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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寸土寸金之间,屋外大战一触即发,炽热烈火照得天空宛如白昼,天舒盯着薄薄的窗纸,听着外围嘶吼,好像能闻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不忍闭上眼睛,预言中看到的画面即使闭眼也依然在脑海盘旋:伴随着真实的血腥味,青石地面热浪翻滚,虚空微微颤抖,不过半刻已是躺满尸体,不论敌我皆已成残尸,断臂被踩成烂肉,骨肉模糊,或是被烈火烧的焦黑,发出阵阵恶臭。
齐寒月的身影血痕满身,在命运织就的黑洞里无处可逃。
每每想到,天舒的心都会凭空漏跳了一拍。
命运的齿轮在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转动,将所有人都被无差别波及,一时无处逃离。
这个总是听从安排被护在身后的少女,在窥视过天机后,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打破桎梏的冲动。
朝夕相伴,传道授业,她做不到一走了之。
无夜剑入手,磅礴的力量在手中如嗅到血气的野兽蠢蠢欲动,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门口封印居然真被圣剑堪堪劈出一道裂痕来。
战场上的齐寒月皱起眉头,抬头望向遥远的殿门。
心中荡漾起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
女人转头面向层层而来的古鹰宗弟子,眼底因少女而起的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杀意。
天舒持剑,她终于走出被隔离的一方天地。
眼见血流汇聚成河,两派弟子们手中长剑滴落着血滴,在血泊之上发出清脆作响,刹那被噼里啪啦的火舌吞噬。
火光照亮狰狞冷漠的脸颊,在眼底正如人间豺狼。
寒光闪烁间,入侵的古鹰宗弟子在战场中已是杀红了眼,见她出现,不论是非拔剑便刺。
指尖还未握上剑柄,一道紫光已爆射入两人之间,灵力升腾灼烧着,庞大的紫蝎居然爆发出了如凤凰般尖利的啸叫。
“找死。”
紫光波及百里,围攻来的敌手层层倒地。
齐寒月翩跹战袍卷起狂风,将自己圈于身后,挺拔的战袍下身型笔挺而傲然,狂风吹拂鬓边长发,手中长剑闪烁着恰如寒冰的光芒。
天舒抬头望着这道背影,即使在预言中已懵懂看过。
可当她真的挡在自己身前,这被托住的安心让她的心在忽然之间就散成了一捧沙。
她好像感受到她从始至终的偏爱。
深淬于战场的女人的眸光中是金戈铁马,是血流成河,是极度的阴鹜和滔天的杀意。
“都说血姬大人杀人不眨眼。”
“本座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天空轰隆作响,略带威压的声线凌空响起,齐寒月向着那方位看去,却见一众门徒竟被席卷而来的威压影响到状态,地面一时出现阵阵裂痕。
她眼底凝重起来,来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灰色雾气越发近了,脚步声亦越发清晰,黑靴自雾气之中不疾不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声线虽是调笑,却毫无温度。
天舒在齐寒月身后望向出现的男人,他一身玄衣,衣之上乃是白色如烟雾般若有若无的花纹,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此人的双眸没有丝毫眼白,唯有无限的墨黑就像深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
天舒看见他,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眨眼间已蔓延进四肢百骸。
目光所及,和预言之中的画面已是一模一样。
“魔神大人。”
齐寒月冷笑,袖下的手却渐渐握紧了,“是什么风竟将您给吹来了。”
男人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全黑眼眸看不出对焦:“本座听闻,古鹰宗和死士阁办事不利,找一个未开智的剑灵竟折损了不少人手。”
“血姬,你我既都是非正道人物,屠戮百门也同道中人,但你到底修为不及神阶,为何不拜入本座门下?”
齐寒月眼底流淌过不屑一顾。
宛若两股不相上下的戾气在凌空撕扯着,滚烫似火,隐约要将在场所有人灼伤。
男人一脸黑云压城般的阴鹜,面无表情地环视过下方战火喧嚣,抬手端详着指缝里的血迹,“听闻在血姬大人手中抢人,基本是抢不过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你。”
“但本座惜才,看你是能修魔道的好材料,你把天舒交给孤,孤便饶你一命。”
魔神背着手,冷硬的声线直白却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说不定来日,还有一同共事的机会。”
天舒愣住,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难道预言中看似是齐寒月的命数,实际所有因果都是因自己而起???
那些死士死前在耳边朦胧的叫嚣,原来埋下了如此之大的因果。
真是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齐寒月的结局,所以选择踏出这个门,反倒进入了既定的结局。
身上的旧事恩怨终究波及牵扯到她。
看着这人毫不知情却迎面而上,几分无言的愧疚在真相的深处滋长发芽。
齐寒月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天舒面上的余光暗淡,高贵神秘的紫色战袍荡漾在身后,将她圈在一方天地。
她抬头看着男人,轻声道:“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今生不入魔道。”
“但是杀掉我,你可以试试。”
男人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下颌露出冷酷而锋利线条。
两人陷入混战,一时间紫色与黑色灵力相交织在天空之中穿梭,每每交手,虚空颤抖扭曲,撕扯出道道裂痕,云层破碎只余几分玄光。
极限的速度在黑暗中让众生根本寻不到两人身形,唯有呼呼风声让人知晓有东西划过虚空。
紫色与玄色光芒交织,每每触碰发出阵阵暴响,一时金光四起。
随着玄光大作,覆过紫光压制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原本染血的土地被激起千层血灰沙子。
尘埃下落间,齐寒月立剑支住身子,齿间血腥气久久不散。
魔神居高临下的背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做着的困兽之斗。
齐寒月抚住伤口,仙阶再强,与神阶交手也不过几个回合,便已落了下风。
魔神睨着战场中厮杀的双方弟子,已经厌倦了这场喧嚣血腥的游戏,手心火焰迅速扭转着,刹那竟形成了一不大不小的黑洞。
黑洞之中冲出铺天盖地的孤魂野鬼,直直覆盖半个苍穹。
望着黑压压而来的凶魂厉鬼,清明的月光被密密麻麻如同乌云的魂魄遮蔽,竟然透露出淡淡血红光亮。
众多魂魄闪烁着灰色灵火,千万孤魂撕扯尖利的嘶吼,向着战场中心风口浪尖上的女人扑来。
齐寒月再次站起,眼底冰寒尖锐如利刃,不加掩饰的杀气从身上一倾而出。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在讥讽她的以卵击石。
天舒凝望着天空预言之中的深渊,预言之相逐渐落入尾声,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终于惨笑出了声,心重到难以呼吸。
若是自己晌午听了齐寒月的话,选择了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不是魔神还会被自己引走,换来一线生机。
却不曾想自己被这刻意展示过的预言摆了一道。
如今反而走入了命定的现实。
她早做好了迎接宿命的准备,却没法接受是自己害了她。
愧疚是最深的内耗。
在被命运嘲弄的几分薄怒中,天舒悲哀的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随波飘零的落叶,前程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那种对自己的无力感与怨恨让耳畔周围喧嚣和嘈杂都逐渐远离,心境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仿佛孤身在这悄无人声的沙场里,她战栗着、忍隐着、恐惧着,承受命运赋予她的绝望。
她们被困在冰冷而暗沉的命运中,无处可逃。
白皙的手掌猛然握上无夜剑的剑锋,不顾那撕扯到头皮发麻的刺痛席卷,随着掌心离开剑锋,鲜血汹涌而出,在剑身落下一道乌黑的血痕。
就像一个在海中沉浮的人,在命运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中徒劳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翻出最后一张底牌。
望过黑压压的天空尽头,那人的身影正在血战沙场。
她从来不曾想,那个女人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天舒曾抵触齐寒月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嗜血杀戮的模样…
可沙场上她终于不再纠结所谓正道邪术,只想以神胎之血催动圣剑上古而来的煞气,换彼此一条生路。
血液缓缓渗入剑身,天舒双瞳中血气弥漫开。
这场避重就轻的预言成了心中解不开的死结,颤抖的手用力握上无夜剑的剑柄,长剑刹那发出夺目的光亮,心境中的巨兽在嘶吼。
“救她。”
“救她!!”
撕心的命令昭显着心中腾起的焦灼,在那一刻,她迫切的想要挽回因自己而给齐寒月带来的宿命。
随着心念的疯狂滋长,无夜剑身居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长鸣,剑气穿过身躯向着丹田缠绕,血气随着灵气而升腾。
那来自上古圣剑的金戈铁马扑面而来,一丝丝一道道霸占入她的身体,控制她的欲念。
她从未有过想杀人的念头,却在此刻杀气汹涌。
神挡诛神,魔挡杀魔。
鲜血淋漓的手心抓着无夜剑,天舒身子不住的微微发抖,她抬头着覆盖天空的深渊,突然觉得这个没有希望的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第13章 苦战
远处黑洞中的煞气蓬勃,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让人举步维艰,步步为营。
战场上的女人宛若从杀人场上归来的修罗,浑身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尖利啸叫中,齐寒月剑花流转如同一道火轮,火光四起间千万鬼魂的哀嚎遍野。
黑洞中魂魄划破身体,带来五脏六腑的颤动,她压住翻江倒海的血气,周身修为撕破苍穹,霎时出现在操纵的魔神身前。
耗尽修为只求一搏的杀力将两人从天空直直往地面摔去。
紫光绚丽往地面砸来,尸体在青砖上震出道道裂痕,齐寒月察觉到在自己未曾留意到的战场之外,早已有暗潮涌动不休。
“傀儡?”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瞬间伸手,反转关节压制住她的月手腕,男人戏谑略带得意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不愧是从我蛮荒中活下来的人。”
“若不诈欺,想必还捉不住你。”
黑洞中冲出的枷锁顺着齐寒月被压住的手腕捆缚,霎时刺穿的琵琶骨将她困在一方血肉模糊中,所有苍白和逞强在额角化作细细密密的汗珠。
魔神血腥的指尖好似怜香惜玉般轻轻挑拨过女人的发丝,将她的头发弄得湿漉而肮脏。
他欣赏着自己筹谋已久,如今在牢笼里无处可逃的猎物。
齐寒月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魔神的手下意识回缩了一下。
女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以血姬之名明争暗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早就学会了用最轻蔑的态度来应对这一切。
哪怕是她的死亡。
“能与本座打成这般,也难怪神阶之下从未有过敌手。”
魔神悻悻收回手,冷笑间拂袖望着她,依旧想拾起自己的得意,突然间一声长剑刺入肉.体的声响传来,将他话语扎穿在空中。
冷光挑破他的从容,男人咳出一口血,一脸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齐寒月的眼眸因屈辱而有些暗淡无光,可在抬头看见来者的一刹那,那双淡然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火光。
“天舒……”
这个叫天舒的少女面孔隐藏在光线无法照耀的黑洞中,无夜长剑此刻血气冲天,隐约的身型已与成年人一般高挑而挺拔。
她缓缓抬头,在缠绕周身炽烈到发黑的力量中是一双赤红的双眼,带着比在场两人都更为嗜血的煞气。
齐寒月不由将目光寻到少女掌心,赤条条的血印擦在剑柄上,苍白的面孔就像一片苍茫的雪,叫她忽然看不清她心底的颜色。
“原来是圣剑所化的剑灵。”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低头望着身体中突出的长剑,黑洞中冲出数道枷锁对这少女勾魂而来。
冰冷撕扯过身躯,尖利枷锁刺穿天舒的双肩,她却不闻不问,手握无夜剑拔出对着魔神的脑袋就刺。
长剑出体的瞬间,魔神转过身侧头一躲,长剑划破脸颊。
视野中的少女双眼因煞气冲天而红焰闪烁,周身血气弥漫发丝飞舞。
长久未有过伤口的身体剧痛着,男人面孔浮上一层仿若凛冬般的肃杀,刺穿少女香肩的枷锁蔓延将她握剑的手腕缚住,玄色的眸子深沉似海。
“区区剑灵,竟然妄图弑神。”
天舒面上毫无知觉般,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凶狠,脸上带着嗜血感受到杀戮的兴奋神情。
在“咔哒”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中,关节扭转,竟生生挣开了枷锁,长剑向着他心脏刺来。
魔神哑然,有些惊讶地望着天舒这一瞬爆发出的生命力与戾气。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惜一切想要杀掉他。
护体玄光覆盖上身躯,与剑尖触碰发出一声暴响,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二人瞬间弹开。
划出身体的枷锁带过血肉横飞,一时粘稠湿润。
女子柔软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不远处。
在血液和黑洞的交织中,雪白肌肤宛如盛开在深渊里的一朵白莲,绝望之中多一笔出尘的妖异。
受伤的手腕就像破损的零件,丹田神力涌动起来,和自己一摸一样却清冷无比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压过层层煞气。
“你如今的修为,就算催动煞气也打不过他的。”
那道神力仿佛参杂着远离尘嚣的情愫和悲悯,令天舒的神志在混沌中有了几分清醒。
被随之而来的悲哀霎时淹没。
她的扭曲,她的阴暗,她的挣扎,都源于一直奢望强大但却从来都没有实现过的现实。
此时的她就像一个流浪和后悔的孩子,费尽一切手段心思,只为得到身边所有人的温存和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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