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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上左手持剑,在右手胳膊上慢慢的划出一道深口。
剑花翻转,紧接着是腹,腿,腕…
伤口奔涌的血液仿佛割不完流不尽,孜孜全部被长剑吸纳。
周身刺痛已然湮灭在破罐子破摔带来的尽兴中,剔骨削肉。
当修为再无法驾驭,她最终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和灵魂,任由黑暗侵略剥夺。
生如蜉蝣,偏要苦乐悲喜,得失淋漓。
伤口崩出道道血柱,混沌的眼底天地交汇成一片,视野所至唯有妖异五彩的玄色,冲天而起的力量令天地随之共鸣。
苍穹上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如同天地末日般覆盖过黑洞,带来更为霸道的力量。
席卷千里的煞气令魔神都不免面色凝重了起来。
天舒摇摇晃晃的站起,随着意识的灰飞烟灭,眼中浓浓的血气竟开始翻滚发黑,周身都笼在无尽的深渊中。
齐寒月在震惊中回过身,她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天舒,不可以!”
失去的可能让她好像被千年的寒冰贯穿,久违的恐惧蜿蜒爬上心口。
“住手!”
“你不要命了吗!”
身体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激动而颤抖着,这五年来的孤独与苦痛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慢慢的湮没了她的身心。
齐寒月看着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关于她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一略过,所有对错渐渐支离破碎。
心如止水了这么多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原以为已是坚不可摧。
可是如今只要一看到剑灵的献祭,她依然会心神具散,方寸尽失。
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周身血色弥漫,头发和睫毛如妖化一般变得长而浓密,煞气如图腾般狠戾崩起,自眉心延展而出布满身体每一角落,和血液交织相融。
无夜剑沾饱了鲜血,在少女眉心缓缓勾勒出的精美图像。
男人的薄唇抿得更紧,眉宇间悄然浮起阴鸷,他活了上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癫魔,竟比堕魔之相还要可怕几分。
天舒的身体被煞气如牵线木偶般抬起,无夜剑向高空中爆射去。
长剑闪过层层灵力,在天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瞳孔,图腾之中是千万眼睛图案的交叉。
“千眼阵法?”
挣扎中的齐寒月错愕了一瞬,分明还未传授,此人已是无师自通。
看着天上那颗巨大的金色眼球,自己曾见过一次,这是千眼阵法未被改编过的原本模样。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千瞳宗一众老祖和弟子宁愿赴死,也要保护天骄。
原来剑灵开智,便可掌控千瞳宗所有失落的遗迹。
巨大的金色图腾射出道道灵光,魔神抬手化作一道防御将自己罩住。
他抬头望着那密如雨点般的攻击,眉间阴霾久久不散。
再见他瞬间化为虚无,出现在天舒面前,掌心灵力汹涌而来,他终究是忌惮了这股力量,欲将其掐死在将将苏醒的襁褓中。
齐寒月周身灵气暴动起来,逐渐将身上的枷锁腐蚀殆尽。
“噗。”
新鲜的血液从充满戾气的手上滴滴滴落,天空中那个被刺穿的少女一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身体中多出来的手掌,被恶鬼控制的皮囊得逞般笑了起来,双手抓住穿过身体的手腕,以身锁住男人的身躯。
此刻的天舒就像是要带着魔神一同奔赴炼狱。
男人震惊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千眼阵法形成的困阵迅速旋转,带着冲天金色光芒突破黑洞。
暗无天日的战场一时耀眼亮如白日,就像在那片茫无止境的深渊里指引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爆破的巨响在天地间回旋。
齐寒月冲开了身上的枷锁,抚着伤口向着战场中心御风而去。
她眼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踉跄了两步,最终脚下一软堪堪栽了下去。
她伸手接住她,将她环在怀里。
剧痛让娇躯不受控制的在她怀中颤个不停,齐寒月紧紧的拥着她,这颗习惯于冷酷和麻木的心忽然体会到了宛若刻骨锥心般的痛。
她轻轻按上天舒的脉搏,感受到微弱至极的跳动还在挣扎,指尖迅速划出一道封印点入天舒眉心,欲将其从层层黑暗的地狱尽头中带回来。
“天舒…”
齐寒月神情紧张的喊她的名字,音调仿若砂石剐蹭般的哑励。
随着支撑身体的煞气褪去,少女的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就像坏掉零件的木偶般随意耷拉着,崩裂的伤口里玄色鲜血飘散而出,却又逐渐雾化在空气之中。
麻木的肌肤终于传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感顺着眉间封印向全身蔓延而去。
好冷…
女人将她抱得更紧,脸颊触着她汗泠泠的额角,少女脆弱的颤抖隔着薄薄衣服传到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道颤了起来。
封印没入身体,混沌的神智中终于俏然将元神归位。
身上的痛楚如海啸一般席卷,一波未落一波又至,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令她痛到难以呼吸。
天舒带血的睫毛颤抖着,撑起这双迷濛的眸子,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景物。
她对上了齐寒月的双眼。
这个女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平日里对她也不冷不热,此刻这双精致到出尘的眼睛却像鲛人珍珠般折射着温润的光,似有水光流转。
天舒一时竟有些朦胧与怔愣。
清泪滑过脸庞,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像一捧溃不成军的散沙。
她居然哭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给这个方寸大乱的女人带去几分可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原来齐寒月也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第14章 献祭
黑靴虚浮着地,男人拇指擦过嘴角血迹,咳嗽出声,“真不愧是上古积存的煞气。”
“不去躲避,只一味攻击,不计后果以命相搏的打法。”
身上血迹流淌不停,男人抬起手握住插在心脏上的无夜剑,一点点拔了出来,鲜血与玄衣融合变得湿漉,指尖将带血的无夜剑乒乓丢在地上。
魔神佝偻抚着心口转过身,望向抱着天舒的齐寒月,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
“早闻无夜剑灵诞生时天地异象,原本是想收之炼化,如今我改了主意。”
男人手中灵气升腾,面上带着笑,眸中却只有盘踞已久的倨傲森冷,“如此威力,居然只能以剑灵之血催化。”
“既无法为我所用,那还是死心了的好。”
他伸手,黑洞中尖戾啸叫的魂魄汹涌滚入身体,将残破的身体缝缝补补,又在男人手心迅速凝结。
这些力量带着无法入轮回的怨毒,足以将人生拉硬扯成碎片。
齐寒月单膝跪地轻柔放下天舒,往口中塞入一颗乌黑的丹药,轻笑了一声。
“魔神大人也说了,在我手下抢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我。”
男人冷哼一声,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不屑的姿态,玄色灵力毫不留情碾压,欲将这两人直接屠戮于诸多亡魂之下。
齐寒月眼底白光拉出两道亮眼弧线,丹药透支的力量迎难而上,只身挡在天舒身前。
挺拔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如此重伤居然还能有这般修为,令这个见惯了杀伐的男人都略微震惊。
女人睁开如红莲烈焰燃烧的双眸,一手伸向丹田,将盘踞于身体里的圣物徐徐抽出,青丝飘逸间,众生终于见到那个与齐寒月同修的圣物。
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色晶石。
深邃而迷幻的圣物在齐寒月手中爆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隐约看到晶石中一只紫蝎在剧烈的挣扎,生死存亡之际竟要噬主而逃。
“放肆!”
齐寒月冷喝一声,一道金光自丹田而出,霸道压制住紫蝎,不待其出逃便直直置于防御之前。
圣宝中的能量被迫与魔神相撞,一波又一波势均力敌的海浪向着四周波涌。
混沌的少女耳畔听到传音,这个女人分明已虚弱至极,却依旧强装镇定。
“天舒,我给薛将军传了信,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若修为散尽,你便随他去紫府殿。”
受尽折磨的身体在地上宛若一摊烂泥,冰寒随着那人离去在身体里一往无前,刀割般在身体里游走。
她动了动指尖,迷茫中有些贪恋那个女人带来的柔软和偎贴人心的体温。
所谓蝴蝶效应,天舒一直觉得自己是搅动所有变局的那只蝴蝶,因自己而起的暴风将她和她身边所有人都挟卷其中。
酸胀的眼眸咬住下唇,身前的人逆光囫囵了轮廓,只在视野中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被厉鬼重伤的双耳已听不清自己的任何呢喃。
在预言步步兑现前,天舒不止一次燃起过退却的念头。
心底反反复复,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茍且活下去的理由。
可在千瞳宗的这两个月,若不是自己窥探天机,那些明争暗斗和暗潮汹涌在齐寒月有意为之的保护下,自己对此全无所知。
她是铁了心替自己去兜底,这些所有未知或已知的死亡。
望着那和自己一样的身躯,天舒终于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将地上不远处的无夜剑召入手心。
耳畔萦绕起在预言中那缕神力银铃般的笑声。
“献祭了这千年灵识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随着指节握紧剑柄,丹田中那缕神力终于流转起来。
天空因煞气而密布的阴云从未散去,紫电在云层如长蛇穿梭,阵阵落雷紧紧追随。
神力所言的逆天而行,便是要舍弃这副神胎。
可辜负了上天的恩情和期许,自戕必然引来天谴。
几道天雷猛然劈在半圆形的防御上,齐寒月齿间喷出大口鲜血,殷红鲜血如雨滴般洒落在脚边,透支的身体就连视线都朦胧起来。
她闭上了眼,抬手指尖灵光闪烁,随着修为迅速透支,隐藏在丹田深处故人留下的神力终于开始汹涌起来。
那是从未舍得动用的底牌。
逐渐丧失的五感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天舒用无夜剑支撑起身体,身上不再是汹涌煞气,而是被散漫金光包裹。
那金光与齐寒月丹田中的神力同宗同源,是同一股力量。
天舒顾不上其中缘由,只一步步退出了她所设的防御范围。
这个女人传道授业,庇护偏爱,明明受其波及,却连天雷都愿意替她抗。
这分明是她的天劫。
少女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踏进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的雾瘴里,留下一个决绝而果敢的身影。
紫色的天雷随之而来,直直劈在少女握着长剑的手上,似是天道的喝止。
雷击像长针挤入经脉随之走遍全身,刺痛令她周身处极寒般颤抖着,阵阵灼烧感剥夺了所有气力。
阵痛中天舒的左手反而越发紧握。
“齐寒月,你说…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沙哑的嗓音是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齐寒月因天雷的移动而震惊地回过头。
“谢谢你。”
“但对不起…”
少女即便满身血污,眼中光芒依旧仿若漫天星辰。
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只和苍天祈愿这个不再被自己拖累的女人,虽然在世事里颠沛流离,但百转千回,最终也可以永远走在那条抵达内心的道路。
随着剑尖移至丹田之上,天际几道落雷毫秒间刺在胸膛。
在一波未落一波又起的跌宕冲击下,天舒身躯随着伤口溃散开,瞳孔一片灰暗。
在意识彻底沦陷之前,握住剑柄的双手在紫电与天地交汇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入丹田。
体内神光大作,与长剑煞气黑白交融。
一时金光与玄光交织旋转,发出冲天的的光芒席卷众人,光明洒满大地。
身体在落雷中逐渐倾倒,她懵懂看到天空中雪花片片飘落。
脑海中只有那天雨声清脆,山洞中两人饮酒而憩,她在睡前为她许下的那句诺言。
“不!”
风在耳边疾呼,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女人丢下战场中纷至而来的兵荒马乱,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她离开的这五年就像一场巨大的煎熬。
齐寒月并非没有劝过自己,喝了孟婆汤的灵魂,就算回来也再不会是同一人。
可是心却仿若一只密封在黑暗深处的蝴蝶,不甘窒息地煽动着翅膀在心底乱窜。
面对故人以遗忘一切的姿态再次出现,哪怕只有相同的灵魂。
她也认了。
这个在身侧的少女就像指尖渺不可及的一丝柔软,像是黑夜里指路的一抹微光。
和十年前一般朝夕相伴的时日,就如一块打入冰山深处的石头,长年不化的冰山开始出现道道裂痕。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只想把她藏起来,予一分无忧无虑的岁月静好。
可这人又要再次猝然离开,勉强缝补的伤口绽开来,这五年来孤身一人踽踽独行的悲怆卷土重来,最终将她层层湮没。
残忍到好像剥夺了乞丐的蜡烛后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到让人浑身发抖。
近在眼前,却再也触不可及。
在这个当下,齐寒月毕生第二次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天舒的身体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霎时吞没了周围所有,覆盖上千瞳宗的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白色的视野中只胜一片白净而祥和。
所有真实都依稀褪去,血腥灰飞飘散。
她躺在白净的天地之间,视野所致只有纯净的白。
白到虚幻无边,长剑身体自动脱出落在耳边发出金属铿锵的声响,天空雪花片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徒留一片冰天雪地,她躺着在地上,周身的痛楚竟都逐渐的褪去,不由闭了眼睛去迎接降临的死亡。
后悔吗,她不太想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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