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来,太子的嫌疑可以暂时洗清,至于北蛮欲孽之事,便由大理寺会同刑部一起查证吧。”
“北蛮欲孽之事,不可小觑,太子,你也暂留在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做完调查,再行离开。”
奚融应是。
两部官员亦起身应是。
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依次退下。
出了明正堂,崔道桓方饶有兴致与萧王道:“彻夜弈棋,当真是好兴致,真是没想到,世子与太子竟有如此深交啊。”
“不过,老夫不得不多嘴说一句,东宫城府深沉,性情狠辣,可不是晋王那样乖觉听话的,世子年少,难免受人蛊惑,萧王爷还是及早防微杜渐为好。”
萧王淡淡道:“萧氏内部的事,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免得尚书令鬓边又平添白发。”
——
烈日当空。
萧皓过来时,萧容正直直跪在英华堂外空地上。
仆从早已远远避开,空荡的玉龙台上,只见少年一人身影。
萧皓叹口气,直接进了英华堂。
萧王背对日光,站在室中。
“景明,这是——”
不等萧皓说完,萧王便冷冷道:“让他跪着,谁也不准开口求情。”
萧王语气里是罕见的沉怒。
萧皓不禁又叹一口气。
“事情我已经听说,容容所作所为是不妥当了些,但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我听说夏狩时,容容被猎犬围攻,太子曾出手相助,兴许他只是为了报恩而已。何妨先把他叫进来,问问情况。”
萧王道:“是报恩还是私心,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萧氏世子,无论何时,都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族叔不必再多言了,今日我让族叔过来,是通知族叔一声,明日,我要动族法,劳烦族叔去准备一下吧。”
萧皓面色微变。
见萧王面沉如水,断无转圜余地,不禁心情沉重出了英华堂。
在堂外站了片刻,他来到萧容面前,语重心长开口:“容容,去好好和你父王赔个罪,说点好听话,就说你知道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萧容抬起头,笑了笑。
“叔祖好意,我心领了。”
“叔祖年事已高,别再管我的事了。”
萧皓摇头,面露无奈。
“容容,你说说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你不是很会说好听话哄人的么,就连你师父那个老古董都常夸你嘴巴甜,怎么一到了你父王面前,就半句也不会说了,他毕竟是你父王,他——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你这样总与他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在这方面,你得好好跟三房那两个学学才是。”
萧容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好好想想叔祖给你说的话,别由着性子来。”
见短时间劝不动,萧皓只能叹息着先行离开了。
午后,军中将领陆续抵达,参加议事。
今日之事早已传开,看到独跪在英华堂前的萧容,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过去,进入了议事堂。
萧玉霖与萧玉柯也随后到来。
萧玉霖一愣,经过时,与萧容轻施一礼,方走过去。
萧玉柯难得见萧容如此落魄模样,特意落后一步,停下来,得意挑起眉毛:“萧容,身为萧氏世子,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搞不清楚,也不怪四叔罚你。”
“那日我就觉得那侍卫眼生不对劲儿,没想到果然有猫腻,玉龙台重地,你也敢带外人进来,你当真以为萧氏的族规是摆设么。”
萧容一扯唇角,懒洋洋一掀眼帘。
“萧玉柯,我就算跪在这里,眼下也还是萧氏的世子,看来上次只打了你一巴掌,还是没让你记住教训。”
“你若再管不住你那张臭嘴,我是不介意再替你们三房教教你规矩的。”
莫冬就站在一侧,听了这话,立刻走了过来。
“我现在不跟你争。”
想起上次的事,萧玉柯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趾高气扬之态。
“反正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说完,萧玉柯轻哼一声,转身往议事堂内走了。
萧容面无表情垂下眼睑。
“属下去取些冰饮来吧。”
看萧容脸色有些难看,莫冬道。
萧容摇头。
“不用。”
因为白日风波,今日议事堂内气氛到底比往日凝重。
待众将依次汇报完事务,已是暮色四合,外面忽然传来隆隆雷声。
张禾立刻起身道:“王爷,外面要下雨了,不如先让世子进来吧。”
在座不少将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见状也第一时间起身附和。
萧王默了片刻,却未做理会,直接看向萧玉霖。
“说一下你这边的进展。”
众将见状,也只能坐了回去。
只是片刻功夫,伴着一道沉闷响亮雷声,外面雨声大作,瓢泼大雨顷刻落了下来。
玉龙台台高数丈,雷声自然比别处更为清晰响亮。
萧容脸孔一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十分惨白,不禁狠狠抖了一下。
“世子!”
莫冬见状不对,立刻问:“世子怎么了?”
“没事。”
萧容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克服掉这折磨了他许多年的恐惧。
只是打雷而已,根本死不了人。
是他太胆小,太小题大做了。
只因为六岁那年,不小心在寺庙后山里见一道雷劈断了一棵树,引得大片林子烧了起来,从此就害怕起打雷这种事。
说出来只怕都会引人发笑的事。
没事。
不会有事。
萧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总会有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他不能每次都回避,要是遇着在雨中举行祭祀典礼怎么办,他总不能当场失态,这世上,不会有人都那样惯着他。
萧容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抖得越发厉害。
又一阵可怖雷声奔至,伴着劈裂天幕的闪电,萧容扶住落满水的地面,在雷鸣混着电鸣在头顶炸响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他不会真的被吓死在这里吧。
那也太丢人了。
最后一个念头,萧容如此想。
直到一双手,将他紧紧拥进一面坚实而滚热的胸膛。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滚热的温度包裹着他。
萧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脸孔。
是奚融。
“对不起,容容,我来晚了。”
奚融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惊痛,低喘着气道。
萧容确定没有看错,第一反应是将奚融推开。
“殿下,我说过,你不要再来这里。”
“你快走!”
“容容,我不会走的。”
奚融神色平静而坚决。
“我陪你一起跪。”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怎能让你独自面对。”
————————
明天应该差不多还是这个时间,找一下日更的节奏,有事或卡文会请假。
第94章 京都(三十八)
“殿下不能跪在这里。”
一道苍老身影自后传来。
是萧恩撑伞走了过来。
老内侍颇是疼惜看着已经被雨淋透面色苍白的萧容,视线才落到奚融身上。
“殿中若真为了我们世子好,应该离开才是。”
“殿下这样不计后果来到这里,除了会让世子吃更多苦头,是毫无用处的。”
“没错。”
萧容焦急看向奚融。
“殿下,算我求你,你快些离开,好不好?”
奚融却缓缓摇头。
“容容,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语罢,他起身,竟是弯下身,郑重朝萧恩施了一礼,道:“孤有很重要的话,想当面与萧王爷说,还望总管替孤通传,孤感激不尽。”
对方这态度,不可谓不谦卑。
萧恩于雨中注视奚融片刻,最终点头道:“我试一试吧,但王爷会不会见殿下,我一个奴才,是做不了主的。”
萧恩将手中的伞递给莫冬,让他替萧容撑着,便往议事堂方向走了。
萧容从白日跪到晚上,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伴着又一道雷声滚过,禁不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
奚融不由分说把人抱起,往不远处一处凉亭而去。
萧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了过去,在亭中石凳上坐了,才抬起眸,道:“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好些了么?”
萧容点头。
莫冬收起伞,沉默跟了过来,在凉亭外守着。
偏过头,就见那位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正屈膝蹲在世子面前,给世子拧着已然湿透的宽袍。
水痕溅满那双绣着金色蟒纹的靴面,对方亦浑然不觉。
不多时,萧恩从议事堂走了出来。
“世子,太子殿下,随老奴来吧。”
萧恩来到凉亭外,道。
两人跟着萧恩一道进了英华堂。
堂中烛火明曜,只有萧王一人负袖站着。
萧恩很快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越发显得室中寂静。
奚融直接展袍跪了下去。
“殿下!”
萧容一惊。
萧王慢慢转过身,眉目蕴着冷光,语气极为冷淡道:“殿下是君,屈尊来跪本王,本王承受不起。”
“请殿下起来吧。”
奚融纹丝未动,恳切道:“孤今日擅自闯入玉龙台,非有意冒犯萧氏与王爷,而是想亲口向王爷说明这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孤与世子确在松州已经结识,且并非一般浅交,是孤见色起意,对世子起了爱慕之心,并引诱世子,与孤产生了情谊,为了接近世子,孤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世子与孤相交时,并不知孤真实身份,只以为孤是一游方商客。”
“回到京都,孤无意在冠礼上撞破了世子身份,并忍不住去芙蓉园找了世子,世子约了孤在茶楼相见,当时便态度坚决要与孤断绝关系,是孤心中不甘,不断以旧情相挟,逼迫世子,世子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为孤做事。”
“孤的处境,王爷是知晓的,说实话,能攀附上萧氏的世子,于孤而言,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孤岂肯甘心放手。”
“但今时今日,孤已经想明白了,胁迫来的东西,终究不是孤自己的,这一切事,都是孤的错。孤知道,王爷需要给晋王、王氏甚至是萧氏族内一个交代。”
“孤今日来此,只想恳求王爷一件事,所有责罚,让孤来承受吧,请王爷勿要再为难世子,在这一切事中,世子是无辜的。”
“孤以性命起誓,今日之后,再也不会以旧情要挟世子,更不会再打扰世子。”
语罢,奚融叩首于地,以太子身份,叩行大礼。
室中静得可怕,一时唯剩窗外传来的雷声与雨声。
萧容怔怔望着奚融。
萧王视线在奚融背脊之上定了片刻,淡淡道:“殿下的话,本王听明白了。”
“不过,萧氏有萧氏的规矩,任何外人,都无权干涉萧氏内部事,更无任何人,可代萧氏子弟受罚。”
“看在夏狩时,殿下曾救过萧容一命的份上,今日之事,和以前之事,本王都可以不计较,殿下请离开吧。”
奚融于雷声中缓缓抬起头。
平静而笃定道:“若王爷不肯答应孤的请求,孤是不会离开的。”
“孤记得,幼时孤与父皇一起在北蛮为质,是王爷不畏艰险,四方周旋,护孤与父皇周全,孤那时虽年幼,但心中一直感念王爷恩德。”
“王爷不答应孤的请求,孤便永远会记得,世子是因孤而受过,孤会永远无法释怀,孤想,这应该也不是王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萧王沉默良久。
道:“你走吧。”
“如你所说,本王不会再为难萧容。”
“孤谢王爷成全。”
雷声隆隆作响。
奚融再度磕了个头,起身,直接掉头往外走去。
室门打开。
萧恩让侍卫撑了伞,亲自送奚融离开玉龙台。
奚融再未回头。
萧容站在堂内,静静看着那一道玄色消失在雨幕中。
萧王道:“你的事,本王也不会再追究,回去吧。”
萧容应是,没再多言,也退了下去。
当夜,萧容便受了风寒,发起高烧。
莫冬要去请医官,被萧容阻止。
“给我端碗热汤就行。”
萧容道。
莫冬立刻去煮了碗姜汤过来。
萧容喝了小半碗,出了些汗,情况果然好转一些,只是脑袋仍昏昏沉沉的。
躺回床上,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又将玉枕下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亮。
萧容告了假,又喝了些热姜汤,继续蒙头大睡。
再醒来已是午后。
“外面怎么这么吵?”
萧容趿着鞋子来到外间,问闻声进来的莫冬。
莫冬道:“似乎是那个王老夫人和三爷一起来了。”
萧容没再多问,吃了些萧恩让人送来的粥食,继续睡。
87/152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