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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永远,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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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找你的笛子老师上线下课?”
顾薄云皱着眉放下手里的茶盏:“我没怎么没收到消息?”
姜满双手交握垂放在身前,低着头,声音很小:“是我提的,线上课程效果不太好,我想线上面对面授课会不会好一些……也想试一试自己出门,以前从来没有试过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仿佛觉得自己提的是非常过分的要求,所以很惭愧似的。
顾薄云没办法在他这幅样子面前反驳他,虽然是很值得反驳的——怎么没有过?姜满十五岁就敢一个omega离家出走,还跑到下城区去杀了个人。
他联系了乐器老师那边,对方给出的回复是的确有线上授课这个安排,他们有专门的演出大楼,线上授课可以设在里面,也方便在演出厅现场感受。不过也有上门授课的服务,只是姜满自己选的是前者。
顾薄云收起通讯器,手肘撑在膝盖上扶了扶额。
他在犹豫——太不安全。即使派足够的人跟着,姜满现在在联邦的处境也太多未知危险。最稳妥的方案当然是他亲自陪着去,但看姜满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
也许omega已经开始厌倦这种身边总能看见他们的日子。也情有可原,顾薄云不能明晰姜满全部的想法,但如果他和姜满易地而处,他也不会想看见自己。
素来雷厉风行的议事长撑着额头沉思好一会儿,久到姜满以为一定会不了了之的时候,他开口了:“可以。”
顾薄云说:“你自己去,但要有人跟着你。”
姜满惊讶地抬眼,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
顾薄云就站在阳台,眼看着送姜满的车出了顾家的院子。
然后他回过身,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的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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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是在进了演出大楼后溜出去的。
不会有什么地方比无声门的管控更严密——也就不会有什么地方是他完全不可能逃出去的。
然而成功逃出去之后,姜满又站在街上迷茫了。
邻津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叫他自己找个地方再做个全面的腺体检查,有关生殖腔也好好查一查。
去哪里查呢?主星球的医疗基本被顾薄云和唐瑾玉瓜分,他去哪里都会被这两个人知道的。
如果去不入流的黑诊所就更危险了,他如今的腺体等级也很高,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
姜满最后只能破罐破摔,找了一家不隶属唐顾两家的中型私人医疗,至于这医院背后是不是也有那两个人持股,他已经顾不上了。
私人医院的检查结果总是出得很快。
姜满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呆呆地站在门诊室外的走廊上。
他的右手掌心放在小腹的位置,正在不自知地颤抖。
第88章
不会有太多的时间拿给姜满发呆,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惊天巨雷砸在他身上的时刻。
顾薄云很快就会找过来——他需要在回到那群人的掌控范围之前,把这个“意外”解决掉。
在姜满的世界里,天地已经颠倒了一个轮回。但事实上不过过去了几个呼吸的瞬间。他捏紧了手里的报告单转身又回了诊室,声音很清晰。
“打掉。”
这个omega没有一点犹豫:“我要打掉,今天就手术,现在就做,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里是私人医院,只要你给钱就可以。
但,他的看诊医生重新回看了一遍他的检查报告,神情变得慎重:“你是不是进行过大型腺体手术?”
姜满攥紧了手心:“是。”
他有了不详的预感,但还奢望着情况不至于糟糕到自己想象的那地步。
可惜命运总是这样爱和姜满玩笑。
医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我不建议你做流产手术。即使做,最好也去再大一点的医院进行更系统的检查后再决定。根据你的身体检查结果,你的腺体是处于不稳定状态的,妊娠会导致性激素变化,同时牵连到腺体发生变化。简单一点说,我们的人体是一个互相影响的大型系统,现在你的身体处于正常运行状态,但一旦终止妊娠,谁也不能保证带来的影响会不会导致这个系统失衡。对于别人最差的结果可能也就是身体变差,留下后遗症,但你的腺体更特殊一些,对于你来说的最差结果,可能就是死亡。”
死亡,真是可怕的词。
姜满穷尽一生,都在挣脱它带给他的威胁。
他此时应该颤抖,恐惧,他的生命留存下来这样不易,谁也不能想象姜满花费了多大的代价才得来一个普普通通活着的机会,死亡对他来说是比别人更惊悚百倍的诅咒。
可是此时此刻,姜满只要一摸上小腹,意识到里面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正在扎根,准备破土而出,他就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更值得恐惧的恐惧。
“打掉,”他神色麻木地重复,“我会签自愿手术同意书,任何后果任何责任我都愿意承担,请帮我做手术。”
现在就做,立刻就做,一刻也不要等。
手术准备的间隙,姜满就站在缴费大厅,捏着交完费用的单子,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前面没排几个人,终止妊娠手术是违法的,除非身体情况不得不做,否则几乎没有omega会做流产。
看来他找对了地方,这家医院胆子很大,但姜满此时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些。
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想。
今天降温了,很冷,姜满出门之前被顾薄云监督着,穿了很保暖的羊绒毛衣不算,还套了件长到盖住膝盖的羽绒外套。
轻暖的衣领遮住了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挂号系统正在叫号,已经叫到姜满前面那个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会结束。
他那手心的报告单和缴费单子捏的很紧,紧到掌心都掐出了指甲留下的月牙痕迹,却完全没感知到疼痛。
【下一位患者准备,3507】系统音冷冰冰地响起,姜满却像被烫了似的一抖,然后立刻拿着单子要往手术室里走。
每个进这个手术室的omega都颤抖着脚步一慢再慢,只要这个孤身一人来做流产的omega,迫不及待似的,一刻也不犹豫地要快步进去。
然而就在手术室门口,将要进去的姜满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惊慌抬头,对上了正剧烈喘息的唐瑾玉。
Alpha也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看起来太痛了,可是姜满怎么想也不能想明白——他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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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瑾玉能知道姜满在这里,还要得益于郁徊。
这家医院的确和唐顾两家都没什么关系,不巧的是和郁徊有那么点关系。
姜满一时情急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没想到即使是私人医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omega做终止妊娠的手术。
郁徊从林绯那回的反应过后就对姜满多了几分关注,消息到手的第一时间他就让人确认了这个omega的身份。
得到答案那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没有这个omega不敢干的事。
唐瑾玉过世已经有段时间,姜满居然在这时候有了?简直不敢想下去。
无论如何得先保证人的安全,他一边让医院那边先把人稳住,一边联系了顾家。
只是他也不会想到,来接姜满会是他过世的好兄弟,得知妻子肚子里有了别人孩子的他兄弟本人。
唐瑾玉得知姜满怀孕了,并且正打算做流产手术的那一刻,离疯了也只差一线之遥。
他已经顾不上被监控拍到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只知道要用最快的速度往姜满身边赶。
等他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到排队准备手术的大厅时,就看见他的omega那么小小一个,站在有亲人和Alpha陪伴的omega中间,孤零零地低头站着,等着进那个可能会要他命的手术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一刻就像回到了姜满自剖腺体那一回,他也是那么晚才赶到,他的omega已经做好了最决绝的决定,把一切要命的后果都选择自己承担之后,他才迟迟赶来。
姜满正坐在顾家的客厅里等待训斥——毫无疑问是会被训斥的。
他还没脱掉身上胖胖的羽绒服,任由衣服厚厚的把自己裹住,这样似乎会安心一些,能抵御一点除了寒冷以外的东西。
顾薄云还没回来,至于涂知愠,据说在得知消息那一刻短暂晕厥过去了——他现在身体居然已经差到这种地步,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吧。
姜满不乏恶意地想到。
面前多了一杯温水,唐瑾玉倒给他的。
姜满不动,他连头也不抬。
手心里的缴费单已经被他捏的皱皱巴巴,但还不肯丢掉。
唐瑾玉眼看着,却毫无办法。
“馒馒,你的身体……不允许打掉这个孩子,你能明白吗?”
如果可以,唐瑾玉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个孩子降生。
这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和姜满婚姻结出的果实,是他们之间插入了别的Alpha的铁证,是他身为一个Alpha能受到的最大的羞辱。
可是没有什么比姜满更重要,姜满活着,健康的,好好的,这最重要。
第89章 父亲,是我们□□产生的孩子
你能明白吗?
姜满讨厌这个句式。
好理智好正直好大公无私的语气啊,好像都是他的错似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脸侧过一点弧度去盯着唐瑾玉。
好一会儿,唐瑾玉呼吸都减缓了,生怕惊住这个状态异常的omega。
在等什么,等我发疯吗?
姜满的脑子开始转动起来,但不知为什么,生出的都是一些戾气很重的东西,不太像他自己了。
要冷静,一旦被情绪占据上风,就会失去解决问题的思考能力。
他把视线移向空气中某个不具象的点,用一个呼吸调整过来自己。
然后他的神色开始生动起来,先是那双雾蒙蒙的眼,在顷刻间染上了湿意,再是柔软的唇瓣,抿出一个倔强又像快要忍不住了的弧度。
“我不明白,我不想把它生下来,”他开始看唐瑾玉了,眼睛里的脆弱分明在渴望Alpha帮帮他,“这不是我们的宝宝啊,老公,我只想和你生宝宝,我们结婚的时候发过誓的,你忘了吗?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降生在最幸福的时候——起码要在我开始感觉到幸福的时候。我现在一点也不幸福,我很害怕。”
唐瑾玉没能料到姜满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些,他茫然地握紧拳又松开,脸上又开始浮现出痛苦。
他走近了靠近姜满,没有拥抱,只是蹲在omega身前,托住了姜满的双手——原来彼此的指尖都在颤抖。
姜满也垂眼看他,一滴泪悬在眼眶里迟迟不肯落下来,就留在那里,让唐瑾玉看得无比清楚。
“我不想生,你带我去打掉好不好?然后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你准备的边缘星生活。我不要信息素不要腺体恢复了,痛一点也没关系,活不了多少年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要永远都活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吗?我不喜欢,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生活,不喜欢生跟你没关系的宝宝,我们走吧,打掉孩子就马上走,好不好?”
姜满含着眼泪求他,用几近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好不好?好不好?”
那个“好”字堵在唐瑾玉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让姜满跟着他走,不顾危险地打掉孩子,日夜疼痛地忍着腺体折磨吗?
让姜满留在这里,生下他不想要的孩子,继续不幸福地度过这一生吗?
他的眼泪比姜满更先落下来,曾经骄傲的Alpha跪在他的妻子面前,无力地垂下头,用额头抵住omega的膝盖。
他的脊梁弯曲,无法再挺直了找回尊严。
但其实只要他肯抬起头,就能看到,姜满身后有另一张比他更惨白的,Alpha的脸。
顾薄云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却仿佛走入了更刺骨的一场霜雪。
这杀他的寒雪如果有声音,回荡的就会是姜满带着哭腔在一遍遍重复“不喜欢”,和“打掉孩子”。
姜满没能听到唐瑾玉的答案,于是他意识到,自己不会从这个人身上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了。
狰狞神色从他眉目间一闪而过,姜满突然回过头,视线转向玄关。
顾薄云就站在那里,握着车钥匙的手还紧攥着,手背青筋鼓凸。他迎上姜满的目光,意识到omega早已听出他的存在。
但姜满依然要说出那句“不喜欢生跟你没关系的宝宝”,不在乎他是否会听见。
“父亲,”姜满侧着头,轻声叫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进来,父亲?”
为什么在自己家的门口踌躇不敢更近一步,为什么总在姜满和别人相处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听着,却不做声?
你也会感到畏怯吗?
玄关的Alpha还没来得及换下大衣,点滴湿痕沾在他肩上,留下碎雪的脚步。
也许是外面太冷了,他的脸也像茫茫霜雪一样凛冽。
顾薄云走进来,依着姜满的意思,走到他身边来。
他的视线落在唐瑾玉身上,唐瑾玉却没有抬起头来看突然出现的他。
或者说,这个Alpha此刻已经没有抬起头来关注别人的余力了。
姜满的声音拉回他的视线:“你去哪里了,父亲?”
那双总是柔软湿润的眼睛盯着他,紧紧的。
顾薄云无意识在揉搓指尖,脸上没什么起伏:“处理公务。”
“是这样,”姜满低头看他手里的车钥匙,“我还以为你和我一起出门呢。”
——姜满什么都知道。
顾薄云意识到这一点。
姜满膝上还伏着另一个Alpha,就这样毫不顾忌地对他说:“你听到了吧?我怀孕了,父亲,是我们乱伦产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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