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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楚斯年,当前任务已结算完成。积分已计入总账。是否即刻开始筛选并进入下一个任务位面?】
系统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依旧是没有起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质,分辨不出来源,仿佛无处不在。
楚斯年没有回答,眼睫微微垂下,视线落在怀中手炉细腻的纹路上。
系统,这个在他濒死时刻突兀出现,赋予他“宿主”身份的存在。
它没有实体,偶尔显现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光点。
声音永远冰冷,颁布的任务条例里列着“任务失败可能面临电击、抹杀等惩罚”,像一个绝对权威又冷酷无情的监工与裁决者。
可是……
楚斯年的指尖在温热炉壁上轻轻划过。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系统从未真正惩罚过他。
只沉默地发布任务,冷静地结算积分,在他提出关于系统本身,关于任务本源等问题时,用毫无波澜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或直接沉默来回应。
像一个设定精密的程序,严格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则运行,却对规则之外的试探与好奇视若无睹。
真的只是程序吗?
楚斯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那个无形存在的踪迹。
暖阁里温暖如春,狐裘柔软,手炉炽暖,这一切舒适的假象都是系统根据他的想象提供的。
它给予他生存的机会,给予他穿梭万界的能力,给予他这方可以喘息的空间,却又用冰冷的规则和未知的惩罚悬在头顶。
可悬顶之剑从未落下。
“系统。如果我没有完成你给的任务,你真的会执行那些惩罚吗?”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听不出挑衅,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探究。
暖阁内一片寂静,系统没有回答,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楚斯年也不在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沉默。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虚幻的景致,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狐裘的绒毛蹭过白皙的脸颊。
半晌又开口:
“我能出去看看吗?走出这间暖阁,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宿主,此处为专属休息空间。为保障宿主核心意识稳定与安全,仅限在此空间内活动,无法前往外部未定义区域。】
楚斯年挑了挑眉。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从前,他完成任务后总是匆匆而来,稍作喘息便又匆匆而去,像一只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的陀螺,只顾着向前旋转,无心也无力观察周遭。
直到他意外领悟太上寄情,心境豁然开朗,感知能力蜕变,才渐渐学会在奔波的间隙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
这门奇术让他能敏锐感知万千生灵的情绪涟漪,却唯独对两样存在失效:
一是在不同位面中,那些与“谢应危”有着相近灵魂波动的人。
二便是眼前这个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系统。
暖阁温暖舒适,处处合他心意,为他抵御了灵魂深处对寒冷的畏惧,可它没有门。
除了这扇能看见虚幻景象的窗,再无其他出口。
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温室,保护着他这株奇异的植物,却也囚禁着他。
第626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2
楚斯年似乎来了谈兴,也不管系统机械的回应,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一些看似天马行空的问题:
“除了我,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系统,或者其他宿主吗?”
“我到底还要攒够多少积分,才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那个世界真的还存在吗?”
“谢应危……或者说,那些我在不同世界遇到的有着相似灵魂本质的人,他们到底是谁?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闲聊般的随意,试图撬开系统严丝合缝的规则外壳。
系统的回应千篇一律,冰冷无情: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楚斯年听着这些重复的拒绝,脸上并无愠色,唇角噙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忽然将怀中一直拢着的紫铜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雪白的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堆叠在榻上。
他仅着里面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身姿清瘦挺拔,走向敞开的雕花木窗。
窗下放着一把同样材质的紫檀木圈椅。
楚斯年脚步未停,右脚轻轻一点椅面,借力,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跃起。
单手在窗棂上一搭,身影一闪,竟是从高高的窗户径直跳了下去!
衣袂翻飞,发丝飘扬。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仿佛有虚空的风声呼啸。
楚斯年却连眼睛都没闭上,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果然。
预料中的撞击或坠落并未发生,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意识的一次轻微颠簸。
下一刻,楚斯年眨了眨眼。
他正躺在那张紫檀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位置,姿势,都与跳窗前毫无二致。
唯有原本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些许,几缕发丝凌乱地铺在枕畔和额前,证明方才惊险的一幕不是幻觉。
楚斯年慢悠悠地抬手,将颊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声音依旧平淡:
“现在,可以和我聊聊了吗?”
系统沉默。
暖阁内一片死寂。
楚斯年也不催促,再次掀开锦被,起身,又一次走向窗户。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踩椅,跃起,翻窗,坠落。
失重,回归。
他又躺回到榻上,衣襟也松开了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却浑不在意,只抬眼看着暖阁虚无的上方,第三次问道:
“还不和我说吗?”
一次,两次,三次……
楚斯年像是不知疲倦,又像是沉浸在这场自己与自己的怪异游戏里。
他反复地跳窗,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又一次次毫发无伤地回到原点。
暖阁内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唯有他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凌乱,气息因反复的动作而微微急促,那双浅色的眸子却越来越亮。
就在楚斯年不知第几次从坠落中回归,发髻彻底散开,长发如瀑般流泻满榻,他撑起手臂,准备再次起身时——
一直保持沉默,只有在他询问任务时才予以回应的冰冷机械音,终于主动响起。
【请您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停留在专属休息空间,是出于对您核心意识安全的最高级别保护。】
楚斯年动作顿住。
他缓缓坐直身体,任由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颊和肩膀,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
“保护?好啊。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保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吧?我到底还要攒够多少积分才能回去?”
系统再次陷入沉默。
无形的存在仿佛在权衡,又或许只是程序在面对无法回答问题时的标准反应。
楚斯年见状也不废话,作势就要再次从榻上起身,目标明确地望向那扇窗户。
【宿主!】
系统的机械音这次响起得飞快,罕见地使用了折中的说法。
【该问题涉及核心规则,无法直接告知具体数值。宿主可以更换其他问题。】
楚斯年停下动作,瞥了虚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坐稳。
他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起一把象牙梳子,开始梳理自己方才反复跳窗弄得凌乱不堪的长发。
动作优雅而耐心,仿佛刚才那个不断进行危险尝试的人不是他。
一边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不是……系统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回去?所谓积分,所谓任务,不过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一直把我困在这些无穷无尽的位面里,为你……或者说,为某个我不知道的存在不断工作?”
暖阁内一片死寂。
系统对他这个猜测连“权限不足”都吝于给予,只是彻底的沉默。
楚斯年也不急,将梳顺的长发重新挽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他放下梳子,又慢悠悠地开始穿回那件月白长袍,仔细系好衣带,再披上雪白的狐裘,最后将依旧温热的紫铜手炉重新拢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又恢复那份矜贵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寒意未曾散去。
“我们之间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呢?”
楚斯年对着空气,语气近乎诚恳。
“我的命早在那间破屋里就该断了,是你出现给了我继续存在的机会。
我们之间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互相利用。我需要活下来,需要积分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需要我去完成那些任务。
这没什么不好,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我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罢工。”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锐利,直刺无形的存在:
“你难道以为能一直这样瞒着我,直到我攒够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积分,或者直到我在某个任务里彻底消散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
就在楚斯年以为系统又会以沉默应对时,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楚斯年眉头骤然蹙紧:
【宿主,关于返回原世界事宜,系统规则提示:宿主可申请返回原生位面进行锚点确认,但需明确知晓——】
【返回仅限观察与确认,无法以任何形式干涉该位面已发生的历史进程。】
【若宿主坚持要求了解相关信息,系统将根据权限,为您展示部分可公开内容。请宿主确认,是否已做好接受相关信息的心理准备。】
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楚斯年心中疑窦丛生。
这是什么意思?
第627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3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温暖如春的景象开始扭曲。
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穿透狐裘,凛冽得让楚斯年打了个寒颤。
怀中手炉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变得冰冷沉重。
雕梁画栋的暖阁变为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破屋。
屋顶有漏洞,惨淡的天光夹杂着雪花飘落进来。
楚斯年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屋内那张仅铺着些破烂稻草的木板床上。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白色粗布中衣,将自己紧紧裹在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烂被子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露在被子外的头发枯黄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楚斯年认得这个人。
不,他认得这具身体,这残破的生命。
这就是他。
是被父兄榨干所有价值后,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在破屋里等死的楚家嫡子。
是他成为宿主前,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模样。
屋子里有股馊味。
这是一种肉质在阴冷潮湿中缓慢溃败的味道,带着蛋白质分解特有的甜腥,又混着脏器朽坏后淡淡的苦。
这味道并不孤单,它紧紧缠绕着另一种气息。
一种从人体内部透出,类似过度熬煮的骨头汤冷却后浮起油脂的腻味,却又寡淡得多,干瘪得多。
是长期饥饿与重病耗空内里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腐烂气息。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黏稠地滞留在不流通的空气中。
它们附着在每一寸暴露的木头上,渗透进堆积的灰尘里,似乎也浸染了一点点从破洞漏下的冰冷天光。
楚斯年看着床上那个因寒冷和病痛而不断咳嗽,双目失明的自己,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残忍地将他剥离出来,成为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他曾在那里。
现在,他在这里。
腐臭与死亡是那边的。
而他,站在这里。
一股寒意比这破屋的寒风更刺骨,从脊椎缓缓爬升。
墙角那团白色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仅存的内脏都震碎咳出来。
随着咳嗽,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床沿外歪倒,破烂的薄被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骇人的躯体。
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他咳得昏天黑地,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瞎子。
眼看着他就要从那张勉强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缘摔下来,头朝下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楚斯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炉“哐当”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残存的炭火微微溅出几点红星。
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接,手指却直接穿过那具正在下坠的瘦弱身体。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或温度,只有一片带着腐臭味的空气。
因为用力过猛和意料之外的落空,楚斯年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几乎跟着摔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地,指尖按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与此同时——
“咚”的一声闷响。
苍白瘦削的青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侧身着地,肩膀和头颅磕在硬土上,咳嗽被这猛烈的撞击打断,变成了倒抽气般的痛苦呻吟。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瞎了的眼球转向虚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楚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撑地的手就在摔落之人的脸颊旁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脏污,看清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看清灰白干裂的嘴唇上沁出的血丝。
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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