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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上!拿下瑞王,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剩下的刺客嗷嗷叫着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陷阱,绕过绊索,终于冲到了马车跟前。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一块一块铺在地上的木板,踩上去就翻,底下是松软的泥地,脚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有人挣扎着往前扑,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想退,身后又涌上来的人推着他往前。
场面彻底乱了。
领头人奋力拔出脚,刚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马车旁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握着剑,刺客们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
黎昭这边安排的暗卫也尽数出动,开始收割。
有人举刀冲上去,刀锋还没落下,就被一剑挑飞。有人从侧面偷袭,剑尖还没碰到人,手腕就被削了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明臻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轨迹。他像是在林间穿行,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踩在刺客的死角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废人。
刀断,人倒,惨叫连连。
黎昭掀开车帘一角,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左边左边——那个要跑了。”
明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把那个试图从侧面绕过去的刺客钉在树上。
剑穿透衣襟,堪堪擦过皮肉,把人牢牢钉住。那人吓得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好剑法。”黎昭由衷赞叹。
明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进去。”
黎昭乖乖缩回脑袋。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陷阱耗掉了大半刺客,剩下的那些在明臻剑下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领头的人被按在地上,嘴中掏出了什么,满脸是土,还在挣扎:“你们……你们早有准备!”
黎昭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笑容可掬:“这不是怕招待不周嘛。”
明臻收剑,走回马车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根头发都没少。”黎昭笑嘻嘻的,“倒是你,衣服上沾血了。”
明臻低头看了看袖口,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殿下。”一名暗卫上前,双手呈上一块令牌,“搜出了这个。”
黎昭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令牌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笔画端方,毫不遮掩。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实在的,他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刺杀的人总喜欢揣着代表身份的物件行动。或许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觉得不会失手?
不过也好,倒是大大方便了指认幕后黑手。况且,就算没有这块令牌,口供、行动轨迹,总有处可循。
领头人被按在地上,满脸是土,仍在挣扎:“你——!”
“别你了。”黎昭摆摆手,示意暗卫把人押下去,“留几个活口,回头做个笔录。虽然已经知道是谁了,但该有的过场,一样也不能少。”
“是。”
黎昭伸手把明臻拽上车,翻找着干净衣裳。
外头,暗卫们正在收拾残局。火光映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
黎昭把干净衣裳往明臻怀里一塞,“换衣服,一身血腥味。”
——————
后边的路途也不算安稳,遇到了几波来刺杀的,但黎昭这边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就是令人烦不胜烦的。
他们晃悠着,不过几日便到了京城。没通知,自然也无人来接。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会试在即,路上往来学子渐多,时不时能听到有人高谈阔论,以文会友,意气风发得很。
店家们趁着这股东风,吆喝得也比平日更卖力些,变着法儿地吸引那些入京的外来学子。
马车穿街过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瑞王府门前。
黎昭刚掀帘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耳边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哎呦,小祖宗唉!”
黎昭一愣,抬眼望去,“王德公公?”
王德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首,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王德上前一步,匆匆行了个礼,上上下下把黎昭打量了一遍,看着比走之前瘦了些,但精神头倒是不错。他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
“快,您和明公子也不用进府了,先随老奴进宫见陛下吧。”
就这样,两人还没迈进门槛,就被截了胡。
马车调头,往宫城方向驶去。路上太医院院首被请上车,恭恭敬敬地给黎昭把了脉。指尖搭了片刻,老大夫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神情颇有几分微妙。
“殿下身体康健,”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阳火略旺了些。无甚大碍。”
黎昭有些尴尬,下意识偏过头,正对上明臻意味深长的眼神,黎昭呲了呲牙,无声地瞪了回去。
这人有什么资格笑?他也不无辜。
那些黑乎乎的补汤,正常人喝了难免燥得慌。他又不是圣人,和明臻日日待在一处,孤男寡男的,有些意动,难道不是常理之中的事吗?
他理直气壮地想,把脸别向窗外。
第102章 父慈子孝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起来吧, 赐座。”
黎昭依言起身,抬眼觑了一下,父皇和离宫前瞧着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那张脸,似乎比平日里绷得更紧了些, 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谁惹的, 希望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入座后, 太医上前一步,向皇帝回禀:“陛下,瑞王殿下身体安康, 并无大碍。”
“行, 知道了, 下去吧。”
太医无声退去。
黎昭脑子一转, 意识到了什么。
……好吧,可能惹父皇生气的人, 是自己。
他立刻换上笑脸,“父皇, 儿臣吃嘛嘛香, 身体好得很!不信您看,我现在就能给您耍一段剑!”
皇帝抬眼, 目光扫过来:“哼,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也就看个花架子,能干什么?”
尾音上扬,越说越气。想到暗卫探到王、陈两家转移家产、借口探亲等一系列异常动向,再顺藤摸瓜查到黎昭放出的消息,一路上受到的刺杀, 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作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还有明家的小子,在他跟前说的情深意重的,却对此不管不顾,跟着一起,看着就不顺眼。
要不是暗报说黎昭已经接近京城,他早就派禁军去截人了。现在倒好,人站在面前,嬉皮笑脸的,还敢说要耍剑?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你当自己是——”皇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黎昭老老实实坐着。余光里,明臻也姿态恭谨。
皇帝看着底下这两个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当然知道黎昭为什么要这么做。淮州的事、湖州的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手,他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当暗卫来报说“瑞王中毒濒死,途中遇刺,幸无大碍,已经近京。”的时候,他那一瞬间涨落的心情,到现在还记得。
虽然结合前后,知道中毒的消息是假的,但以防万一,还是派了太医先行看看。
皇帝的目光从黎昭身上移开,落在明臻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明臻,你身为臣子,不加以规劝,反而放任瑞王涉险。你可知错?”
明臻还未开口,黎昭先急了:“父皇,就事论事,这是儿臣的主意!您不能迁怒。”
皇帝冷笑一声:“你当自己没过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五岁稚童都懂的道理。你倒是胆子大,拿自己的命做饵,问过朕了?”
黎昭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怒意、却掩不住担忧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父皇,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那是你命大,若是陷阱没拦住呢?若是你带的人不够呢——”
他没说下去,闭了闭眼。说着想让人出去见见血,历练一番,但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从病怏怏的一个小团子养到现在这般健康无虞的模样,也不容易。
这次远离京城,不是小打小闹,真的伤了,就又是一番别的心情。
皇帝话音落下的那瞬,黎昭便觉出不对。往日父皇即便动怒,也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完了事。今日这火气却像是闷在瓮里的炭,表面上看不见明焰,底下却灼烫万分。
他偷偷抬眼打量。龙案后的皇帝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黎昭见过那种眼神,是在他幼时病重、太医跪了一地不敢开方子的夜里,父皇抱着他走过长廊,对所有人说“治不好朕要你们陪葬”时,转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怕的事不多。黎昭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想起方才那句说到一半的“你当自己是”——你当自己是什么?是棋子?是弃子?还是朕可以再养一个、再换一个的儿子?
黎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看了明臻一眼,明臻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顶嘴。
“明臻知错,旦凭陛下处置。”明臻垂首,行礼,“陛下爱子心切,殿下亦想为国除奸佞,只是急躁了些,未曾顾虑周全。臣未能及时劝阻,是臣之过。”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认了错,又把黎昭的初衷说了个分明。
皇帝听着,面色稍霁,却仍是沉着脸,“行事急躁?未曾顾虑周全?”他冷嗤一声,“你倒是会替他找补。”
黎昭还是开了口:“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无赖劲儿。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他身上。
黎昭今日破天荒穿的是件浅色的常服,进宫面圣没来得及换。那颜色衬得他脸庞轮廓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朝堂上那般锋芒毕露。
坐姿也规规矩矩的,双手搁在膝上,倒像是五岁那年闯了祸被拎到御书房罚站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黎昭还瘦瘦小小的,站久了腿还会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非要等到皇帝先开口问“知错了没有”才肯服软。
如今倒是学会自己先认了。
皇帝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知道错了?”他哼了一声,“你知道错了,就不会干这种事。”
黎昭立刻接话:“那父皇罚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看他这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模样,半晌才道:“罚你?罚你有什么用?你能长记性?”
他从小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要做的就没有做不成的。
黎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能。父皇罚儿臣抄书,您知道的我最讨厌抄书了,肯定能记住。”
皇帝:“……”
明臻在旁边,似乎想笑,又迅速压下去。
皇帝看着底下这两个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回去好好歇着。把东西交上来,伤没好利索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黎昭一愣:“父皇,儿臣没受伤——”
“朕说你伤了,你就是伤了。”皇帝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听不懂?”
黎昭立刻闭嘴,知道皇帝要接手向世家发难的事了,于是乖乖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明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明臻。”
明臻停步,回身。
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让他胡闹,朕唯你是问。”
明臻躬身:“是。”
出了殿门,黎昭长长呼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怎么不说话?”黎昭凑过去,“是不是觉得父皇太凶了?”
明臻脚步一顿,侧头看他:“陛下是担心你。”
“嗯,我知道的。”
黎昭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念叨:“不过父皇说让我好好歇着,那是不是不用上朝了?哎,明臻,你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你说父皇最后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同意我们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道很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在出宫前,两人又去见了兰贵妃。几月不见,看自家孩子又瘦了,兰贵妃自是拉着黎昭问候了几番,母慈子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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