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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艺术家的脾气,真难琢磨。
七点,利峥把粥放进保温壶,桌上摆了四样小菜:酸芥兰,泡黄瓜,胭脂萝卜,酱莴笋。
都是他亲手腌的,一瓶瓶地放在冰箱里,犹如列队士兵。
他把剩下的粥喝了,数出八个蒸饺隔水温着,轻手轻脚走进主卧,看宁悦睡得正沉,于是做贼一样小心地拉开衣柜,挑出宁悦今天要穿的衣服给他挂在衣帽间门口的架子上,皮鞋和袜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七点半,利助理临走前亲了小宁总一口,差点被睡梦中的小宁总一巴掌扇在脸上。
八点半,利峥准时到达项目研讨会现场。
事关深中通道这个构建大湾区综合交通运输体系的核心枢纽工程,不但战略意义重大,而且经济价值极高,各方人马无不是早早到了会场,寒暄之下藏着对彼此价值实力的评估,都生怕别人分走了自己的一块蛋糕。
利峥和项目组会合,进入会场的时候引起了某些人的注目,他却毫不在意,看时间还早,更是坐下又站起:“我去打个电话。”
他一走,就有人窃窃私语:“盛华的架子挺大啊?四百六十亿的工程!派个助理就来了,他们小宁总呢?要我们跟个助理谈?”
马上有人挤眉弄眼地制止他,悄声说:“这是利助理,利峥。”
见对方依然一脸懵懂,更加压低声音提醒:“地王大厦那个利峥!”
“那……那有什么用?”先说话的人嘴硬地强调,“利氏都完蛋了,他不是还坐过牢?”
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声音也大了起来:“盛华要是不重视,也不用非占一个位置吧?外面有的是人想进来。”
他们正在大肆议论,只听到前排有人冷笑了一声。
是个青年,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精悍身材,眉目深邃,鼻梁高挑,鼻头略带一点鹰钩,更显得锐气逼人,他目光扫过几个人,不咸不淡地说:“无知者无畏,盛华小宁总手里握着马鞍岛登陆点的大部分地块,踢他出局,你们准备建空中桥梁啊?”
顿时后面偃旗息鼓,不单是因为这话里的信息量,也因为说话的人——刚才介绍说姓杨,又见几个投资人热忱地前来寒暄,一把年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反而有奉承之意,就知道八成跟那位杨卫东脱不了关系。
也是,有坊间传闻他要高升回京,那么深城这块地面当然要派个人来坐镇。
会场里发生的一切,利峥全然不知道,更不关心,他走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拨打了宁悦的号码,脸上带着笑,声音放得极低:“醒了没?粥在桶里,饺子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冰箱里还有云吞,就是得自己煮一下——”
他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无奈地笑了笑,又拨了回去:“别挂,说正事呢,今天这个会……”
“我信你,你自己决定就好。”宁悦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再度挂了电话,利峥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
他转身走向会场,雪亮皮鞋踏在走廊上,浓眉一挑,早已不是刚才嘘寒问暖的亲和形象,而是充满了威慑力。
一场硬仗罢了,又不是没打过。
项目会开了三个小时,会场内乌烟瘴气,钩心斗角,但好歹是勉强妥协着把架子搭好了。
十一点,会议结束,不顾有人热情地提出聚餐的要求,利峥拔腿就走,抢在被邀请之前就进了电梯。
十二点差五分,利峥回到了盛华。
他踏出电梯,秘书室的小姑娘们已经准备下班去吃饭了,看见他的时候脖子一缩,差点又窝回去。
但是利峥今天心情甚好的样子,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于是姑娘们又大胆了起来,指了指总裁办公室,悄声说:“小宁总今天好帅的叻!”
“嗯。”利峥拎着饭盒,不吝指点,“晚上记得看电视,小宁总又上新闻了。”
姑娘们哇地一声欢呼,与有荣焉地笑着奔向电梯。
利峥推开总裁办的大门,宁悦正站在窗前,闻声回头,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把他在阳光里衬得如同挺拔青竹,腰细腿长,白皙如玉的脸庞更加显得俊秀非凡,正是适合上新闻的精英俊才模样。
“恭喜啊,十大杰青小宁总!”利峥含笑关门,拎起手里的饭盒,“我特地买了好吃的回来庆祝。”
宁悦发着牢骚走过来:“没意思,仪式特别长,又是拍照又是讲话,我脸都笑僵了,早知道还不如让你去领奖呢。”
利峥一笑而过:“那换你去开项目会?腰都要坐酸了吧?”
宁悦想起冗长嘈杂的项目会,撇了一下嘴,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什么好吃的?”
“牛杂和牛腩炖萝卜。”利峥打开饭盒,浓郁霸道的香气顿时充斥了整个室内,宁悦眯起了眼深深地闻了一口:“亚珍她老公的手艺?这味道还真是怀念啊,我们自从把大楼搬到新区,都很少回去了。”
利峥掰开一次性筷子,小心地刮去毛刺,递给他,宁悦却不肯接,只是对他张开了嘴:“啊——”
牛腩炖得软烂鲜香,火候十足,萝卜更是吸足了汤汁,还带着本身的甜味,利峥耐心地一点点投喂宁悦,直到他头往下一点一点,眼看又要睡过去。
“宁悦?再吃两口?”利峥劝说,宁悦却困倦地摇着头:“不行,想睡觉。”
他强撑起身体,扯了张纸巾勉强擦了嘴,含糊地说:“你在华盛总算还是干了件好事,办公室里的确需要一张床。”
话还没说完,宁悦身子一轻,就被利峥横抱了起来,他顺势把头靠在利峥肩头,依然不忘抱怨:“禽兽,都怪你。”
“好,怪我。”利峥柔声答应,抱着宁悦踢开旁边休息室的门,把宁悦放在床上,给他脱去了外衣和鞋袜,盖上被子,握着宁悦的一只手,轻轻给他按揉着,直到宁悦鼻息渐浓。
十二点半,利峥扫光了饭菜,在沙发上开始打盹。
下午两点,闹钟响了,利峥睁眼的瞬间已经清醒,快步走到洗手间去洗漱一下,然后推开门,叫醒宁悦:“得出发了,答应了去给江遥捧场。”
宁悦难得睡了个好觉,起床的时候满脸都写着不愿意,他木然地坐在床边,想到还要出门就叹口气:“哎。”
“要不然你就别去了,我代劳一样的。”利峥‘好心地’建议。
宁悦冷笑一声:“我答应人家的。”
说着抬头瞪了利峥一眼:“都怪你。”
“好,都怪我,”利峥好脾气地说。
下午三点,宁悦和利峥抵达香港艺术馆,江遥的个人画展就在这里举行。
场馆外花团锦簇,都是各方送的花篮,以宁悦名义送的摆在最前面。
宁悦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了,碰碰利峥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不把你的名字一起写上?”
一般这种场合,宁悦都会默许自己和利峥的名字并列,仿佛有一种暗搓搓宣布在一起的隐秘快感。
利峥面容平静,侧头的时候嘴唇微动:“他会撕掉的你信不信?”
宁悦扑哧一笑:“他没有这么幼稚。”
“小孩子总是幼稚的。”利峥看着阳光下江遥撇下一众宾客,满脸兴奋向这边奔来的样子,意有所指地说。
“宁哥!”江遥冲到面前,给了宁悦一个大大的拥抱,挑衅地看了旁边的利峥一眼,拉着宁悦的胳膊就往里走,“快来,你是我的赞助商,你也得出镜,我要跟大家说,你才是我的缪斯。”
利峥跟在后面,步履从容,却忍不住问了句:“你不是画花鸟的吗?”
宁悦哪一点像花像鸟了,怎么还缪斯起来?
“要你管!”江遥恶狠狠地回头瞪他,把宁悦的胳膊拽得更紧。
他一直把人拉到场馆里才放手,观众颇多,一幅幅或清丽典雅,或富丽堂皇的画作悬挂其中,江遥慷慨地一挥手:“宁哥,看上哪幅了,我送你。”
宁悦笑着回头吩咐:“利助理,记得买单。”
“呸,不用买,说好了送你的。”江遥得意洋洋地说,“刚才已经卖出去好几幅了,我又替你挣钱了哟。”
宁悦笑着安抚他:“是,你已经是了不起的艺术家了。”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目光复杂地看向一幅画,上面没有工笔常见的牡丹芙蓉锦鸡,不过是几枝枯枝歪斜地竖向天空,偏下的位置上站了一只瘦瘦的麻雀,昂着脖子,圆溜溜的眼睛看向画外。
羽毛纹理精细,画得极为传神,宁悦都能想象出冬天的阳城他站在小院子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同样的场景。
“这是?”他迟疑地问。
江遥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故作轻快地说:“你忘啦,这是我搬走那天,我们俩站在院子里的时候,那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枝头上,我跟你说,我本来想等到春天,画这棵树绿叶满枝的模样,可惜等不到了……”
他突然附在宁悦耳边,呼吸痒痒地喷在耳朵里;“宁哥,真的等不到了吗?”
利峥紧跟在后面,警告性地咳嗽了一声。
“别闹。”宁悦轻轻推开他,笑容不变,“这幅画很好,送给我吧?”
“那不行!”江遥也迅速收拾好心情,淘气地眨眼,“这是我入学考试时候画的,老师一看就拍板招我了,我也答应捐给学校,这次只是带出来展览一下。”
他笑得讨喜又可爱,让人根本生不出跟他为难的念头。
宁悦更是不会计较,故作遗憾地叹口气:“太可惜了。”
他本意也不是欣赏艺术品,只是为了给江遥捧场,放慢脚步在场中转了一圈,看记者和艺术圈的嘉宾们都围过来,找个借口就溜了。
江遥依依不舍地送到场馆门口,才被经纪人给拽回去。
宁悦上了车,突然对利峥说:“我刚才看花篮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姓杨的。”
“杨卫东的侄子吧,上午我在项目会也遇见他了。”利峥开车的手势稳定,丝毫没受影响。
“啊?真的啊?”宁悦一下来了精神,他是知道杨卫东一手缔造汽车城有功,已经传言要高升回京进部的,杨家在深城多年筹谋,肯定是要派人来接管,没想到已经到了。
他感兴趣地问;“什么样的人?”
“嗯,比杨卫东沉稳成熟些。”利峥斟酌着词语。
“这叫什么形容?”宁悦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对他还有偏见啊?”
利峥趁着等红灯的时候,飞快凑过来在他脸上一吻,含糊地说:“不是偏见,是情敌。”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记着。”宁悦好笑地推了他一把,“现在不都是朋友嘛。”
杨卫东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屡次伸手帮忙,他都记在心里。
“这次的项目,就让杨家一步吧。”他迅速下了决定,“毕竟我去中山拿地的时候,也是走了他的关系。”
“行,都听你的。”利峥眼看转成绿灯,发动了汽车。
下午五点,两人抵达罗湖关口。
泊车的时候利峥突然想起来,反身从车子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可惜地说:“糟了,我还带了保温杯呢,本来想给你买杏仁雪糕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宁悦被勾起了馋意,本来中午就吃得有点咸——
“你现在去,我突然特别想吃。”他理所当然地要求。
利峥有些迟疑,看了看时间:“我先送你回公司?”
“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在关口等你呢?”宁悦没好气地说,伸手驱赶,“我自己会回去,你快点,不然叮叮车下班了!”
“好。”利峥温柔地答应,“买了正好回家做晚饭,你早点回家。”
晚上七点,宁悦开车回家。
一开门,他就愣住了,玄关一片漆黑,还以为停电了,可是门外却是光亮依旧。
“利峥?”他扬声呼唤,没换鞋就直接往里走去。
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咔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燃起,一点一点化成蜡烛的火焰,摇曳着映出餐桌上的白瓷餐具,还有中间怒放的一束玫瑰花。
“搞什么……”宁悦的抱怨堵在嗓子眼里,随着更多的烛光燃起,他看到了利峥站在餐桌边,目光中尽是缠绵缱绻,对他报以温柔微笑。
“咳……惊喜啊?”宁悦脸上发烫,但嘴硬地不肯承认,“都……这么老夫老妻了,来这套……不够折腾的。”
利峥一步一步走向他,目光始终充满爱恋地停留在宁悦脸上,就在走到宁悦身前的时候,他身形一矮,单膝跪了下去。
宁悦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你干嘛!快起来!”
“宁悦。”利峥抬头,深深地看着他,“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这么多年了,都是你一直在包容我,爱我,但我始终没有对你做出过正式的承诺。”
他曾经准备过一对戒指,满怀爱意地准备在新年之夜送给宁悦。
但是被利承锋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大海。
这枚戒指来得太迟了,希望宁悦不会介意。
“今天,我终于攒够了钱买戒指。”利峥从胸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的时候,一枚白金镶钻男戒在深蓝色底座上熠熠生辉。
他小心地把戒指盒子托起,眼睛发亮地看着宁悦,低声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
宁悦的脸色有些奇怪,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皱着眉看着利峥托起的戒指,并不伸手来接。
利峥心里不安起来,到底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看过求婚仪式,是这样的没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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