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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在他说话时一直盯着他的神情,似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样子松懈下来。
他还是不回答,只是愣愣地看了顾祁让一会儿。
然后他说:“哥哥,你好疼好疼顾珠的,是不是?”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解释和辩驳更有力,打的顾祁让心脏酸痛。
他又想起被顾珠要求扔掉他买的甜品时,不舍地捧着那盒梦龙卷的姜满。
他是连一盒甜点都没给姜满买过的哥哥,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向自己做解释?
姜满也的确没有解释,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怀疑什么呢,哥哥?人是会说谎的,不值得相信。监控视频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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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视频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顾祁让看着手里的芯片,重复姜满这句话。
他眉眼一利,走出去找到涂知愠。
涂知愠正捧着开盖的保温壶发呆,里面是给姜满凉着的热粥。
没有焦点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染血的小方片,他的Alpha儿子正举着这东西问他:“能不能看出这个芯片带不带实时监控功能?”
涂知愠有轻微洁癖,避过了芯片握着他的手腕翻转观察:“联邦四代内置型芯片,内存够大,可以做二十年的实时监控录像储存。”
说完他抬头看顾祁让:“哪里来的?”
顾祁让和他对视:“姜满的腺体里。”
涂知愠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徒手接过芯片:“我去检测一下。”
顾祁让拦了一下,叮嘱他:“是姜满自己交给我的。里面如果有东西,等他醒来问过他再看。”
涂知愠走了。顾祁让垂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血渍。
“他主动给你的?”唐瑾玉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抬头去看才发现,Alpha抱臂倚在医院白色墙壁上,不知道已经站在这儿听了多久。
顾祁让皱眉:“他还在昏迷,你放他一个人待着?”
姜满迷迷糊糊醒来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后就又昏过去了,这会儿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
唐瑾玉是出来换药的,他伤口这两天缝了又绷,不出意外地感染了,疼的厉害又不停出血,不处理好了他连等会儿姜满醒了给人喂水的力气都没有。
用不着和顾祁让解释:“顾薄云还在里面。——是他主动交到你手里的?”
他现在连声顾叔都不愿意叫了,顾祁让想。
“是。”
唐瑾玉脸色晦暗。
他当时离姜满最近,他的身份也离姜满最近。
这样的东西,姜满却不肯交给他保管,是不信他?
那顾祁让又可信在哪?姜满对这个哥哥一向避之不及,又怕又躲,没见他们有什么平和相处的时候。
难道说,他搞错了?在顾家和他老婆发生关系的不是那对老贱人,是眼前这个多年兄弟,这个年轻点儿的贱人?
唐瑾玉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他在乎,在乎得要死,一想到姜满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不是他留下的,他的omega被别人染指不止一次,他就疯得想杀人。
可是再疯也得克制。从姜满的反应来看,最多也只是诱女干,他是配合的。那就没有立场去清算,否则若顾家人反咬一口,受害的只会是姜满。
唐瑾玉在姜满进训诫所的那一年,连西山到训诫所的路上有几颗绿化树都能背下来。
可是他一次也没进去过。
是他自己点了头同意送姜满进训诫所,是他自己违背承诺,也觉得姜满犯了错。
训诫所就不会碰姜满吗?同样是施加在身体上的责难,他和送自己老婆给别人欺负的绿毛龟有什么区别?
唐瑾玉千万次地尝试说服自己,是姜满出轨了,只要一年,过了一年受够教训的omega就会回到他身边。
没用。他根本不敢走进去,去看姜满在里面是怎么接受训诫,又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自己。
这会是姜满更愿意相信顾祁让的理由吗?再怎么不好相处的哥哥,也比他这个丈夫来得可靠。就像姜满义无反顾拿刀想要杀他——真是只是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被胁迫要离开他而已吗?
姜满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和立场,去恨他啊。
唐瑾玉问这个问题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顾祁让能听出来。
但他比谁都清楚,姜满不可能是因为信任他才这么做。
那是个连他做出来的甜点都不敢吃的omega。
至于芯片交给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姜满给他这枚芯片时,对他做出的口型是——顾珠。
omega觉得,如果是和顾珠有关,他的哥哥一定会慎重再慎重。
顾祁让也终于明白,他去找姜满要答案时,姜满突如其来的那一句“你好疼顾珠的,是不是”,是为了什么。
唐瑾玉不是丈夫,是要远离的人。顾祁让自然也不是哥哥,是别人的哥哥。
——————
涂知愠拥有工建局配备的数据检测仪器,目前是联邦最优级别。
他把那枚芯片擦拭干净,放进读卡器。
显示屏上出现进度条,字幕是“正在读取中……”。
涂知愠紧握着的手这时才松开,从撑在桌面上的紧绷姿势里调整过来。
也终于注意到自己染血的掌心和袖口。
他盯着这点儿暗红色发了会儿呆。
看起来很脏,还能嗅到腥味,他却第一次没心思去清理。
这是姜满的血,来自最脆弱的腺体。
他和唐瑾玉一起赶到的训诫所,进去时就已经来不及,姜满对自己动手比上次对唐瑾玉动手更狠,腺体是一整个剖出来,连抢救的可能都没留下。
刺目的血红色笼罩着那个纤薄的omega,他雾色的长发,柔媚漂亮的脸蛋,白皙细长的手指,似乎都在刹那间失去了光泽,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一起流逝,离开他的身体。
可是他在笑。
涂知愠看见了他被痛苦扭曲的脸上,那抹畅快真实的笑意。
比姜满从前任何一次在他面前有过的笑,都更艳丽更有存在感。
涂知愠觉得有种被击打中的刺痛感,也不止是刺痛。
有什么在他心下翻腾,在他一边为姜满此刻的决绝和痛苦心疼时,悄无声息漫上来,盛上了他的眼睛。
他那时看着姜满的目光,一定不属于一个父亲,也不止是为有过肌肤之亲的孩子感到痛心那么简单。
袖口的一点血渍已经凝结,涂知愠鬼使神差抬起来,嗅了嗅。
姜满那时闻到的,也是这样带着腥气的铁锈味吗?
还是,脱离了腺体掌控的,omega从出生起从未拥有过的,自由的味道?
好厉害的孩子,不只是勇敢了。他生长到这样的地步,简直挣脱了涂知愠的想象。
记忆里那个羞怯掩盖着脏污衣角想要被他抱的姜满;推别人下楼却不敢面对惩罚的姜满;出轨了恐惧被送进训诫所的姜满,一点一点都变得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父亲的挑逗下主动亲吻上来的姜满;把刀刃送进丈夫胸口的姜满;敢拿着父亲和他有过肉体关系来威胁人达到目的的姜满;最后到亲手剖下自己的腺体,还在笑着说“我送给你”的姜满。
怎么会如此,如此的……
涂知愠盯着那道读取进度条,不自知地滚动着喉结。
作者有话要说:
这老变态
第42章 他就是怪过唐瑾玉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的嘀声在响着。
顾薄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两夜没合过眼了,从唐瑾玉被姜满捅进医院到现在。眼里不可避免的有了血丝,眉梢也带了疲态。
姜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就算醒了,医生说也不知道生命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失去腺体带给omega的损伤不可想象,从此以后他的每一天都走在钢丝上,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是人生的终点。
门被推开,打断他的思绪。是唐瑾玉回来了。
顾薄云出事到现在没抽出空,现在才想起来质问他:“人不是从警署接回去了,为什么又落到训诫所手里?”
唐瑾玉有些撑不住,也坐下来,手指关节抵在太阳穴上:“还不是你找的腺体专家,那个邻津,他把姜满从顾家带走了——你用人之前都不查底细的吗?”
顾薄云当然查过,邻津的背景没有问题。现在看来是有人帮他伪造了,但就算是这样——“他一个人不可能过得了家里的安保系统,谁在帮他?”
唐瑾玉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爷爷。”
他手术后拖着崩裂的伤口也要走一趟,就是为了安抚家里人。
消息也不出意外早就到了唐元帅耳朵里。
他同意唐瑾玉说的,不追究他孙子差点死在枕边人手里这回事。
条件是唐瑾玉和姜满离婚。
谁也不可能放自己家的独苗和一个杀人凶手躺在一起。
唐瑾玉不肯,说什么也不肯。
他咬牙挺着术后虚弱的身体,又挨了爷爷一通鞭子,还是不肯。
“我老婆跟我闹着玩儿呢,您老别操心了。非得追究他或者逼我俩分开,用不着他下一次动手,您马上就能丢个孙子。”
被溺爱长大的孩子总是有这样的底气,最大的把握就是家人放心不下的自己。
可是唐瑾玉忽视了爷爷除了是他的爷爷,还是曾经说一不二的联邦元帅。
爷爷舍不得他,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姜满下手。
他又害了这个omega一次。
“你呢?联邦对你这次行为定性和处罚是什么?”
他问顾薄云。
“失职和违反公民义务,暂定的处罚结果是停职察看。”也不在意料之外。联邦不可能直接把一个有实权的议事长撸下去,但顾薄云这样明显地和上层宣战,还挑了训诫所这个敏感地带,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接下来就是博弈,顾薄云留在桌子上的人会为他争取时间,是联邦先找到能替代他的人,还是顾薄云手底下把着的领域先崩盘到联邦控制不住的地步,就全看顾议事长这些年的积累了。
说来很可笑。他们这一群人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唐瑾玉这也算是和唐家闹崩了,顾家父子俩都踩在了高危线上,只留了个涂知愠做保底,免得失败后家里剩的几个孩子无人可靠——结果都不如姜满这一刀来得痛快。
这真是彻彻底底地了却后患了,没有超A级腺体,自然也就没有了训诫所的纠缠。
只是代价如此高昂,顾薄云看着病床上苍白如纸的omega,想不出怎么才能修复他残缺脆弱的身体。
姜满还这么年轻,他的孩子今年不过二十来岁。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在痛苦中枯萎,不知何时就彻底衰败下去。
——————
姜满是在晚上醒的,缓慢睁开眼时对上了三双眼睛。
有点吓人。
是顾薄云,顾祁让和唐瑾玉。
顾至瑜去和学校请长假了,涂知愠在家折腾芯片,剩下三个就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熬得眼里全是血丝,很难不惊悚。
唐瑾玉立刻上前更换了营养液输送的流速,半跪在病床边摸了摸姜满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加镇痛泵?”
姜满摇头。他有点艰难地环视了一圈病房,然后问顾薄云:“你们身上,没有……没有监视装置吧?”
顾薄云不知他所云地摇头否认,旁边的顾祁让却听懂了:“没有,这间病房里也没有,这里是顾家的地方。”
姜满嗓子有点疼,忍不住咽了咽才继续开口:“芯片……”
“爸爸拿去做检测了,不会不经你同意看里面的东西。”
唐瑾玉根本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只顾着给姜满喂水。他一手扶着omega后背把病床摇起来,一手动作很轻地把温水送到人唇边:“喝两口再讲话。嗓子疼不疼?等会儿再让医生过来看看,你昨晚有点低烧。”
姜满乖乖就着他的手喝水,喝完还咳了两下,唐瑾玉就半抱着人在怀里,给他一下一下地顺后背。
感觉好很多了,姜满的视线又去找顾祁让:“可以先还给我吗?现在就还给我,可以吗?”
顾薄云立刻给涂知愠发消息,让他把芯片带回来。
放下通讯器后他没急着问芯片的事,先问了腺体:“我能得到一个解释吗姜满,为什么要剖腺体?”
他们已经从顾祁让那里得知无声门的事。不必亲眼看见视频,只是耳闻就足够Alpha们攥破了掌心。
也因此,顾薄云想不通,训诫所一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放弃自己珍贵的腺体?
姜满说先等一等。
omega靠在丈夫怀里,说话都带着气声,但还是有问有答,说等一等,都可以告诉你的。
他在等芯片。
他并不放心芯片在他们手里。
顾祁让和顾薄云都能想到这一点。
只有唐瑾玉不在乎,他一直低头眼也不眨地看着姜满,像是这个单薄的人随时会在他面前消失一样。谁也没看见,这个Alpha的手贴在妻子后背上,颤抖地抓住了一缕发尾,不敢松手。
涂知愠很快把芯片送来,交到姜满手里时,他很用力地看了一会儿这个孩子,确认这场劫后余生的真实性。
姜满不在意他的目光,点开芯片的内置光脑查询一番,确认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密码进入页面也没有登录过,才放心地收起来。
他捏着拳抵在唇边又忍不住地咳嗽了两下,给苍白的唇染上了一点含在内侧的艳色,才微喘着开口:“因为腺体……腺体里有芯片,不取下来的话,就拿不到。”
“训诫所不会检测不出你身体里有监测装置,你是怎么瞒过他们的?”涂知愠了解联邦的检测技术,立刻想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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