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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点亮,刹那便将洞内每一角落都撒上一层温和光辉,齐寒月半披风裘站在灯旁,黑发飘散倾泻而下。
此时那身躯纤细而娇弱,与冥山之时判若两人,令天舒总不自觉想抬头多看几眼。
“天舒。”
天舒一愣,她居然听到齐寒月在叫她的名字。
这个女人微侧过头,将手中星火甩灭,微光之下的侧颜精致温润,淡淡橙色荧光洒在那长而翘起的睫毛之上,模样慵懒闲适,“天罗地网阵于我,只是略微麻烦上一些,伤不到根本。”
“是我自作主张了…”
天舒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
齐寒月气笑出声。
她迈步走去洞口,纤手打开结界,外面已是第二日初晨,清风席卷日光,刹那便吹开了她的发鬓。
空气带着宛如新生的舒爽,她仰头望着山外树木青青葱葱,“ 千鬼门生血债无数,我身边也是危机四伏,死士阁已被重创,短时间也起不了气候。”
女人逆光的背影被囫囵了轮廓,天舒看着她,自心底对这人有了几分虔诚与信服。
如今云泥之别,却又赤诚相待,耳根的滚烫还没褪去又烧了起来。
齐寒月迈出封印前,浓浓倦意在声线中不曾遮掩。
“你既学已大成,不妨去人间游历一番,就当先前均是一场劫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罢。”
“今夜想好来寻我,就当为你饯行。”
那身影消失在结界中,伴随着她离开,洞内直接陷入了死寂,留下充裕的时间给天舒独处。
覆在身上的衣衫在水中依然还在飘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淡化消逝。
她是在赶我走吗?
天舒沉默着,她承认自己到底是有些动摇了。
这些时日与齐寒月朝夕相伴,她确认并肯定传闻多有偏颇。
自己以偏见不情不愿的接近,忌惮这里恶臭的名声,却发现这人被世俗误会已久,只是不屑争辩证明。
她是被她所救,又传道授业,勉为其难还能称得上一声师尊。
先前总想着自行离开,让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可如今恩怨纠葛愈演愈烈:死士阁如此嚣张跋扈,重金聘用的后手更不见得会善罢甘休,她却让自己离开。
若一走了之,便是将齐寒月独留于自己带来的风口浪尖。
她不说后悔,也是怕是有愧。
待尘埃落定后,再谋出路也不迟。
水声滴答,天舒运转灵力,寒潭中相应而来的反作用力将她推出湖面,水滴借力顺着衣襟荡出,随着离开水潭,身上的湿漉眨眼消散干净。
天舒发现自己长高了些,就连修为也强盛了,她走到水潭边看到自己的脸,惊呆地抬手轻抚。
皮肤细嫩,骨相初显,这张脸如今与齐寒月面上年龄的差距小了不少,再不是出世时的女孩模样。
真不愧是天生地养的身体。
她终于在这些时日里触及到剑灵身份所带来的特殊。
白日的千瞳古宗旧址云雾缭绕,依山而建造起的宫殿与房屋古色古香,空气之中有着淡淡的树木的清香,如同天宫却比宫殿接地气上许多,又不像人间那般喧闹。
阳光射入,树叶滴下露珠。
天舒想着齐寒月在自己失控时点入身体的封印,那是千瞳宗为自己单独研出的禁术,不由得有些想念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屋。
自诞生起到灭门,她中间就没离开过那里,那地方偏僻无人,在后山深处不被人发觉。
即使如此,可宗内大大小小的圣地和诸多阵法剑法,她都是觉得熟悉的,就像那一片冰潭。
或许是圣剑在此将养千年,早已有了前缘。
小屋的破败看起来自灭门后就无人问津,恐怕连齐寒月入驻时清扫也没人注意,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残破封印在墙壁上留下褐色痕迹。
如此,齐寒月又为何会知道这个封印煞气的术法?
怕是问了也没用,那人从不愿多说。
白靴走入屋内,飞舞的尘埃惹得人一阵咳嗽。她捂住口鼻,指腹在桌面划出一道痕迹,里面的布局凌乱破碎到处都是碎屑粉尘。
天舒望着一地残骸,四周封印的痕迹只留下淡淡的褐灰。
她稍作思索,便用剑尖刺破了自己的食指,剑灵神胎的血似乎可以唤醒和圣剑有关的一切。
随着血滴落到封印的图文,液体顺着封印攀岩散发,居然发出一道金光来,将周围的灰尘席卷出去,露出图腾原本的模样围绕着天舒徐徐转动。
“哟~终于来了~”
声音带着沉睡已久的懒散和期许。
点滴金色流光破碎,竟然在面前绘出了一幅的画面。
天舒还未来得及去找声音的来源,便被这画面吸引去了注意: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如同拔尖的山峰,各种声音交杂着,打碎东西的声音,尖叫声的哭泣声杂糅在一起。
年轻力壮的,无论男女都被带上了枷锁,奴隶般被赶往一个传送阵内,而老者与稚子竟直接被一刀刺死,命丧当场,一时哭声、尖叫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绝望的血腥气。
天舒惊觉,画面中倒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血流成小溪,小溪又汇入血河。
是千瞳宗当年灭族时的惨状。
她看到自己,不过五六岁模样,小小的被封住了五识,睡着被藏在包裹中绕着小路离开这片无依之地。
这画面中人是她,却又不是记忆。
她看到自己在人间浑浑噩噩,病了数年在五年前才终于从床上起身,孱弱不如贫民,师兄见状教了些剑法傍身。
在那之后,是齐寒月。
初见那晚,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冷漠,灰头土脸的自己分明是混沌的,可对这个女人说的却都是真心话。
她鼓足了勇气求她带走自己,两人得以朝夕相伴。
怒闯死士阁,这个女人待自己好像已有所不同。
画面中紫电闪烁,竟越过了当下向着未来而去,那是自己未曾经历的前路,天舒的眼逐渐瞪大,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她看到齐寒月站在自己面前,身披猩红,狂风吹拂鬓边长发,一手持剑战袍翩跹,拖拽出了一片叫人为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对面的那个男人棱角分明,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纹路,如猛兽在他脸上留下平行的黑色抓痕。
虚空中二人从殿外打到殿内,从地上打到天上,在星空苍穹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曲线。
灰色与紫色灵力交织碰撞着,竟似两颗陨石相撞,灵力向四周层层波及而去,撼如天谴。
轰击声在山内回音不绝,万物颤抖回应,狂风吹拂,如蛮荒之地的苍凉迁移而来。
高空中,那道娇躯坠落狠狠砸向地面,激起极高尘埃,一时血雾弥漫。
天舒不自觉握紧了拳,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走进一分,那个女人的苍白和逞强就清晰一分,额角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均。
齐寒月战败,对方的将士披肩而来。
男人背后中的黑洞如同通往地狱的尽头,霎时吞噬周围所有光亮,虚空旋转扭曲,带着风吹得长发飞舞。
黑洞中探出数道黑色的枷锁,缠绕着众门生的四肢与腰肢,诸多身影坠入深渊。
天舒找到自己,身上伤口崩出道道血柱,剑柄从指尖脱落,被飞天而来的枷锁禁锢在虚空。
紫电闪烁,阵阵落雷击落在地面上,黑洞吞噬众生,却在闭合刹那消失殆尽,天地间再次恢复平静,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眼前的预言化作碎片,天舒面色灰镐,僵在原地宛若石塑。
“不…这不是真的。”
飘荡的碎片化作点点星光,囫囵的化作一个人形轮廓,周身金光神圣而高洁,望着呆滞的天舒嗤笑出声,开口之时居然是与她一摸一样的声线:
“这当然可以不是真的。”
星光身形窈窕,长发及腰,隐约轮廓与她格外神似,看着比自己大上些许,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镇定与悠然,天舒迈步走近,飞舞的灵光衬托出女子身体柔美的线条。
“你是谁?”
“我吗?”
她咯咯一笑,身子飘到天舒身旁,指头一挑天舒的下巴,却只有一道流光涣散,“我是你呀~”
“我是你诞生之初,从你身体里被抽出来的神力。”
天舒一愣,诞生之时的故事,唯有千瞳宗主告知,竟不知有几分隐瞒。
如今让自己窥得天机,又是有何条件。
“天舒,难道你不奇怪,身为剑灵,为什么在凡间病怏怏的还不如耕种的百姓,而如今入了灵道,有了修为,却反而还会被圣剑控制呢~”
她望着前面的灵光,心中一动,恍然竟真有在与未来隔空相视的错觉。
她倒是希望这个所谓神力所化的幻影,是真的可以赋之以逆天改命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错空
神力化作的金色缎被从幻影的肩头滑落,它坐在这若有若无的光辉上,伸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声音淡淡,“你生就是神胎,不用飞升便是神阶。”
“只可惜神智不清又煞气过重。”
“千瞳宗那些老头,不过是想创造一个天之骄子,为宗内开万世太平,却不想诞生杀神,于是自作聪明将戾气抽取还于长剑。”
“没曾想,搓皮削骨,却需将煞气与神力一同抽回圣剑,神胎才能以血.肉之躯而生。”
“可没有神力制约,单单以凡人之躯催动煞气,又怎么控制的了上古神器呢?”
真相被一点点梳理,天舒面上淌出几滴冷汗,在预言中看见了曾经与未来的生离死别,面对自己对带来的灾祸却无能为力,唯一的底牌还会带来生灵涂炭。
看似牛逼的身份,实际一手烂牌。
金光所化的少女在半空悠闲的飘荡着,翘起了二郎腿,不足一握修长的小腿下,脚尖在空中一点一动,整好以暇的望着她,“你想改变未来。”
“可以,只要付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
女子轻笑了一下,放下了自己的腿,金色的光芒突的靠近,浓密的睫毛如煽动的蝴蝶翅膀,缓缓垂闭,一股又一股金的灵力穿出齿间,在面前迅速凝结成一个金色灵球。
它要做什么?
虚幻如无物的手移到的面颊,缓缓掰住自己的下巴,迫使自己张开嘴。
“听我的,你还有机会能报答她的恩情。”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睛自上而下的凝望着自己,看似轻浮却又像是点缀的魅惑,嗓音柔和而婉转。
灵气在面前温柔的旋转,下巴上居然有真实的寒意传来,女人的眸光带着不可商量的余地。
天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乖顺的随着她的指尖微张嘴,接受了那股不知所以的力量融入体内。
所以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灵球滚入口中,如甘露般刹那流转周身每一个角落,缓缓到丹田中折服,却并未融入身体。
掐着她下巴的手收了回去。
天舒惴惴不安的抚过丹田,感受过隐秘的力量,相对于煞气中炼狱的赤红扭曲,这股金光宛若江河山川大气而磅礴,仿佛天地都可为之而颤抖。
她试着握拳运转,可手心却依然是那点可怜的修为。
“别急嘛,还没到时候~”
随着女人咯咯的轻笑,身形彻底碎作的光点,向着虚空缓缓离开,声音却还在这寸土之间回荡入耳,像是一席诱人的诗篇。
“献祭了这千年灵力所化的血肉之躯,灵魂与神力煞气重新交融,自然能获得逆天改命的机缘。”
“天命已定,记得寻到所有,从轮回中走出哦。”
耳畔空灵消散,被封印托起的尘埃猛然落地,屋内一时尘埃满天难以呼吸,呛的天舒一阵咳嗽,步步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的金色图腾如燃烧一般消散殆尽,一点线索都不再留下。
若轻若重的信息量充斥到脑袋胀痛。天舒记得齐寒月曾说,诞生的三魂七魄如果脱离出圣物化作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她虽生而为神胎,可以承载所谓圣剑神力、杀伐煞气,也应当遵循这天道规则。
而所谓天命,这个高大的词语在天舒记忆里,面对如今暗夜中踽踽独行、战场中战战兢兢的自己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厚重如山。
丹田中神力沉寂如无物,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先前一切的真实和虚伪。
她离开了那个小屋,走到原本的千瞳宗藏书阁旧址。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陌生而熟悉,却从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而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天舒觉得自己承载不起这种特殊。
她反而更像个凡人。
漫无目的,随心而动,屋内太师椅木头折射着油光,光滑无暇,里面的布局与先前已大有不同,这里只有片片杏碟。
叶洛泱正坐在席上写字,边上是诸多外出任务的弟子留下的信物,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者,饶有兴趣的放下了手中毛笔。
“藏书阁吗?“
她听到天舒提问,挑了挑眉。
“千瞳宗的藏书阁,如今只是我们收录各地千鬼门生讯息的地方,千鬼成立不过五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藏书,大部分卷宗也都在齐寒月的书房,你自行前去翻看就行。”
天舒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这不好吧。”
“不必如此客气,”叶洛泱的笑容宛如三月暖阳,她起身拍了拍裙边示意,“这有什么不好的,齐寒月的书房,你我都是可以出入的。”
你可以出入我能理解,天舒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我也可以?”
“因为…”叶洛泱开口时顿了顿,又缓了缓,一双眼睛瞅了她一会儿,嘴角向上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你是她的徒弟吧。”
天舒尴尬,见叶洛泱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就起身带路,她赶忙上前伸手拦住她,有些歉意的摇头解释:“其实血姬大人从未说收我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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