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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高阳得了这句话长舒一口气,又咳嗽几声,晃了晃,被副将赶紧扶着坐下。
谢临川看了看殷高阳,前世秦厉确实率领主力军北上迎战羌柔,李风浩趁机大肆出兵,由于兵力不足,长乐府一带大片城池被李风浩趁势夺取,这位殷将军死战不退,拖延了李风浩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最后战死城头。
事后秦厉带兵回援,收回了这些城池,战死的老将却无法活过来,让秦厉憋闷了许久,时常坐在窗边絮絮叨叨提及一些跟老将们起事时的旧事。
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秦厉嘴上不说,大抵心里还是自责的。
秦咏义随其他几位将领一同赞颂几句后,忍不住开口问:“陛下不是在朝中宣布要御驾北上,让微臣带一万援军过来帮助守城,如何会突然改了主意,难道是羌柔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秦厉单手负背,淡淡一笑:“朕将北面的防线和统兵权交给了聂冬,只带了三万铁甲卫昼夜兼程赶来。”
“若非放出朕北上的消息,又让你这个义弟代替朕先一步前来,如何叫李风浩相信朕真的带兵去了北面呢?”
“他若不确信朕后方兵力空虚,怎会愿意主动放弃蜀中大好的地利,全军出蜀来攻洇川城?他继续龟缩在蜀中,待朕与卡桑决一死战的时候冒出来背刺一击,朕才要头疼呢。”
秦厉拍了拍秦咏义的肩头,笑道:“今次你带援兵按时出现在洇川城,引他出蜀,就算你一功。”
秦咏义张了张嘴,低头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隐晦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临川,后者正端着茶杯饮茶,袅袅升腾的热气挡住了刘海下幽深的眼神。
李雪泓死前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不是谢临川撺掇的吗?
倘若陛下没能及时赶到,自己岂不是成了诱饵了?
秦咏义沉着脸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道:“陛下,李风浩今日虽被打退,但主力尚在,他前两日分兵去攻祁山城,或许这两日援军就要赶回,到时候兵合一处,兵力是我方两倍还多,如果拖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
殷高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主动站起身请战:“陛下,让末将带人去冲营!”
秦厉看着他还在渗血的绷带,视线扫过秦咏义和独臂的聂晋,而其他几个将领也已守城多日面露疲色,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谢临川忽然出声:“陛下,殷将军几位已经守城数日,又身受重伤,不宜出战,臣以逸待劳多时,愿领兵趁夜袭营,只需陛下给我五千精兵即可。”
秦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顿时皱起眉头,当初他不乐意带上谢临川,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
“你……”
纵使再怎么不愿意让谢临川去领兵,但此刻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秦咏义目光微微一闪,道:“陛下,谢大人向来骁勇善战,上次祁山城一战也赢得十分漂亮,想必定能大破敌营,陛下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就是。”
殷高阳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谢大人的本事,末将也十分钦佩,这回那些能杀得李家小儿屁滚尿流,多亏了那些火药砲,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秦厉蹙眉思索片刻,最后终是点头应允:“好吧,朕从铁甲营拨给你五千人马,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简单吐出两字:“放心。”
※※※
残云吞尽最后一抹月色,天色黯淡无光。
洇川城外数十里的旷野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剩夜风卷着枯草滚滚而过。
谢临川一身铁灰色甲胄,立于队伍最前列,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如点漆穿透夜幕,凝视前方灯火稀疏的李氏大营。
他身后五千精兵都是秦厉亲卫营中一等一的好手,经验丰富,令行禁止,此刻尽数缄默,战马皆蒙住马嘴、软布裹住蹄铁,连甲胄碰撞的脆响都被尽数压制。
整支队伍如同蛰伏的暗夜凶兽,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氏大营逼近。
距离大营二里外,谢临川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身形微侧,对着身旁亲卫狄勇低声传令。
前锋小队即刻散开,无声无息摸向哨塔,利刃出鞘的轻响转瞬即逝,值守的哨兵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谢临川眸色一沉,手腕猛地向下一挥,下达突袭指令,五千铁甲卫瞬间破隐而出,不再压抑声响,催着战马猛扑向大营。
不消片刻,喊杀声骤然撕破静夜,马蹄踏地声滚滚而至,原本安静的大营瞬间混乱起来。
他们身上携带的火药罐四处抛洒,一连串爆炸声惊天动地。
火光烈烈燃亮,兵刃相接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浓烟之中,谢临川双目沉着,骑着赤焰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寒光乍现,手臂隆起的肌肉起伏如山峦,所经之处,几乎无人可挡,副将狄勇护卫在他身侧,精兵穿凿之间,竟生生凿出一条通往中军营帐的血路。
就在他即将率众突入中军的时刻,两侧暗壕、帐后密林骤然亮起密集的火把。
战鼓声突兀响起,混杂着破风的箭雨和冲杀之声,一齐向谢临川的人马袭来。
庞瑾一身铠甲骑在马背上,手里一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今夜定有人来袭营,赤霄将军,庞某等你多时,真是久违了!”
谢临川手舞长枪荡开数支箭矢,狄勇等一众亲卫纷纷脸色大变,举起手里盾牌,上前挡在主将身前。
“将军小心!有埋伏!”
谢临川勒住缰绳岿然不动,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掠过一丝冷冽笑意:“庞瑾,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我?”
“等你到了阎王殿去问阎王爷吧!”庞瑾冷笑,手臂一挥,手下伏兵嘶吼着合围而上。
眨眼之间,四面八方喊杀震天。
爆裂的火光中,谢临川拉起缰绳,反手一枪格开近身敌兵,沉声传令,嗓音沉稳穿透嘈杂:“不要慌张,收缩阵型,随我回撤!”
谢临川率先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眼看谢临川身后投掷而出的火药罐越来越稀疏,不断收缩军阵,方才在营地里肆意冲击来去的气势荡然无存。
庞瑾大笑两声,催促战马上前:“给本将包围他们!区区五千人也敢闯中军大营!”
他手里长刀重重砍翻一个来不及回撤的士兵,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放火箭!今夜务必杀死谢临川!吃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一簇簇燃烧着火焰的箭雨齐刷刷射向谢临川的部众,箭簇碰撞在盾牌和甲胄上的金击声不断,空气里充斥着浓烟的焦糊味。
谢临川率领的五千精兵皆是精锐,此刻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下,勉强临危不乱,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逐渐露出败相。
“跟着我撤回去!”谢临川眉骨低沉,肃容传令。
五千兵马扛着如雨的箭矢咬牙冲杀出大营,在数万敌军追击下,尾部的阵型在夜幕之中渐渐显得散乱不堪。
“往外冲!”谢临川沉朗的声音远远传出,持枪亲自率亲兵断后,为主力回撤争取时间。
眼看这些败兵还差一点就能被包围歼灭,庞瑾当即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倾巢而出,嘶吼着追杀溃逃的兵马,紧紧咬着谢临川不放。
就算其他人跑了,杀了谢临川这个曾经声威卓著的赤霄将军,也是可以提升士气的大功一件!
骑兵隆隆的马蹄下,三五里追击路程转眼即至。
黑夜之中,极难辨别方向,谢临川的人马仿佛混乱到慌不择路,竟渐渐偏离了洇川城的方向,朝着另一条路狂奔。
庞瑾目光热切,在后面穷追不舍,谢临川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攥着缰绳,眸光锐利。
直至庞瑾的兵马尽数踏入一处洼地,谢临川猛地勒马驻足,他抬手举一面令旗狠狠挥下,厉声断喝:“点火!放箭!”
刹那间,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预先深埋的火药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碎石尘土裹挟着烈焰席卷敌军阵中,人仰马翻,庞瑾耳中骤然一阵耳鸣,胃里一股恶心感翻江倒海。
座下战马突然受惊,扬起马蹄疯狂嘶鸣,差点把他颠下来。
“什——”
紧跟着,两侧高坡上火把一簇簇燃亮,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齐齐举起克敌弩,密集的箭雨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穿透甲胄、刺破咽喉,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淹没了追兵的嘶吼。
“谢临川!”袭营的消息是假的!诈败诱敌才是真,中计了!
庞瑾赤红的眼睛几乎快滴出血来,前军被后军冲撞踩踏,后军又被箭雨死死压制,彻底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谢临川后面的“溃兵”此刻早已迅速重振阵型,他们的战马耳朵早已塞好了棉团,又戴了眼罩,勉强尚能保持镇定。
由于时间紧迫,火药埋得不多,但短暂的冲击已经足够惊人。
谢临川调转马头,长剑直指溃乱的敌阵,身后五千精兵瞬间重整阵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瞬间调换,士气高昂杀入阵中。
此时此刻。
洇川城与李氏大营中间的旷野之上。
早已整装待发的铁甲卫手持长刀,甲胄凛然,由秦厉亲自率领,聂晋督战,其余众将无不铆足了牛劲,要在皇帝面前立下功劳。
幢幢黑影无声肃穆,秦厉抬头看一眼天色,朦胧的月光在云层之间时隐时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出现一抹蓝灰色,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众将听令。”秦厉拔出腰间龙首宝剑,目光沉凛,“天亮时分,踏破大营!”
随着他长剑一挥,乌压压的兵马如奔涌的潮水,气势如虹袭向李氏大营。
听得马蹄声隆隆而至时,中军帐内的李风浩起身张望,下意识还以为是庞瑾围歼了谢临川那五千人得胜回营了。
没想到来的压根不是自家兵马,反而是秦厉在天色未亮之时,骤然发起了猛攻。
来往报信的斥候早就被尽数扑杀,营地里经过一整夜突袭和埋伏,没有得到半分休息,早已疲惫不堪,乍闻敌军来犯,只得匆忙拿起武器应战。
偏偏李风浩麾下最精锐的三万人马跟着庞瑾去追击谢临川,攻打祁山城的两万人这时尚未赶回,眼下营地恰恰是防范最空虚的时候。
篝火翻倒,火箭如雨,冲天的火光映照得营地亮如白昼,哭喊声与厮杀声响彻夜空。
战事缠斗至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染了血色的曦光染红了整片战场。
那厢,被埋伏吃了一大波火药和重弩的庞瑾,此刻已是浑身浴血,手臂也断了一条,在亲卫的舍命掩护下,带着仅存的不到几千人马往回逃。
其他人不是死在那片洼地里,就是在夜里仓皇逃跑时迷失了方向,最后被谢临川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仅仅只剩几千残将溃兵。
不料,他紧赶慢赶回到大营,迎来的却不是接应的友军,反而是几乎被付之一炬的断壁残垣,还有正势如破竹追杀残兵的铁甲卫!
李风浩的主力兵马,已经在接连不断的被迫分割中彻底溃败,大营内的营垒尽数失守,粮草军械被付之一炬,就连象征主帅威仪的将旗都遗弃在血泊之中。
待到硝烟渐渐散去,李氏的残兵早已没了半点战意,纷纷丢盔弃甲,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一夜酣畅淋漓的大胜!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持续了整整一昼夜的攻势叫众将疲惫不已,但胜利的兴奋之色依然刺激得众人面色红润。
不消片刻,聂晋押着一个身穿主帅盔甲的敌将匆匆而来。
那人断了一臂,一只袖子空空荡荡,满是泥水和血污的脸上带着一枚皮质眼罩,挑开来一看,却不是李风浩,竟是庞瑾。
聂晋道:“启禀陛下,这厮跟李风浩换了衣服,掩护他逃跑,被我们捉住,末将已经派人去捉捕李风浩,他受了伤,必不叫他跑了。”
马背上的秦厉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倒是忠心耿耿,不过你家主子气数已尽,黄泉路上,你二人可以继续做君臣。”
庞瑾面色惨白地委顿在地,嘴唇动了动,眼神灰败,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寒风阵阵,空气里飘浮着木头灼烧和尸骸焦糊的味道。
将旗之下,秦厉甲胄齐全骑在马背上,剑眉倒竖,右手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视线不断在战场和营地外的方向来回扫视。
直到亲眼看见那几千铁甲卫紧随而至,还有被亲卫护持在中间的谢临川时,秦厉才蓦地松了口气,提起的心缓缓落地。
远远的,谢临川看见那面旗帜,和将旗下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震,双腿快速夹了一下马腹,扬起马鞭,冲那人策马飞奔而去。
他修长的身形随着战马奔驰起伏,冰冷的甲胄好似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披肩,手中长枪浴血,头盔下露出的墨色长发,随着呼啸的北风飞扬。
恰是黎明时分,月亮尚未落下,朝阳尚未升起。
血色与铁灰充满冲击力的色彩交织,落在秦厉眼底,谢临川身后墨色的山川和灰绿的旷野都逐渐远去。
这一瞬间,视野被无限凝缩,画面褪色只余黑白,辽阔的天地间仿佛只剩谢临川一抹鲜明的色彩,单枪匹马,朝他驰骋而来。
秦厉紧紧盯着谢临川越来越近的身影,无论多少回看到这一幕,心腔依然不由自主怦然躁动。
谢临川问他为何抢他进宫,是惜才还是好色,秦厉说不上。
只知道那一瞬间的心动溢满胸膛,难以言表,好似天边的明月无端地、恰到好处地坠入他怀中。
那是抢吗?只不过是刚好撞了满怀,被他捡走罢了。
秦厉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却无法湿润干涸的喉咙。
他忍不住催马上前,两人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
“秦——陛下!”谢临川刚吐出一个音节,又改口,看着秦厉一身玄色戎装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
秦厉看着他凝眸的笑意,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心跳上,英俊的五官此刻覆上了一层仆仆风尘,鼻梁上的红痣鲜艳如昔。
好想亲吻那张脸和唇,想剥落那身碍事的甲,想抚摸滚烫的皮肤,骤然涌起的欲望在胸腔里翻滚,浑身的意志都在疯狂叫嚣着拥抱和缠绵。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只是用力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灼热的视线描摹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沙哑道:“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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