任何事。
包括生下他们的孩子。
虽然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到发疯。
因他能猜到,这应的确是一件很辛苦很有风险的事。
他只悔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让萧容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久。
“真是个大傻子。”
看着奚融郑重神色,萧容忍不住提起唇角。
“我要是不想要他,早就想法子把他去了。”
奚融问:“会有危险么?”
男子生子毕竟是极为罕见之事,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下来,奚融就开始担忧。
这种话题谈论起来奇怪又羞耻。
萧容尽量用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语气道:
“我父王可以生下我,我自然也没问题的吧。”
便是这种时候,他依旧如此可爱。
此前所有忧怖,惶恐,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上天那般薄待他,让他背负着可憎的异族血脉,在腥风血雨九死一生的太子位上拼杀那么多年。
上天又如此厚待他,让他在松州城里遇见了他,从此他的世界里有了光,他冷硬如铁的心有了柔软的地方。
“容容,我们成婚吧。”
奚融眼底再度泛起红意,低声道。
“唔。”
萧容高傲扬起下巴,掩盖羞燥,眼珠转了转。
“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我知道。”
奚融低头,捧起那张秀致若玉的脸,在那光洁额间落下一吻又一吻。
“放心,我会亲自向两位王爷提亲的。”
萧容被亲得迷迷糊糊,正舒服。
听到这话,骤然清醒过来。
“不行!”
萧容断然阻止。
奚融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你不愿与我成婚?还是……你心里仍怪我?”
奚融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萧容想,这可让他怎么说。
他害怕,他父王脾气那么差,会直接把奚融打出去。
“他竟敢如此说!”
牢内,崔道桓霍然睁眼,怒不可遏。
牢外的官员也垂头丧气。
本以为崔燮这个崔氏大公子主动方向身段求和,能让新君高抬贵手,放崔氏一马,谁料在新君眼里,这位崔大公子的脸面和一身才气显然不值分文。
“好啊。”
崔道桓冷笑连连。
“东宫果真还是一如既往自负。”
“我倒要看看,没有崔氏,他打算如何辖制萧氏,如何坐稳那把龙椅!”
“从今日起,你们只管闭门不出,跟着京中大族一起造势,留一个空的尚书省给他!”
第152章 良宴(四十七)
萧容紧紧捏着手中折扇,在玉龙台下走来走去。
他们说完话后,奚融立刻让萧恩引着他去了凝晖堂。
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奚融仍没有出来。
萧容不免感到焦灼。
莫冬站在一边,看着世子热锅里的蚂蚁一般,斗着胆子说:“世子若担心太子,怎么不跟过去看看?”
萧容摇头。
“你不懂。”
“我若跟过去了,反而更会激怒父王。”
他其实不赞成奚融今日就去说提亲的事。
但奚融的原话是:“萧王爷既已知晓此事,孤必须给他也给你一个交代,否则孤岂不成了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萧容只能答应。
事已至此,萧王就算再动怒,定然也不会真的将奚融如何,最多……为难一下。
会怎么为难。
萧容想不出来。
眼看日头一点点西移,天就快要黑了,萧容咬牙,正准备豁出去看个究竟去,余光便扫见奚融由萧恩引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萧容大喜,立刻快步奔了过去。
萧恩识趣退到了一边。
萧容上上下下打量奚融一番,确定奚融没有受伤,才忐忑问:“如何了?”
奚融笑了笑,实话实说:“两位王爷没有见孤。”
萧容睁大眼。
“那这么长时间你是在——”
“在凝晖堂外等着。”
“…………”
怎么说,这个结果,萧容意外之后,也有些不意外,甚至有点庆幸。
萧王现在多半正在气头上,要是奚融此刻进去,说不准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进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事。”
萧容连忙宽慰他:“此事的确得从长计议才好。”
“还是让我先去说。”
“不可。”
“此事绝不能你来提。”
奚融目光沉静温柔摇头。
“萧王爷如此做,并无过错,甚至他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
“我欺负冒犯了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还意图夺走他的珍宝,他岂能轻易答应。”
“他没让我进去,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容容,我知道,求娶你很难,非我一厢情愿能办到的事,现在的我,也远没有资格,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今日我没有继续等,只是不想让萧王爷觉得我在威逼。”
“明日我会再过来的。”
萧容一颗心刚落回胸膛里,听了这话,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明、明日还要过来啊?”
“没错。”
奚融很郑重点头。
“我必须让萧王爷看到我的诚意。”
“那……”
萧容拿扇子抵住下巴。
“那要是他让人把你赶走怎么办?”
奚融再度一笑。
“那我就去萧王府外等着。”
“我想,萧王爷多少会给我这个未来新君留几分颜面,不至于让人当街撵我走。”
“…………”
等奚融离开,莫冬看着若有所思站在原地琢磨事的世子:“天色不早了,世子要回起居室么?”
萧容摇头。
“先不回。”
回去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在外头,好歹还能抬头看会儿星星月亮转移注意力。
刚抬头,莫冬忽咦一声。
“那不是……燕王么?”
萧容正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掌心,动作一顿,循着望去,果见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正大摇大摆朝玉龙台方向走来。
龙行虎步。
身后只跟着一个莫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就往玉龙台上走。
莫冬也很警惕。
燕王怎会出现在萧王府里,还独自一人。
“容容!”
燕王人未至,声先至。
莫冬更加警惕。
想这燕王这般称呼世子未免太亲切诡异了些。
萧容转身转到一半,便突然想,这是萧王府,他的地盘,凭什么他要躲。
思衬片刻,让莫冬先退下。
莫冬不敢离世子太远,只退到了半丈外。
另一头,莫春也在半丈外停下。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燕王背着手走上前,抬头看了眼天上,笑着问。
萧容也转过身,背起手,站在高两阶的石阶上,居高临下,拿看狗一样的眼神打量燕王。
“我看什么,与你有何关系。”
燕王啧一声,抬手揉揉脸。
“真是没良心啊。”
“你把本王留下当挡箭牌,害本王挨了整整四个大巴掌,脸到现在都是疼的。本王这威仪算是彻底没了。”
“你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本王么?”
萧容眼睛何其尖,早看见他两边脸上类似巴掌印的痕迹。
方才还以为天黑看错了,此刻听了这话,一面下意识有点心虚,一面又觉得解气想大笑。
萧容忍住偷笑的冲动,扬起下巴。
“那是你活该。”
“堂堂燕王,光天白日公然做贼,简直无耻至极。”
燕王慢悠悠在阶上坐下,拍拍袍摆。
“就算本王活该,看在本王替你挨了打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坐下来,陪本王说说话。”
“你们萧王府总不至于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吧。”
萧容心想你算哪门子的客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祸水东引的做法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厚道和无耻,便很纡尊降贵走下两步,在同一层石阶坐了下去。
和燕王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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