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黎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而且……我怕发了你也不回。”
林陌低下头。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多少次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原来他们都在怕。
“顾黎。”他轻轻说。
“嗯?”
“以后……我回。”
顾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他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不像之前那样尴尬,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就像高中时他们躺在天台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风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心跳。
林陌靠进沙发里,放松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窗外的虚拟星空亮着微弱的光,和真实世界的星空不太一样——星星太亮了,排列得太整齐了,一看就是假的。但假也有假的好处,至少不会下雨,不会刮风,不会突然变天。
林陌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黎。”
“嗯?”
“你说,游戏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顾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们都死了,游戏就没有意义了。”
林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通关之后,就能回去了?”
“应该是。”
林陌看着窗外,想象着回去之后的样子。
回学校,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过普通的大学生活。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有顾黎在。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一千二百公里,而是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同一个……
他不敢往下想。
顾黎忽然开口:“林陌。”
“嗯?”
“你在想什么?”
林陌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没……没什么。”
顾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你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林陌点点头。
“我也是。”顾黎说,“想和你一起回去。”
林陌的心跳快了一拍。
顾黎继续说:“回去之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吗?”
林陌看着他。
顾黎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林陌轻轻笑了。
“那得看你想怎样。”他说。
顾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想怎样都行?”
林陌点点头。
顾黎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我想……”他顿了顿,“一直这样。”
林陌的眼眶又热了。
他伸出手,握住顾黎的手。
“好。”他说,“一直这样。”
窗外是虚拟的星空,亮着微弱的光。
他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那片假星星。
但手是真的。
人在旁边是真的。
那就够了。
三天后,系统提示响了。
【第十一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末日孤儿院】
【副本难度:中级】
【玩家人数:4人】
【存活条件:满足孤儿院孩子们的心愿】
【温馨提示: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请善待他们。】
林陌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末日孤儿院。
孩子们的心愿。
他想起自己在镜像迷宫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想起那些孤独的、恐惧的、渴望被爱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顾黎。
顾黎也在看他。
“走吧。”顾黎说。
林陌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传送门。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一座孤儿院门口。
是一座老旧的建筑,三层楼,灰色的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有的已经碎了,用木板钉着。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栏杆生了锈,红褐色的铁锈一道一道流下来,像干涸的血迹。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是一棵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丫上挂着几根绳子,绳子末端系着秋千——是一块破旧的木板,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哭。
地上铺满了枯叶,厚的能没过脚踝。风一吹,枯叶沙沙响,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下去。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腐朽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灰尘,像是干涸的泪水,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地方特有的那种空荡荡的冷。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玩家。
男的三十来岁,寸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女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紧张。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穿着白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到林陌和顾黎,那个女的先开口:“你们也是玩家吗?”
顾黎点点头。
那个男的没说话,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顾黎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转身往孤儿院里走。
“走吧。”他说,“先进去看看。”
四个人走进孤儿院。
大厅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灯泡上积了厚厚的灰,发出的光昏黄暗淡,照不了多远。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孩子的脸也模糊不清。画框是木头的,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地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有的地方木板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黑暗。地板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有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大厅尽头是一个楼梯,通向二楼。楼梯也是木头的,扶手已经断了,用绳子绑着勉强固定。楼梯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人走过。
“有人吗?”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喊了一声。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阵回音。
没有人回应。
但他们听到了别的声音。
是笑声。
孩子的笑声,从楼上传来。
很轻,很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那笑声时有时无,飘忽不定,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又像是梦里的呓语。
他们对视一眼,往楼上走。
二楼是宿舍区。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木门,门上贴着名牌。名牌是白底黑字的,有的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有的门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有的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走廊里也有灯,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几盏还亮着。灯光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亮的时候能看到尽头,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墙上贴着一些画,是孩子们画的。画的内容都很简单——太阳,房子,树,一家人手拉手站着。但那些画都有一个问题:每一张画里,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是一张空白的脸。
林陌看着那些画,心里有点发毛。
笑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他们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有三个孩子。
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布娃娃已经很旧了,头发掉了一半,衣服也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但男孩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一个女孩,五六岁,蹲在墙角,在地上画着什么。她手里拿的是一截粉笔,粉笔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她画得很认真,连头都不抬。
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三四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他个子太矮,踮着脚才能看到外面。他的小手扒在窗台上,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开门声,三个孩子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的脸,让林陌心里一紧。
不是恐怖的那种,是……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鬼魂。
那个男孩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那个女孩的脸上有一块脏,像是刚才玩的时候蹭上的。那个小男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水。
他们看着进来的四个人,眨了眨眼睛。
那个抱娃娃的男孩先开口:“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
他的声音脆脆的,像银铃。
顾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
男孩笑了,笑得挺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好了!终于有老师来了!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蹲在墙角的女孩站起来,跑过来拉住林陌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但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小孩。
“老师,你会陪我们玩吗?”她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有点发酸。
“会。”他说。
那个站在窗边的小男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眼神有点空,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叫小北。”抱着娃娃的男孩说,“他不太爱说话。”
顾黎走过去,蹲在小北面前。
“你好,小北。”
小北看着他,没说话。
顾黎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和他对视。
过了很久,小北忽然伸出手,碰了碰顾黎的脸。
他的手很小,很凉。
“你……是真人吗?”他问,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顾黎点点头:“是。”
小北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林陌的心揪了一下。
顾黎轻轻握住小北的手:“好,我帮你找。”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行了,别演了。”他说,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任务是什么?满足孩子的心愿是吧?那就赶紧的,一个一个来。”
他走到那个抱娃娃的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心愿是什么?”
男孩被他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抱紧娃娃。
“我……我想……”
“想什么?说。”
男孩的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顾黎走过去,挡在男人和男孩之间。
“你吓到他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有点冷。
男人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黎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小声说:“小光。”
“小光,你的心愿是什么?”
小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娃娃。
“我想……我想让她活过来。”
“她?”
“这是我妹妹。”小光抱紧娃娃,“她死了。我想让她活过来。”
林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妹妹……叫什么?”
“小月。”
林陌看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心里有点堵。
小光继续说:“那天晚上,她发烧了,很烫很烫。我去找老师,老师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就……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娃娃,肩膀轻轻抖。
林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我们帮你。”
第一个心愿:让小月的娃娃活过来。
该怎么实现?
他们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商量。
“活过来是不可能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说,“但也许……可以让娃娃拥有小月的灵魂?”
林陌看着她:“什么意思?”
女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我是说,也许这个孤儿院里,有小月的痕迹。她的照片,她的衣服,她用过的东西。如果我们能找到,放在娃娃里,也许就能让小光觉得,妹妹还在。”
顾黎点点头:“有道理。”
他们开始在孤儿院里寻找。
三楼是储物间,堆满了旧物。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那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上,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落满灰尘的箱子,一个摞一个,堆得比人还高。发霉的衣服,从箱子里溢出来,像一团团腐烂的花朵。破旧的玩具,缺胳膊少腿的娃娃,生锈的铁皮汽车,掉了轮子的木马,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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