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最会耍戏法的小丑,它会在该出现的地方藏起来,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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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手指最痛的时候,不是刚刚断掉的时候。
那时候很疼,眼泪像水一样从眼睛里倒出来,但姜满还能咬牙忍住。
他甚至可以捡起来那截血淋淋的断指,仔细用布块包好,然后毫不犹豫往最近的医院跑。
即使没有适合的液体可以把脱位的组织保存起来,只要在细胞坏死前赶到医院,就还可以接上的!
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姜满跑得很快,不要命的快。
被撞到的行人骂他疯子,够得上的还要狠狠踹一脚,姜满被踹倒在地上也不敢停,死死攥紧手里的布块,爬起来一秒不歇地接着跑。
他运气好,最近的医院是顾家名下的疗养院。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家里人知道,他一路跑进骨外科,很努力地辨别了方向——是正确的方向。
所以才会撞见顾祁让,因为当时被他推下楼梯的顾珠,接受治疗的地方也是骨外科。
顾珠一定伤得很重,说不定刚经历了一场有风险的手术,所以顾祁让的眼睛才会那么红,走过来抓住他的手那么用力。
“你来做什么?来和豚豚道歉?”
姜满好急,他哭着求:“等一下,等一下好吗?我等一下就去道歉!哥哥——”他想说,哥哥,我手断了。
就算顾祁让已经很不喜欢他,姜满想,也肯定会救救他,救救他的手的。
他是一个那么好的哥哥——对顾珠那么那么好,只要匀出一点点给他,就会马上握着他的手带他去找医生,很着急地和医生说:快帮我弟弟把手接上!
就和他当时冲向摔下楼的顾珠时那么着急一样。
还没有说出口,顾祁让猩红的眼正可怖地盯着他——Alpha真正发怒时真的可怕得可怕。
“你没有打算道歉,是吧?姜满,你知道豚豚在里面疼成什么样吗?你知道他的腿有可能救不回来了吗?”
他盯着姜满满脸的泪:“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掉眼泪装可怜。
你也不知道,在顾家,害别人丢掉了什么,就要赔出去什么,是吧?”
姜满被他当时那种语气吓住了,那是完全没有在说气话的语气。
他的手指断掉时没有抖,被踹倒在街上时没有抖,一直一直都努力镇定着告诉自己有办法的,会治好的。
但是他现在开始发抖了,顾祁让说要把他的腿赔给顾珠。
顾祁让很看不起他这幅做错事又承担不起的样子,姜满是从他眼神里读出这一点的。
Alpha把他甩开:“滚。别让豚豚这时候看见你。”
姜满太害怕了,他本应该把布块捏的很紧的,可是真的太害怕了。
所以在他被顾祁让甩开砸在地上的同时,手里的布块也摔了出去。
姜满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根本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疼,狼狈地快速爬过去,在布块散开前慌忙捡起来,紧紧收到胸前。
顾祁让一眼也没有再看他,姜满立刻爬起来,躲开Alpha两步,然后惶急地跑出了医院。
第9章 你是被谁养大的?
出了医院门口,姜满被冷风吹醒了。
没关系的,又不是只有顾家这一家医院,他跑快一点,去别的医院也可以接上的!
他鼓起勇气朝过路的人问路:“您好,请问最近的其他医院——”
“汪呜!”一声尖利的狗啸喝住了他,没等姜满反应过来,眼前被鲜血吸引的狼犬敏捷腾跃,咬住他手里的布块用力一扯。
姜满力气不敌,眼睁睁看着布块脱手,还有糊满血液的肉块——他的手指滚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扑过去捡——已经是他最快的速度了,但狼犬比他更快。
他的手指就在咫尺之距,被尖利的犬牙叼走了。
姜满想去抢,他真的伸出手了,但狼犬喉咙里威胁的声音,和獠牙上淌下的涎水止住了他。
他不敢,姜满憎恨自己的软弱,但人类临危的天性和狗护食的天性一样难以更改。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这一瞬间他觉得被咬碎的那截骨头像还连着他的神经一样,痛到他想捂住手尖叫。
“呀!你吃的什么脏东西!说了不要乱吃东西!”狗主人姗姗来迟,提着狼犬的后颈要看它嘴里咬的什么,可惜已经碎的看不出形状了。
姜满站起来,那只狼犬还在对他龇牙,他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那截血色,转身很快地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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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指甲碎屑掉在垃圾篓里,涂知愠吹一吹手里修剪完的指甲,又轻轻捏一捏姜满柔软的指腹,像揉搓某种解压玩具那样,然后放开。
最终还是剪了指甲,虽然是右手。
换手之后姜满很乖巧,让做什么动作就什么动作,唐瑾玉捉弄他,让他把指尖高高翘起来,omega也乖乖照做了,像个听话的娃娃。
让涂知愠想起来姜满刚被找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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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才八岁,穿的破破烂烂,连双鞋都没有,小脚冻得通红。
他应该是已经很努力地收拾过自己了,没钱换干净衣服,但脸蛋擦得干干净净,小手也洗的很白净,两只手掌放在肚子上,藏住那里衣服上的一大块污渍。
人是已经去检测中心查过了才送来顾家的,确确实实就是他们当年走丢的那一个。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小小一个从下城区找到上城区来,很聪明地自己去了检测机构,说自己是走丢的宝宝,可以用那个检查的针扎我一下吗,扎我一下我就找到爸爸妈妈了。
小朋友只知道化验要先打针,以为挨一针就结束了。
涂知愠和顾薄云当时都还算淡定,倒是顾祁让和顾至瑜情绪起伏很大。
家里那个唯一的omega,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如珠如玉地宠着,却原来并没有血缘关系。
真正的亲兄弟破破的旧旧的,像个小乞丐一样就找上门来了。
顾至瑜那会儿小,不甘心地想要再去验一下顾珠和他们的关系,被爸爸们制止了。
涂知愠告诉他,千真万确,眼前这个孩子才是他哥哥,但顾珠也还是他的哥哥,并不会改变什么。
顾祁让天生早慧,这时候已经懂得收敛情绪照顾新来的弟弟了。
至于隔壁家的唐瑾玉,除了心情好时和小姜满玩一小下,其他时候照常追着他的小珠跑,不把人逗哭不罢手。
姜满,这个孩子说他叫姜满。
有名有姓。
涂知愠问他谁给他取的名字。
他就抿住嘴巴不说话了,很纠结很犹豫的样子。
下城区不覆盖星际网,要查东西很困难。
因此他们无从得知这个孩子的过往,他是怎么从上城区流落出去,怎么在下城区存活下来。
姜满给的回答是,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社区服务所收留了他。
然而顾薄云查遍了现存的所有下城区社会福利机构,没有这样一个适龄的叫姜满的孩子。
可是除了这个谎言以外,姜满很乖。
他来的第一天,顾祁让皱着眉让佣人帮他洗澡。
这位未来的星际上将那时不过十来岁,再是修养良好也禁不住有些怀疑,这个脏孩子身上真的不会携带什么病毒吗?
他背地里嘱咐佣人多洗几遍,要帮他刷牙,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生病的痕迹。
小姜满因此被人在浴室里搓得通红,出来时穿着不合身的大号睡衣,袖子和裤腿都卷出厚厚的边来,傻乎乎地朝每个看向他的人笑。
他没有生病,虽然瘦瘦小小,但是除了营养不良外还算健康。
只是非常爱吃。
这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顾家的餐桌上时,被琳琅满目的美食晃花了眼,抿着小嘴巴一个劲儿地咽口水,但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长辈先动筷子。
一开始众人还觉得欣慰,规矩和礼貌可以慢慢教,但懂得尊重的孩子毕竟更讨人喜欢。
吃到后来就觉得惊讶了。
姜满非常能吃,顾祁让一开始还帮他布菜,后来简直想撤掉他的筷子。
这么小一个omega不应该能吃这么多。
顾薄云看得皱眉:“好了,明天再吃。”
姜满立刻乖乖把手里的蟹腿放下。
只是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多眼后又忍不住:“我把这个吃掉可以吗?浪费不好的,只吃最后一个了!”
他揣着小手,看一眼顾薄云又看一眼自己的餐盘,吃得红艳艳的小嘴被舔了一遍又一遍,“还想吃”三个字写在了整张脸上。
顾祁让就坐在他对面,少年见不得小孩子这幅又馋又乖的可怜样,做主把筷子递给他:“可以吃,但要用筷子,不能用手抓。”
小omega眼睛亮晶晶,脑袋点得很用力:“嗯嗯!”
然而一个常年食不果腹的孩子哪里知道饥饱?半夜姜满攥着涂知愠的衣角喊肚子痛,被惊动的众人才知道他把自己硬生生吃到了积食。
顾祁让当时的表情很难看。
他是顾家长子,在弟弟们面前稳重可靠,在父亲们眼里从来不必费心。
他从没出过错。
姜满让他犯了人生中第一个错。
在他的认知里,不会有人因为贪吃把自己塞到肚子疼。顾珠和顾至瑜都不算省心的小孩,可是任何山珍海味也得厨师做尽花样才可能让他们投之一眼。
姜满太小了,他还看不懂哥哥不变的面色下对他升起的不耐,他还沾沾自喜在为自己从未得到的家人的关注而高兴。
omega不用人操心地主动伸出手来注射针剂,仰脸儿看着爸爸们说对不起我下次不这样了,说完他又忍不住地笑了,有点傻兮兮地和爸爸说:“对不起,但是,我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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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知愠放下指甲剪,姜满的手像得到某种讯号,迅速从他手中抽回去。
涂知愠没有再阻拦他。
他在想,自己当时有问吗。
明明肚子痛,明明针剂扎进小小的手背时还偷偷皱了小脸。
宝宝,你为什么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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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值得姜满高兴的事情太多了。
温柔的爸爸抱着他睡觉值得高兴。
严肃的父亲说要给他请家教值得高兴。
哥哥对他说了早安值得高兴。
就连顾至瑜在他说话的时候分给了他一点注意力都好值得高兴。
他每天都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被窝里钻出来开始就在笑,对每一个他看得见的人笑。
小小的姜满试图用这种方法表达:我好高兴能待在这个家里,我好喜欢好喜欢这个家里每一个人!
他那会儿还不明白,这世上会有来的那么突然的喜欢,也会有来的那么突然的讨厌。
一开始只是不太相干的讨厌。
比如家里的佣人。
他们说:“是没吃过饭吗?没见过这么吃东西的。就算是以前饿狠了,回来也这么久了,总该有点样子。你看见没,中午又添了两次饭,像谁缺了他吃的一样,先生看了指不定以为他一个人在家时我们多么不尽心呢!”
比如顾至瑜的同学。
年纪也不够大的公子哥们还没学好修养,调笑人时分外刻薄:“你们家那个小孩儿哪里捡的,几辈子没吃过饭吗?”
姜满在楼梯的拐角、在小花园的亭子后面不做声地蹲着,听着。
才不和他们计较呢,他一边揪自己的裤子布料一边想。
爸爸们和哥哥弟弟喜欢他就好了,谁要管他们说什么乱七八槽的东西。
他不知道评价一个人的体系里包含很多很多,有时候不相干的,乱七八槽的,都要算进去。
顾薄云查到他是由谁养大时,他都还没有看清这一点。
这个孩子还在傻傻地高兴,觉得父亲一定是非常关心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久的时间,能查到真相是非常厉害的事情呢!他的Alpha父亲很愿意为他花费心思呀。
直到看到父亲严肃的神色他才意识到,也许情况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乐观。
顾薄云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头看姜满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此时的眼神不应该用来看一个孩子。
“你的养父,是性从业者?”
姜满还听不懂这个陌生的名词,他懵懵地握着两只手,不明所以地望着父亲。
顾薄云只好换了个更通俗易懂,也更难听的词。
“你是被昌妓养大的?”
姜满瞬间睁大了眼。
第10章 腺体改造
显然这个词他是认识的。
或者说,他听见过。
姜满懵懂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绷,他捏紧了拳头不经思考地朝顾薄云大喊:“星星不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omega眼眶红了,他在顾家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不柔软的态度:“你都没有见过他、你都不认识他!凭什么这么说!”
面前高山一样伟岸的Alpha父亲眼神已经变沉了,他感觉到,但还是一边害怕一边继续,说出会让父亲更生气的话:“随便评价别人,是……是很没有教养的事。”
尾音终究低下去,他的头也低下去,不敢面对父亲的神色。
顾薄云却并没有呵斥他没规矩的顶撞。
Alpha双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相扣,不紧不慢:“所以,他确实是你的养父。”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议事长开始皱眉。
如果姜满在下城区的教育是从这种人身上获得,很难保证这个孩子的品行没有瑕疵。
至于姜满的控诉——没有明辨是非能力的孩子的反驳,自然不会落到他眼里。
“我会再给你请一位家教老师,专门教你社会道德和omega该有的规矩。”
这件事的结语就这样被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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