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图听完有些感慨,但除了感慨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周新水及时接下去,说起自己来。
他说,他从小爹不疼妈不爱,初中时被霸凌,有个人帮了他,那人一句“这么高的个子都白长了”让他努力锻炼,靠着自己的改变改变了周遭人的态度。后来又一心想要报答那人,进入了影视业,走到今天。
他运气好,碰到那个人,给他未来十年指了方向,但很多同龄人不一样,他们迷茫,迷茫成绩,迷茫事业,跌跌撞撞,兜兜转转,情情爱爱反而是次要。
柯图:“帮你那个人说话那样难听,也难为你没有心生怨气。”
周新水佯装不满:“哪里难听?除了他,还有谁会多管闲事,从一群家世优越的二代手里把我救出来,还有谁会说你个子高,练点肌肉,保管揍得他们妈都不认识。那不叫难听,叫傲娇,叫心口不一,多可爱!”
他维护那人的神情,腻味的模样,让柯图这个一把年纪皮都老皱了的人感觉到起鸡皮疙瘩。
柯图搓了搓手臂,“你是喜欢她吧?”
周新水突然低下头,含蓄一笑。
柯图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你就没打算追她试试?”
“我想追也得他单身不是?”
柯图拉长声音啊了一声,“这么多年一直在谈啊,俩人感情这么好,那确实不成。”
周新水微笑:“是一直在谈,但不是一直谈一个。”
柯图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极为不赞同,“这,唉!怎么跟哀梨是一路货色。”
他对爱情、亲情、友情始终持有严肃态度,也有人说他落伍,现在不流行那一套,但他还是对木哀梨随便谈谈的习惯忧心忡忡。
“一直没个正经对象,都快二十五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婚生子,我在他这个年纪,早跟我爱人领证了。”
“木哀梨吗?”周新水状似没听清,“他似乎经常谈对象吧,我看新闻上是这样写的。”
柯图皱眉:“哪是谈恋爱,就是关系好点的朋友,新闻媒体捕风捉影,正好那些朋友又都是圈内人,哀梨心大,觉得分点热度过去也无所谓。”
周新水听见这个说法,一时有些猜不透,又听柯图说:“更何况那都是些男人,现在社会风气是开放了,但也没到个个都是同性恋的地步!那些粉丝喜欢看两个男的,硬凑的。”
周新水明白了。
柯图应该是不太接受同性恋,木哀梨怕刺激到他,才说是朋友。
还以为真的是假的。
门铃响起时,柯图笑着说应该是他爱人兜完圈子回来了,他打开门,用苍老的声音欣喜道:“哀梨也来了。”
“你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个朋友。”
柯夫人进屋接电话,柯图把她和木哀梨手上的菜放进厨房,回来客厅,指着周新水说:“周新水,影视总监。你学学人家,专一,深情,为了喜欢的女孩子一路走到现在。你一天到晚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给人家蹭热度,把自己名声败坏了,女孩子不喜欢这样的。”
周新水早早起身,柯图一句“喜欢的女孩子”打破他精心准备的偶遇神情,浑身一滞,艰难地用眼神暗示木哀梨,不,他是男同,他不喜欢女生。
木哀梨都不敢跟柯图出柜,他一个外人贸然自踹柜门,后面的计划也就不用推进了。
都怪他刚才多嘴提这一茬。
木哀梨没多给他一个眼神,自然也没看见他的暗示,他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顶着异性恋的帽子朝木哀梨伸手。
木哀梨微妙地瞥周新水一眼,目光徐徐移到那只宽阔的手掌,柯图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还摆起架子来了。”
木哀梨轻哼一声,握住周新水的手。
周新水确信,那轻轻一哼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傲娇得很。
木哀梨手上是书店里那本传记,他把书放在桌上,柯图当即明白是给自己的,纳闷:“我七十大寿,你就给我送本旧书。”
“那还我。”木哀梨浅笑着伸手。
柯图躲开,当场翻开看里面有什么玄机。
没几秒,便捂着眼哽咽了起来。
木哀梨仰起头,似乎没有安慰他的意思,“我早跟你说过,何必在意某些人的看法。他们不喜欢你,又不为你做什么,你不对他们负有责任。”
这话听起来有什么隐情。
周新水回忆着,就见柯图摘了老花镜,擦着眼角,道:“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老了,跟不上时代。”
“这小朋友给我看了个剧本,上面好些我理解不了的,就连主线里主角背井离乡,我都不能理解,年轻人的选择,和我们那会的想法,已经大不一样了。那些人说得难听,但也是事实,我就是想装作听不到,也做不到啊。”
“是,你年纪大了,的确如此,你就应该退出娱乐圈,再也不碰摄像机,免得脏了别人眼睛。”
木哀梨嗤声。
当年木哀梨出道的片子上映后,横扫国内各大奖项,从导演到演员,各个风生水起,但不到一年,就有漫天的诋毁,说柯图的电影一股老人味,跟同是老人的评委臭味相投,才能在拿奖上毫无阻拦,霸占着娱乐圈的资源,做自娱自乐的事情。
事情闹得太大,大批导演受到牵连,柯图被批判得最狠,那时他正在筹备新电影,受到影响,还没开机就结束了,此后再也没有接过片子。
柯图手拿着那本传记,明显在抖,浑浊的眼显现出几分挣扎的澄明。
在周新水的印象里,柯图在导演界是功成名就的代表。
早年拍现实向文艺片,在西方电影大量进入华国市场造成巨大冲击时带着华国艺术在国内外立足,没想到老了受到的却不是敬佩仰慕,而是铺天盖地的诋毁。
让一个拍出那么多经典片子的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讨喜,甚至可能含恨而终,周新水本来就厌恶那些借着贬低电影而贬低木哀梨的人,现在更是憎恶。
而木哀梨,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言,都像是对柯图毫不在意,不顾他死活,但做的事情却明晃晃地说着他想要宽慰柯图,甚至鼓励他趁着还能走得动路重拾场记板。
那轻蔑的,不屑一顾的眼神。
还是他。
木哀梨是这样的,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周新水主动掺进了这事端。
“柯老先生,你别听木先生说的,怎么能真破罐子破摔。他都辛辛苦苦给你搜集了这么多喜欢你电影的观众感言,分明是想让你重振旗鼓。”
木哀梨拧眉。
周新水错开视线,循循善诱:“你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情,可不是一样的?”
柯图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哦,我记得,说你个子白长了。”
“是吧。”
刚从柯图说那个人说话那么难听,就能看出他确实是一个老式的人,讲究的是委婉含蓄,既不喜欢太外露的喜欢,也不接受太刺耳的讨厌,哪怕难听的话里裹着的是一片好心。
要是他不帮木哀梨点明,恐怕真的就让柯图误会木哀梨也看不起他了。
柯图看向木哀梨,木哀梨高傲地偏头,挺巧的鼻尖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下宛如水晶。
“正巧,我那个剧本就是写给当代年轻人的,你来拍,拍完保管那些流言蜚语污蔑诋毁统统烟消云散。”
柯图有些犹豫,有些心动,踌躇不定。
木哀梨眯了眯眸,探究地眼神从上到下扫了周新水一遍。
“哪件事情?”
“他读书那会儿的……”柯图刚开口,周新水猛地一咳嗽,把这老人吓得一激灵。
“我不能听?”木哀梨似笑非笑。
周新水半掩着嘴,假装咳嗽不停,“咳咳,不,咳,当然不是,咳咳咳。”
柯图见他咳得这么严重,把刚才倒好水的杯子推了推,“喝点水,润润喉咙。”
“老柯,你帮我看看这号码,我看不清楚。”柯夫人站在门口,拿着电话本。
柯图示意周新水缓缓,随后朝柯夫人走去。
周新水喝了一口水,抬头就看见木哀梨翘起一条腿,手指点着桌面,一瞬不瞬看着他。
“咳咳,我去下洗手间。”
周新水尿遁,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不知道洗手间在哪里。
但走一步是一步,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指不定待会柯图出来,这茬就过去了。
结果木哀梨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左转。”
周新水硬着头皮左转,洗手间果然出现,他淡定地走进去,正要关门,一只手抵住门。
用力不大,但木哀梨身子骨弱,他要是强行关门,万一伤着木哀梨,于心难安。
木哀梨侧身进来,反手锁了门。
他靠近周新水,把人逼到洗手台前退无可退,才徐徐抬手,从周新水腹间向上,抓住他的暗红色领带轻轻一拽,让周新水不得不俯身下来。
靠得太近了。
“我不喜欢别人算计我,无论是谁。”
周新水心凉了一半。
第12章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周新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木哀梨松开周新水的领带,冷声道:“你是制作人也好,私生也好,销售也好,我都不关心。只有一点,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别想着靠着跟我身边的人打好关系靠近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警告。
而周新水的确怀着某种目的,他无可辩驳。
这时洗手间外柯图喊:“哀梨啊,来帮老头子看看这纸上的字儿。”
木哀梨开门走出去,似乎不打算再和周新水纠缠,周新水迈大步子走到木哀梨前面,低声说:“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柯图坐在客厅,拿着电话本,扶着老花镜,柯夫人坐在他旁边,朝木哀梨和周新水招手。
周新水笑着走到柯图身边,“我来吧,柯先生。”
要是木哀梨警告一句,他就听话地放弃,不用他多说,就足以证明他别有所图,他得反其道而行之。
“都行,都行,你们眼睛好使。”
柯图这些年老花眼严重,夫人作为编剧,早年用眼过度,熬夜写剧本,本来视力就不好,又得了白内障,看字更费劲。
明天是他七十生日,夫人打电话邀请朋友,碰巧提到一个好几年没见面的朋友也在海市,她就说也请来一起聚聚,但新手机没存号码,电话本上数字又模糊不清。
周新水帮忙把电话存进手机,柯夫人又进去打电话,木哀梨神色冷淡,说:“礼我已经送到,明天的生日宴我就不去了。”
“知道你们年轻人跟我们年纪大的没话说,我不强迫你来。”
柯图摆手,转头问周新水:“小周你明天有空吗?”
聊得投机,拿出来的剧本也的确不错。
周新水一愣,说:“有空。”
这对周新水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穿上了最贵的西服,抓了头发,捯饬一番,给张总发过去请假通知,进入了柯图的寿宴会厅。
作为大导演,哪怕在网上风波未平,现实里也是一堆人追着捧着。
柯图没有孩子,他站在柯图身后,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直到柯图搂着他的肩,介绍说:“这么多年没有拿起摄像头,实在想念,碰到小周拿剧本来找我,又有些手痒,《换乘》这个剧本我和我夫人都很认可,很看好,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挑战,还望诸位多多支持。”
周新水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下意识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开始应酬。
在柯图的引荐下,不多时就有三位资方口头约定投资,和过去一杯又一杯烈酒下肚才拉得到一两千万投资相比,简直容易得难以想象。
原来这就是有人托举的感觉。
他心里惦记着木哀梨,时不时往四处看,但始终没见到木哀梨现身,心想他竟然真的说话算话,这么狠心。
结束后,周新水送柯图上车,关门前诚恳地向柯图道了谢,柯图和蔼可亲说:“你来得巧,不用谢我。那个剧本还有些问题,回头让绿柏帮你改改。”
柯夫人名叫那绿柏,早年在外企当高管,后来又尝试了经营花店,当导游,在各个地方到处跑,有感而发,写了些文章,最后才成为编剧,稳定下来。
她眼睛不好,看剧本费力,周新水便前往柯家,给她念剧本。
《换乘》讲的是两个年轻人互换车票,前往对方生活地的故事。
刚念完开篇几幕,主角阿云胜在西南的草原地带,十八九岁,单亲家庭,身患过敏性哮喘,热爱诗歌绘画,始终向往大都市,却又不敢轻易离开草原,去未知的领域闯荡。
那绿柏皱着眉:“这里写得不好,得多交代原因,不然他的热爱站不住脚,犹豫不明不白。”
周新水却觉得没有问题,说:“他要是走出草原,走错一步,就意味着人生的颠覆。”
“哪有这么严重?”柯图抖着报纸,“绿柏不也是一个职业一个职业试过来的。”
周新水摇头:“现在不一样了,社会不会给谁试错的机会,也不是每个前辈都像柯老先生一样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现在是所有人都在争夺。”
那绿柏对剧本有了兴趣,扶扶眼睛:“我昨天还说现在条件好了呢。”
那绿柏非科班出身,对剧本的看法相当不一样,她有时针对剧本内容细致地讲,有时从大的理论出发,侃侃而谈,周新水原本想记下来发给剧本原编剧让她修改,越听越上头,手痒,干脆自己动起手来。
干他这一行的,接了项目坐班就少,但成天不见人,张总也不免多问两句。
周新水只说:“恭喜张总,《换乘》一定给你捧个奖杯回来。”
“你小子,成天说大话。”张总乐呵道。
修改剧本是个大工程,费了不少功夫,这期间有不少公司明里暗里来打听选角,柯图有经常合作的选角导演,他就把阿云以外的其他角色选拔交给了选角导演。
9/60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