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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这叫别人有的你也得有,排面拉满。”
黎昭把筷子递过去,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托着腮看明臻。
明臻低头,舀了一勺粥,动作不紧不慢。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软糯,咸香适口。他点头:“味道不错。”
“就只是不错?”黎昭不满意。
“说错了,是很好。”明臻看了他一眼,“毕竟是你做的。”
黎昭琢磨了一下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决定不跟他计较。
定胜糕上的魁星虽然五官歪了点儿,但胜在寓意好。明臻拿起一块,端详片刻:“这是魁星?”
“对!”黎昭凑过来,指着那块糕,“你看,这是笔,这是斗,这是——算了你看出来就行。”
明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红豆沙的馅料细腻绵密。他点头:“嗯,标志很显眼。”
“那是。”黎昭得意了一瞬,又老实交代,“其实厨子帮我修了修边。”
“修了多少?”
“……”黎昭别过脸,“大半。”
明臻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在烛光里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黎昭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格外温润的脸,这一下午跟那些面团较劲,值了。
油条和鸡蛋被分着吃了。黎昭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碎屑掉在桌上,明臻伸手替他拂了去。
窗外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鸣。屋内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一向不怎么吃夜宵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这份彩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个定胜糕,黎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意地看着空荡荡的食盒:“好了,这下万无一失。”
明臻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擦了。
“嗯。凭着这份彩头自然万无一失。”
——————
三场考试,一共九天,一晃而过。
考场外人山人海。马车挤满了整条长街,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仆从们踮着脚往里头张望,手里捧着食盒,生怕自家公子出来时饿着。
黎昭也在其中。他没坐马车,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伸长脖子往考场方向看。眼尖地瞧见了明府的马车。风源正站在车旁,也是一脸焦急。
“参见殿下。”风源走过来行礼,姿态恭敬,却有些吞吞吐吐,“殿下,恕小人冒昧,您要不先回去,待公子出来后……”
“为什么?”黎昭回头看他,不解道。
风源还没来得及回答,黎昭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考场出口处,有人出来了。
是明臻。
贡院条件不好,众所周知。几天不见,明臻的衣裳也不免有些皱巴巴的,发丝未有散乱,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忍了很久。
黎昭立刻迈步迎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一声喝止。
“等等——!”
“阿昭,站在那里。别动!”
黎昭一愣,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四周,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周围是有地雷吗?”
“没有。”明臻的声音有些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先回王府。待我休整一番,再去找你。”
黎昭看着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裳,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大概明白明臻主仆在想什么了。
风源刚才吞吞吐吐的,怕是早就知道自家公子考完试会是什么德性——洁癖犯了,不想让他看见这副模样。
黎昭看着明臻那副“我想洗澡我想换衣服谁也别靠近我”的表情,真难得。爱归爱,他还是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九天的考试把明臻的洁癖逼了出来。
黎昭的笑声还没收住,明臻已经受不了般快步转身走了。
步伐坚决,风源小跑着跟上,回头冲黎昭比了个口型,看不太清,大约是“殿下恕罪”之类的话。
黎昭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周围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眉飞色舞,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像被抽了骨头。仆从们蜂拥而上,递水的递水,披衣的披衣,场面乱成一锅粥。
黎昭靠在槐树下,目光追着明臻的背影,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第104章 终章·岁岁同行
会试放榜, 殿试策问紧接而来。
奉天殿内,贡士们依次入场。不出所料,会试榜首的明臻位于前排首位。他身姿如松, 站在队伍最前面,不显局促, 也不见张扬。
皇帝身着礼服御殿, 王公百官着朝服, 文东武西,肃然列于两侧。贡士们则身着公服,在丹墀下候场。
不少人是第一次踏入这金銮殿, 直面天威, 神色各异, 胆怯、自豪、傲然、平静......写满了各自的命运与心绪。
黎昭的目光从这些姿态万千的面庞上一一掠过, 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像是感受到了人群中的注视,明臻不经意地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黎昭眨了眨眼, 以示回应。明臻略作停顿,随即垂眸肃立。
大多数人是没有注意到这场无声的眼神戏, 但也不乏敏感之人, 譬如右相的脸色有一点点不好看。
但也没有过多的表态,自从南下之前右相试探出皇帝对于此放任的态度后, 也没说支持或不支持, 但偶尔看到了, 还是会臭脸。
待众人行过礼,礼部尚书从皇帝手中接过策题,高声宣布开考。贡士们依次就座,满殿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皇帝起驾回宫。除了考官留殿,百官暂退, 鱼贯而出。
黎昭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刚迈出殿门,晋王从身边快步路过,脚下不停,却偏过头来,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扬长而去。
黎昭一愣,自己最近应当没有得罪老七吧?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谁招惹他了?”他小声嘀咕。
太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闻言道:“你不知道?会试前,京城有人设赌,今年的会元花落谁家。”
“有所耳闻。”黎昭点头,“但这跟七皇兄有什么关系?”
“各有各的支持者。”太子负手而行,“那位有神童之名的陆文曾扬言,‘预言有何可惧,未来瞬息万变,今年榜首非我莫属’。七弟听闻后,散出百两银子公开支持他。”
他看了黎昭一眼,“结果,陆文得了第二。”
黎昭恍然,七皇兄素来要强,明臻与自己走得近,他偏要去支持陆文,本就是存了较劲的心思。如今陆文输了,他自觉又矮了一头,这笔账,自然要算在自己头上。
“行吧,”黎昭点点头,“倒也合理。我让人给他送百两银子过去。”
太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知道这俩人从小别扭到大的相处模式。
“你呀,”他摇了摇头,“生怕他不觉得你在嘲笑他。”
黎昭一脸无辜地看着太子,“这是皇兄说的,我可没说。”
————
殿试阅卷很快。三日后,传胪大典,百官与贡生再次齐聚奉天殿。
礼部尚书出列,宣制声在大殿中回荡:“元和二十六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黎昭立在殿中,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有贡士都被录取了,只是根据成绩分为三等。
宣制毕,传胪官上前,展开黄榜,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明臻,钦点状元!”
声音如金石迸落,清脆响亮。侍卫依次接力,向阶下传呼,一声接一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第一甲第二名——李仲,钦点榜眼。”
“第一甲第三名——陆文,钦点探花。”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
唱名还在继续,殿中却已暗流涌动。
有见过一甲三人策论的官员,此刻面色微妙。明臻的卷子无可指摘,榜首当之无愧。可榜眼与探花的排序,就值得琢磨了。
李仲出身农家,虽是小道,亦是百家之人;而陆文,是标准的儒家子弟。阅卷时,多数考官认为二人策论不分伯仲,可陛下却将农家出身的李仲点为榜眼,儒家出身的陆文点为探花。
这其中的深意,足够有心人琢磨许久了。
不过这些,暂时不在黎昭的考虑范围内。
传胪尚未结束,他便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往殿外挪了几步。待唱名告落,明臻随礼部官员去换状元袍服,黎昭立刻脚下一转,溜了出去。
打马游街,他可得占个好位子。
天幕里的那些,终究只是别人嘴里说的。他要亲眼看着那个人,身着轻裘,骑着白马,从长安街上走过。
等黎昭赶到长安街时,两边的茶楼酒肆早已挤满了人。他仰头找了一圈,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喊:
“殿下——这里!这里!”
是富贵的声音。一大早,黎昭就让他来占位置,要了这间临街雅间,视野最好,正对着游街的路线。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骚动。
黎昭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游街的队伍从宫门出发,浩浩荡荡地沿着长安街走来。最前面是开道的仪仗,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紧接着,是一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马上的人穿着状元袍,帽插金花,腰悬长剑,风姿如画。
黎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今日可真是个艳阳天。
阳光落在明臻身上,给那身状元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骑在马上,还是一贯的沉稳,可今日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
街两旁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就是状元?好生年轻!”
“听说是三元及第呢!”
“不但有才,模样还生得好,这不得榜下捉婿?不知哪家的有福气……”
“哎呀,我的花,没砸到……”
“哎,你发现没有?这状元身上一朵花也没有。后边榜眼和探花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朵呢。”
“这么神奇?我试试——”
黎昭倚在窗沿上,听着这些话,嘴角翘得老高。
那当然。他家的状元,哪能随便让人砸花。
明臻骑马从楼下经过,忽然抬头,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满街的喧嚣都远了,人群、锣鼓、叫好声,统统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黎昭冲他挥了挥手,将手中那朵最大的花掷了出去。
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明臻怀中。明臻低头看了一眼,将它取出来,不紧不慢地戴在了耳边。
本来正准备掷花的姑娘们见状,纷纷停了手。
“什么嘛,原来名花有主了。”
“唉,可惜可惜,心有所属了。”
“当然心有所属了,你们没看过那紫微星与文曲星的故事?”有人神神秘秘道:“文曲星在此,紫微星还会远吗?”
“你也看那个?我跟你说,我家还有精装本……”
“探花也俊得嘞!状元不行,探花也行!”
“榜眼也不错,就是黑了点儿……”
黎昭听着,满意地点头。他特意选了那朵最大的花,就是为了此刻。大晟状元游街时,有当街掷花的传统。若是投掷的花被状元戴在耳边,便意味着心有所属。
他看着明臻一路行来,当真是飞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那些花啊,都落进了别人怀里。而他送的那一朵,正别在状元耳边,红得耀眼。
游街的队伍渐渐远去,“殿下,”富贵忍不住道,“人都走远了,您还看什么呢?”
黎昭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在看我家状元。”
——————
明臻入翰林院的那年冬天,京城落了两场雪。皇帝也在那几日,连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改封太子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君临万方。皇太子仁孝素著,朕所深知。然自去年以来,体气羸弱,难以承担储君之责。朕心恻然,今改封秦王,特赐平江府为藩邸,俾尔颐养,永固宗藩。钦此。”
太子在奉天殿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面色平静,声音沉稳:“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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