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知罪责难逃,也无可辩解。”
萧容直接伏地叩首:“请父王责罚。”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王方发出一声笑。
“萧容,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王爷。”
莫青立刻单膝跪下。
“世子年少气盛,难免会做一些冲动之事,且说不准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
萧容声音依旧平静:“两年前,我从思过堂里逃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处置不公,偏袒外人,心中愤懑不满,我去燕北,也纯属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冒充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珍宝,也只是因为我相中了那件珍宝,又没钱买。”
“我没有任何苦衷,也没有任何人逼着我去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愿,主动,且精心筹划。父王若想知道我是如何混进燕北大营,又如何进入燕王中军大帐行刺的,我也可以毫无巨细讲给父王。”
“我知道,今日因我所为险些连累父王和整个萧王府,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父王若想知道得更清楚,直接把我关进思过堂里审或者废了我这个世子也是可以的。”
“够了!”
萧王终于含着几分沉怒打断了他的话。
几乎怒极反笑道:“萧容,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莫春。”
萧王直接唤了声。
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莫春应声上前。
萧王面沉似水,指着跪在下方的少年道:“三十鞭,给我打。”
“王爷!”
莫青脸色一变。
近卫执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刑鞭,三十刑鞭,岂是世子一个文弱少年能承受的。
莫青恳求道:“王爷,今夜还有犒赏晚宴,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去附近的慧济寺祈福,世子若是受了伤,还如何出席宴会,如何陪同陛下进香。”
“三十鞭便走不动路,他也确实不必再做萧氏的世子了。”
“打!”
萧王罕见如此暴怒。
莫青岂敢再多言。
只怕自己再多说,会更加激怒王爷,只不免担忧看了眼仍伏跪于地的少年。
萧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起身,紧抿唇,将外袍脱掉,丢到一边,便重新伏跪于地,一副坦然受刑之姿。
莫春见王爷背对帐门,负袖而立,一掌紧握成拳,显然心意已决,不再更改,也只能从腰间解下了刑鞭。
“王爷。”
一片死寂中,守卫声音忽在外响起。
“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求见。”
萧王直接道:“本王现在没工夫见他,让他等着。”
“萧王爷!”
公孙羽却是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硬闯了进来,见到帐中情形,立刻俯身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有桩紧急军务需要呈报王爷,实在耽搁不得。”
萧王转过身,看了眼莫青。
莫青会意,立刻带着众守卫一起退下。
公孙羽方低声道:“临行前,我们王爷特意让末将转告萧王爷,之前燕北的事,都是误会,希望王爷不要为难世子。”
萧王冷笑。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也敢擅闯本王的营帐,这便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
“本王的家事,又何时轮到他燕王来置喙!”
“既然是误会,今日之事,他又作何解释!”
公孙羽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想得到,当初刺杀王爷的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
难怪他总觉得那小郎君的眉眼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这小郎君的长相,的确有些萧王年轻时的神韵,但在萧王的端方俊雅之外,多了许多慧黠灵秀。
萧王世子,竟跑到燕北去刺杀王爷,此事如何不令人震惊。
看王爷那样子,分明早就猜出了萧王世子身份,难怪遇刺之后,会对萧王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与崔氏做交易,也要将萧王世子抓到手里。
可在听说崔氏欲请拿刺杀一事做文章,趁着夏狩之机,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继而攻击萧王时,王爷却又一反常态,命他立刻赶来京都,阻止此事。
甚至特意嘱咐他见了萧王面后,一定告诉萧王,不要为难萧王世子。无论萧王如何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要反驳。
堪称喜怒无常。
连他都有些闹不明白,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总之,请王爷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我们王爷本意。”
公孙羽只能再度言辞恳切道。
萧王面上嘲意更重:“他是什么意思,本王并不关心。”
“你只需告诉他一句话,他若真铁了心要与崔氏沆瀣一气兴风作浪,本王奉陪到底。”
“莫青,送客。”
莫青一直守在帐外,闻言应是,进帐请公孙羽出去。
公孙羽也知多说无益,再施一礼,告退。
萧王默立片刻,摆手,示意莫春退下,方看了眼始终沉默跪着的少年,目中诸般情绪翻涌,道:“今日就算了,回府后,自己去思过堂罚跪。”
萧容恭敬应是,起身穿好衣袍,出了帐后,便见公孙羽仍立在帐外不远。
“世子。”
见他出来,公孙羽立刻走上前。
“方才萧王爷没再为难世子吧?”
萧容冷冷看着他,仿佛听到笑话。
“这与你有何干系。”
“你到底想作甚?”
“你以为你假惺惺的说几句好话,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公孙羽叹道:“在松州时,是我们行事太粗鲁,对世子无礼了,还望世子勿怪。”
萧容略抬起下巴,背起手,施施然一笑,道:“这就有些好笑了,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从未去过松州,与你公孙将军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孙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公孙羽点头。
“是末将一时糊涂失言了,世子勿怪。”
萧容打量他一眼,收起笑,淡淡道:“你也再转告他一次,他恨的人是我,要杀他和他那个废物太保的人也是我,有什么事,只管冲我一个人来,他若再敢对我父王或萧氏不利,我决不饶他。”
说完,少年径直扬长而去。
独留公孙羽立在原地暗暗摇头叹气。
王爷一面和崔氏打得火热,一面让他来息事宁人,平息萧王怒火,还直接大度宽恕了萧王世子刺杀他的事。
简直是把他扔在火上烤。
“公孙将军。”
这时,一名崔氏仆从过来,恭敬与他行礼,道:“尚书令问公孙将军是否已述职完毕,若已完事,请公孙将军到帐中一叙。”
公孙羽点头。
“走吧。”
“殿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停止追查严鹤梅遇刺一事了,眼下只各派了一个司事应付公事。”
周闻鹤进帐,将探查到的情况禀报到奚融面前。
宋阳一直在焦灼等消息,闻言略有意外。
“那崔道桓竟也答应么?”
周闻鹤道:“听说是萧王的意思,萧王说,一个罪官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免得惊扰了圣驾,让大理寺暗中查访便可。大理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敢大张旗鼓张罗追凶的事。崔道桓今日吃了大瘪,只怕也没有太多精力深究此事,他眼下最着急的恐怕是怎么保住严鹤梅的命。”
宋阳惊魂甫定松出一口气,只恨不得当场去拜佛感激佛祖保佑。
奚融自案后抬头,若有所思。
大约上午在猎场消耗了太多精力,回帐后,萧容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开始犯困,一觉睡醒,已是晚宴时辰。
今夜是犒赏晚宴,除了随行百官,所有在此次狩猎中表现优异的将官也在宴席之列,只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尚书令崔道桓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
燕王坐镇北境,手握大安战斗力最强大的骑兵,公孙羽虽然明面上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没有多少交集,但崔氏与燕氏结盟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而魏王和崔氏一派官员,都很积极去给这位看起来颇凶神恶煞的燕王第一猛将敬酒。
这是宴席上的礼节,无人可以拿此做文章。
萧容今日着银衣,少年仙姿琳琅,玉质无双,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落座后,应付了几句寒暄,看向不远处空着的一处席位,视线不禁顿了下,撑起下巴,装作不经意问莫冬:“这么重要的晚宴,太子竟没来么?”
莫冬道:“听说太子身体不适,向陛下告了假。”
萧容一愣。
“身体不适?”
“是,太子今日误入陷阱坠马,听说受了不轻的伤。”
萧容不免有些神思不属,随便喝了两盏酒,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因为皇帝和百官都在鹿台上参宴,猎场反而很寂静,只有巡逻侍卫走动声。
萧容早已将此间地形熟记于心,扫视一圈,绕开守卫,回到帐中,取了一顶幕离,到无人处戴上,借着夜色树丛遮掩,迅速往斜后方一处隐在稀疏林木后的营帐而去。
月色疏疏如雪。
东宫营帐外,一片肃寂。
姜诚正抱剑守在帐外,远远看到一道隐在黑色幕离下的人朝自己走来,登时露出些许警惕之色。
“是我。”
“你们殿下在么?”
那人影竟直奔他面前,很低声道了句,接着迅速掀开幕离一角,露出张秀致无双的脸。
姜诚猝不及防,一愣,讷讷点头。
“让我进去。”
“……哦。”
姜诚愣愣掀开帐门。
等终于回过点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帐中。
姜诚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登时一头冷汗跟了进去:“不行,小——你不能——”
晚了。
奚融帐中只点着半数灯火,灯光有些昏暗。
昏暗灯火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席上,却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文士袍,手握羽扇,是宋阳,另一个,却是一名武将,身上披着件玄色斗篷,但因在室内,此人并未将自己捂得很严实,因而隔着斗篷,能隐约看到内里的禁军服饰。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帐中三人亦是一惊。
姜诚心知大事不妙,直接跪下请罪。
宋阳惊疑不定望着面前通身都遮在幕离里的一道黑影:“这位是……”
萧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撞见奚融在此密会禁军将领,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奚融的声音陡然在后响起。
“今日就到此处吧。”
奚融平静看向下首二人。
“孤来了朋友,需要招待一下。”
宋阳看向帐中不速之客的目光越发多了惊疑。
“好。”
那名武将先站了起来,抱拳向奚融恭敬施一礼,复用斗篷将脸遮住,由宋阳引着往外走去。
“你也先退下吧。”
奚融朝姜诚道。
待帐中再无其他人,奚融方将视线落在那玄色幕离上,道:“世子撞破孤此等密事,就想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大合适?”
萧容只能头皮发麻转过身,掀开幕离,作出镇定模样,微微一笑:“殿下。”
奚融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世子作此装扮,是过来与孤私会么?”
“…………”
既然来都来了,说走错路走到人家帐子里好像也没人会信。
萧容只能继续保持微笑:“殿下说笑了。”
“我是听说殿下受了伤,过来看看殿下。”
“是么?”
奚融眼底顿时多了缕柔色。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不过世子既然来了,就劳烦世子帮孤上一下药吧。”
不等萧容开口发表意见,他径直转过身,将上身衣袍脱掉一半,露出一侧精实的肩臂,其上血淋淋一片,似被荆棘刮出的痕迹。
萧容神色一变。
“怎么这么严重?”
帐中烛火昏暗。
奚融眉骨显得有些暗有些阴郁,道:“这不是世子给孤的建议么?”
萧容一愣。
他是给他这个建议了,但没想他做得如此逼真啊。
转念一想,萧容很快明白,一般情况下,奚融的确没必要将伤口伪装得如此逼真,但今日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射杀严鹤梅。
万一追查起来,只有如此,才能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坠入陷阱,无力做暗杀这种事。
“殿下何必如此呢。”
“为了我这样无情的人,不值得的。”
“下次,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萧容跪坐到席侧,拿起案上干净的棉布,一点点仔细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污,轻声而诚恳道。
奚融喉结随他动作无声滚了下。
没有回应他这一句,而是忽然转过头,笑问:“世子很愧疚么?”
萧容点头。
奚融却道:“孤不信。”
71/152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